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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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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啥是科学锻炼?”
二牛仰着头,问得一本正经。秋收一完,校场就开了张,一百多村勇刚跑完圈,扶着膝盖喘成一片。去岁夜袭那一夜给长明村留下的东西,到今天都没散。
“科学锻炼就是……”陈乐卡了一下,“别瞎练。”
“那啥是体美劳全面发展?”
“就是不光练——”陈乐又卡住了,把脸一板,“跑你的圈去!”
“略略略……”二牛做了个鬼脸,跑向中场。
校场边的土夯墙上新刷了八个字:作风优良,能打胜仗。陈乐本来想写另外几个字的,头一天让刘亮路过瞧见,硬生生给摁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
操练休息的时候,典韦拎着水罐过来了。村勇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要他露一手。典韦推辞不过,把场边两筐满炭一肩一筐挑起来,绕着校场走了一圈,撂下后脸不红气不喘。村勇们嗷嗷叫好,二牛看直了眼,一把扑上去抱着典韦大腿。
“典叔!俺啥时候能这么有劲儿?”
典韦低头看着二牛的小脸,伸出大手在他头顶的啾啾上撸了两把。
“多吃饭!”
“啊?俺吃不了七大碗。”二牛拍拍自己肚子。
大牛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弟弟,笑的前仰后合。
长明的酒走通了南边商路,秋收一过,行商闻着味儿就找来了。这队人的领头四十来岁,生意跟顾皓月谈得很顺,走时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出门正撞上这一幕,那商人看了一会儿,上前跟典韦随口拉了句家常。
“这位壮士,是刘侯爷家的部曲?”
典韦停下脚,想了想说:“不是。”
“那是雇工?”
“也不是。”
那商人等他往下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典韦自己卡在那儿,脸上有点为难,像是在琢磨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俺……俺跟他们过活。”他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商人客套地笑笑,牵着骡子要走,一扭头瞧见墙根底下坐着个人擦书简,认出是刘亮,忙不迭过来见礼,没话找话:
“侯爷这村子,养人呐。小的打洛阳过来,一路就数这儿齐整。”
“洛阳来的?”
“是。”商人压低了点声,“如今洛阳,什么都有价。小的打西园外头过,亲眼见的——官位都挂着牌,明码。”
刘亮擦书简的手停了一下。
“多大的官都有价?”
“那小的可说不准。”商人咂咂嘴,“只听说,如今没有买不来的官。”
他拱拱手,牵着骡子走了。铃铛声一路响出村去。
刘亮在墙根底下坐着,看着远处忙活的典韦,想起刚刚那段对话。
这个人替他守过栅门,肋下插着一截箭杆把门堵到天亮,过命的交情,到头来人家问一句你是什么人,他答不上来。
——
当天晚上,刘亮把陈乐、顾皓月、典韦叫到了自己屋里。
来之前陈乐和顾皓月已经听他讲了白日的事和他的打算,心里有了准备。只剩典韦一脸茫然,大马金刀跪坐在案几后头。
“公,叫俺啥事?”
刘亮把三人面前的茶碗挨个续上,借着这点工夫挨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把手里那把壶放下了。
“典兄弟。”
典韦抬起头:“哎。”
“我有一言,想说与你听。”刘亮说,“也说给陈乐、皓月听。”
三人都看着他,等他下文。
“去岁三月,我孤身入颍川,无田无粮,一卷帛书有凭无据,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这一年多,我与诸位同患难,共生死。荀文若问我能护住多少人,我答不上来;周元规查我的账,我夜里忧心得睡不着;王掌柜被扣在叶县时,我想过,要是我没了,这一村的人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看着典韦。
“人家问你是什么人,你答不上来。典兄弟,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受了你一年多的护持,连一个说法都没给过你。”
典韦听了个开头就要起身说话,被刘亮抬手摁下。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三人一揖。
“亮想与三位结为异姓兄弟兄妹。从今往后,福祸同担,生死与共。”
“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他问的是三位,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典韦脸上。
案几后安静了数秒。典韦先是微微张开了嘴,然后把手里那只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站起身往前一步,双手在身侧握了又松。
“主公!”他说。
“今日我不是以主公的身份说这话。”刘亮看着他,“我是以刘亮的身份说的。典兄弟,你可愿?”
