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苟着也不安全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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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从东坡上下来，路过灶房时看见里头还亮着灯。
走进一看，陈乐和顾皓月坐在一条长凳上，一人端一只粗碗，旁边开了一坛酒。
陈乐看见他，从灶膛边摸出一只碗，倒扣在膝上擦了擦后递过来：“哥。”
刘亮坐下。三个人挤在一条凳上，灶膛里火还没熄透，只剩几块炭还在灰烬里烧着。
“你俩咋还没睡？”刘亮问。
“睡不着。”陈乐说。
顾皓月没答，把手里那只空碗转了半圈。
过了一会儿，陈乐开口：“哥，我今天想了一天，越想越他妈窝囊。”
他把碗搁在膝上。
“咱们去年三月来的时候，说的是活下去。犁是白给郡里的，咱们弄出来的酒救过官军的伤兵，咱还让五百多个人有地方住，有饭吃，一个冬天没死一个人。义学办了一年多，没找谁要过一毛钱束脩。”
“李二狗去年这时候差点饿死在阳翟城墙根底下。张师傅一辈子打铁没名没姓，现在整个颍川都知道长明村的张铁打的犁最好。”
他停了停。
“咱们干的全是好事，咋就能到了今天这一步？”
灶膛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子往上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陈乐。”刘亮说。
“嗯？”他声音闷闷的。
“咱们被查，不是因为干了啥坏事。咱们是因为做成了事才被盯上的。”
陈乐看着他。
“犁没做成，就没人来。这几百人哪怕一冬天全饿死了，同样不会有人来。他们只会来收尸，不，可能收尸都不会。但他们不会来查账。”
“咱们干的都是好事，这话没错。可这些好事加起来，变成了一样东西——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一个三岁小孩抱着块金砖在路上，看见的人会怎么想？”
陈乐咂摸了一下这句话。
“会想抢。”刘亮没等他的回答，“咱们现在就是那个抱金砖过市的孩子，可那些人还没动手，只是过来瞅瞅，看看咱们边上有没有人守着。”
陈乐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攥紧拳头。
“哥你说的我都懂，可我他妈的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顾皓月把碗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陈乐又问：“那现在咋办？关了工坊酒坊，老老实实回去种地？”
“尽说胡话，种地他也会来。”顾皓月冷笑一声。
“为啥？”
“因为地和人也是数。他今天查的是钱。等没钱了他就查地。地也没了，他可以查丁。查到这村子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没人来了。因为咱们全死绝了。”
刘亮坐在那儿觑着俩人神色，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咱们刚过来那几天，你晚上说了啥？”
陈乐愣了一下：“我说啥了？”
“你说，哥，这破地方连个火锅都找不着。要是黄巾打过来，咱找个山沟一钻，种两年地，什么皇帝什么诸侯跟咱没关系。”
陈乐低下头。
“我他妈当时真那么想的。”
“我知道。”刘亮说，“我当时比你还想。”
他抬起头，看着檐外那片黑黢黢的山。
“咱们这一年一直有一个前提，觉得只要不惹事，事就不来惹咱们。咱们把这个当成了这世道里的规矩。小心翼翼的当个孙子。”
他摇摇头。
“这不是规矩。是运气。咱们运气好了一年。去年这地方在打仗，没人腾得出手来看。今年仗打完了，那些人从战场上退下来，四下里看，哪儿有肉。”
“咱们这一年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把自己养肥。一块不会咬人的、还很听话的肥肉。”
顾皓月说：“所以低头没用。”
“低头有用的话，蔡公当年就不会被流朔方。”刘亮说，“这世道，弱者连低头的资格都没有。”
陈乐把碗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哥，那咱们要干嘛？”
刘亮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外头。
“去年这时候，我只想着种个地，在这个狗屎糟烂的世道活下去。”
“我他妈只想种个地。”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这个愿望本身没毛病。毛病在于，我想种地的时候，别人不许。”
“我要是想接着种地，就得有一样东西——让那个不许我种地的人，不敢来说这句话。”
陈乐盯着他：“啥东西？”
“权力。”
这两个字一出口，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让别人不敢动我。即使想动，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腕子的权力。”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
“好名声没用。咱们名声够好了，御史来的时候一样笑着看账。结果怎么样？”
顾皓月抬起头，只说了一句：“位子不同。”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还坐在那儿。
坛子空了，谁也没醉。
陈乐忽然说：“咱们先把王皓弄回来。”
刘亮点头。
“先把人弄回来，别的以后再说。这笔帐我记下了，总有能跟他算的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陈乐和顾皓月也站起来。三个人散了，各自回屋。
刘亮没回自己的院子。他走到王皓住的那间屋子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天光。窄榻上叠着一床整整齐齐的被褥，除了一张矮几跟上头的一串麻绳，再无他物。
刘亮走过去拿起麻绳。绳子上头打满了结，王皓不识字，跟车这二十五年，每一笔账都是一个绳结。
刘亮把绳子放回原处，坐在床沿，看着天光从窗棂透过房间落在地面。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王皓头一回押货北上，回来交账那天，他抱着这串绳站在堂下，一条一条念给顾皓月听——哪一趟、哪批货、谁家的钱、几时回的。皓月拿着册子对着记。念完，王皓说：“公，俺不识字，可俺的绳没乱过一个。”
刘亮站起来，走出屋子，把门带上。
天已经彻底亮了。
义学那边传来念书声，他走到墙外的时候，实在困得撑不住，就靠着墙根坐下来，本想歇一歇，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一阵念书声吵醒的。
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上头。邴让念一句，底下几十个娃娃跟着念一句。今日他读的是《左传》。
刘亮揉了揉眼，正要起身，听见门开了一下，狗娃子从里头跑出来。
他没看见墙根下的刘亮，径直跑到院子里那个大水缸边上，趴着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去，在门口停住，扬声问：
“先生，方才那段，臣子被人告了，国君要杀他，他为啥不跑？”
邴让慢悠悠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哪一段？”
“就是那个——‘君要杀我，我跑，君就杀我。我不跑，君还是要杀我，那跑什么？’”
刘亮的手撑在膝上，听见这话停住了动作。
邴让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卷竹简，就站在台阶上看着狗娃子。
“狗娃子，这话是谁说的，你还记得么？”
“不记得。”
“是楚国的鬬辛。”
邴让把竹简放下，蹲下来，跟狗娃子平视。
“他父亲鬬成然被杀，他逃到吴国去。后来楚王召他回来，他回来了。有人在楚王面前告他，说他是回来报仇的。因此楚王要杀他，可他却没有跑。”
“你方才问他为什么不跑，是问这个？”
狗娃子点头。
“因为跑了，就是认了这个罪。”邴让说，“他回来不是为报仇，而是要楚王知道，他父亲是被冤杀的。他要是跑了，他父亲的这桩冤案就再也没人提了。”
狗娃子想了想：“那他不跑，不就被那个大王杀掉了？”
“但被杀之前，他把话说了。”
“说了什么？”
“他对楚王说，‘君要杀我，我若逃，是君失刑。我若不逃，是臣失命。君不失刑，臣不失命，是两全。’”
狗娃子歪着头：“俺没听懂。”
“意思是——你杀我，是你的错。我跑，就成了我的错。两样错，我一样不占。”
邴让尽量说的浅白，说完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狗娃子的头。
“回去念书。”
狗娃子“哦”了一声，跑回屋里去了。
刘亮坐在墙根底下听了全场，一动没动。他脑子里隐约拽了几天的那根线头，找到了！
周珌在等什么？
他在等长明村心虚。等他上门、送钱、低头。只要做了这些，就等于认了“我有问题”。认了，往后就再也说不清了。
可如果他不认呢？
如果他把所有东西——账目、器物、流民、义学全部摊开，摆在明处呢？
就像王皓那串麻绳，一笔账一个结。就摆在矮几上，谁来了都能看。看不懂？那就念给他听。
刘亮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台阶上的邴让长揖一礼。
邴让一愣：“公这是——”
“先生方才那段讲得好，亮受教。”
他没多解释，转身就往歪走。到了村口马厩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公，去哪儿？”马夫在后头喊。
“进城！”
他一夹马腹，马蹄哒哒，朝着阳翟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苟着也不安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