典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了下去,双手抱拳。
“大哥在上。”
“典韦一介武夫,无家无业,飘零半生。蒙大哥不弃,收留俺记名给饭,认俺是自己人。”
“此身日后,任凭大哥驱使,有俺在,谁都别想动大哥一根指头!”
刘亮伸手扶起他。
“典大哥,起来说话。你我以年岁定排序,亮不占你这个便宜。”
陈乐坐在旁边看着,他这人平日里逮着机会就要犯一句贱,这会儿张了张嘴,那些俏皮话一句都没上来。
顾皓月把从不离手的账册搁在案几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我记了一年多的账,账上最后一栏叫‘人’,我不想往那一栏上添你们三个的名字。往后你们谁做了糊涂事,就算结了拜,我也照样骂。”
典韦这时踌躇了一下才开口:
“大哥,俺……俺比你小。”
话一出口,三人皆露出诧异的表情。陈乐憋不住怪叫了一声,围着典韦转了半圈,拿手比划他的络腮胡和体格子。
“典哥你今年多大?你咋会比哥还小,你看着……”
“俺十五就跟着队正干了三年活,给俺朋友报了仇又逃了一年,俺今年十九!”
“十九……”陈乐掰着手指头算,“哥二十,你十九,那你排老二。我十八——我老三!”
他说完忽然反应过来,扭头看顾皓月,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没了。
“皓月姐,你……”
“我十七。”顾皓月咬着牙说。这具身体的年纪,的确是才十七。
屋里静了一瞬。陈乐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跟她打了个照面,俩人心照不宣地都闭了嘴。典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看懂。
“那,”陈乐咳了一声,试探着叫,“四妹?”
顾皓月抬起眼皮凉飕飕的看了他一眼。
“姐。”陈乐从善如流。
“嗯,乖。”
典韦忍不住了:“咋回事?老四还当姐?”
“叫顺口了,改不掉。”陈乐说。
典韦似懂非懂,他冲陈乐一抱拳:“三弟。”又冲顾皓月一抱拳:“小妹。”
顾皓月:“……排行我认,小妹就免了。”
“那不成。”典韦很认真,“长幼有序。”
刘亮站在那儿,迎着三个人投来的视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把这股子劲儿压下去,端起茶盏。
“那就这么定了!”
————
陈乐第二天一睡醒就找来了,一进门就说:
“我昨夜想了一宿没睡好,咱结拜不能这么磕碜,得整个仪式,还得有树。”
“为什么非得有树?”
“有树才像样啊。”陈乐说,“嘿,哥,你想想那个画面,咱四个站在树底下,酒往地上这么一泼。”
他说着还比划了个动作,比划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跟刘亮挑眉做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顾皓月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这半句。
“你想的是桃树吧。没有——别想了。”
“……”陈乐急了,“这不合规矩,人家那个……那个正经的结拜,都是在桃树底下。”
“哪个正经的结拜?”顾皓月问。
“反正就得有树。”他梗着脖子说。
他不死心,当天下午在村里转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一脸的惨淡。
“东坡上有三棵。”他说,“两棵是槐树,一棵不知道是啥。”
“不知道是啥的那棵呢?”
“死了。”
“那两棵槐树呢?”
“太细。”陈乐比划了一下,“比我胳膊粗不了多少。四个人站底下,站不开。”
刘亮想了想。
“那就柴垛。”
陈乐盯着他看了三秒。
“柴垛?!”
“东坡上那垛柴。”刘亮说,“李二狗堆的。比树齐整,还高。”
“那他妈是柴禾!”
“树也是柴禾。”刘亮说,“树是没砍的柴禾。”
陈乐张口结舌,最后蹲下去抱住了头嚷嚷。
“啊……我他妈这辈子就想在树底下结一回拜。”
当天夜里,四个人上了东坡。典韦到底还是给陈乐弄来了棵树——原先王家村村长王老头栽在自家门口的那棵。
老头知道典韦要刨树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天。等知道是刘亮几人结拜要用,哼了一声:“既是你们要用就算了,用好了给俺栽回来!”
末了小声嘟囔了句:这莽夫,村里那么多树咋就看上了俺这棵。
典韦可没敢说是因为陈乐提了嘴结拜最好用桃树,而整个长明村,恰好就王老头门口种了这么一棵。
东坡上摆好了香炉、酒,外加一张典韦吭哧吭哧扛来的案几。边上插着那棵挪过来的桃树,树坑四周的土还松着。
“你扛这个干啥?”
“摆香。”典韦说,“香得摆平。”
“地上不行?”
“地上不行。”典韦很坚持,“俺在军里见过,摆平了才成。”
张铁打的这张案几,重得能压死人。典韦一个人扛上二里地的坡,脸不红气不喘。摆好以后他自己蹲下去,用袖子把几面擦了三遍,站起来退到一边。
“中了。”
夜里没风,香点上,三缕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了半人高才散开。
四个人按长幼跪成一排。
跪定了以后,陈乐忽然说了一句:“等等。”
“你又咋了?”
“咱这个……得有个词儿吧。”
“什么词儿?”
“就是那个,对天发誓的那个。”陈乐说,“总不能就这么磕个头就完了。”
刘亮抬起头,看着那三炷香。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词儿他太熟了,压下心里那股别扭。管他是原先是谁的,现在是我先用的了。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今日刘亮、典韦、陈乐、顾皓月,结为异姓兄弟姐妹。”
“往后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典韦头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在自己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
陈乐跪在原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侧过头,拿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儿跟顾皓月嘀咕:“姐……”
“闭嘴。”顾皓月眼睛直视着前方,声音也是哑的,“跪好。”
典韦完全没察觉这边的动静。
“这话得记住。大哥再说一遍,俺记不住。”
刘亮看着他,把眼里的热意眨了回去,咳嗽了一声,把碗端起来。
“喝酒。”
四个碗磕在一起,酒洒了一地。
典韦抹了把嘴,忽然转过身,冲着刘亮结结实实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是俺单磕的。”他说,“俺这条命是大哥捞回来的,得多磕一下才够本。”
刘亮伸手去拉,没拉动,生生受了他这一个头。
“行了。都在酒里。”
香烧完的时候,典韦把那张几又扛下山去了。他走在前头,嘴里哼起一个不成调的曲子。陈乐在后头喊他慢点,他说不用,俩人打闹着往坡下走。
顾皓月跟在最后,走到半坡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坡顶。桃树戳在夜里,根底下的新土是湿的,酒味儿还没散。
她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
“哥,你今天这一跪,比过去这一年签的所有契都当真。”
刘亮跟在后头没接话。他看着前头那三个影子——这就是他今后的家人。
往后的日子,村里先新鲜了几天。
典韦管陈乐叫三弟,头一声把陈乐叫得差点从墙头上栽下来。管顾皓月叫小妹,顾皓月纠正了三回没纠正过来,随他去了。村里人听着新鲜,有那嘴快的逗他:“典壮士,如今你算侯爷家什么人啦?”
典韦答得不带一点磕绊:“俺是他兄弟。”
刘亮听完笑了笑,心里那块压了几日的东西,落了地。
王老头倒真上东坡看了一回他的桃树。老头背着手绕树转了三圈,见树栽得周正,根上的新土压得实,哼了一声:“比栽俺门口那会儿还齐整。”回去逢人便说,侯爷家的结义树,打俺家门口挪的。
几日后的一天夜里。
刘亮在灯下看蔡琰新刻的那块雕版,看了一半,听见远处有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辰,这个骑法——刘亮放下雕版站了起来。
能把马这么骑进长明村的,只有一个人。
马蹄声到院门口硬生生刹住,刘亮拉开门,荀彧正翻身下马,衣袍被夜风吹得乱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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