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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曹操 ...


  •   车队回村的时候,天刚透亮。

      十六辆空车,一辆不少。陈乐从头车上跳下来,泥都没顾上磕,先奔账房,把一张按了朱印的收条拍在顾皓月案上。

      “全交了。”他灌了半瓢水,“任军需一束一束过的手,过到后半夜。他拿尺子卡着量,一千三百束,抽出来差了一束,我把押车垫底的那束备用也添进去了。”

      “方子呢?”顾皓月问。

      “你写的那份,他对着料核了一遍,当堂誊抄留档。”陈乐又说,“收条上价钱那栏是空的,他说要等上头批。我没应,也没敢催。”

      “空着就对。”顾皓月把收条收进匣里,铜锁扣上,“价是早就报出去的——一半献,一半照市价。话是村里先说死的,他们爱批到几时批到几时。”

      刘亮在旁边听完,只问了一句:“营里什么动静?”

      “忙。”陈乐想了想,“乌泱泱的一群人,马不卸鞍,人不解甲,束火一车车堆在营门口,各曲排队领用。我出营的时候天还黑着,他们就已经开始点名了。”

      说到这里,陈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严六暂时回不来了。向导营点了他的名,随军。”

      刘亮点点头,没再问。

      他叫来门口值守的李二狗:“二狗,去跟外头说一声:今日全村停下手里的活,六座棚的草席、水缸、粥锅再点一遍。双岗放哨,游哨往东再加一班。”

      第二天一早,东墙外五里的高埠上,游哨看见了烟——长社方向,黑的好几道,聚在天边不散。

      当天晌午刚过,大牛从东墙跑下来。这孩子如今是村里跑得最快的,一路冲到刘亮跟前,脚下一滑,自己先摔了个屁股墩。

      “公!官道上有人!来人骑着马,穿了甲。”

      陈乐爬上墙头扫了两眼,眼睛一亮:“是营里的郑书佐!昨日收料,就是他签的字。”说完翻身下墙,上前迎了几步。

      来人风尘仆仆,一进村就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差点摔一跤。

      “打赢了!”

      “长社!”郑瑜喘着粗气,“皇甫公昨夜纵火,大风助火,把贼营烧了个通透!贼众自相践踏,溃了!朱公从外头压上去,骑都尉曹操率骑兵杀到,里外三面夹击!”

      “斩敌数万!”

      村口围着的人群霎时炸了,有人跳起来喊,有人抱着旁边的人使劲摇。破锣响个不停,一通乱敲,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刘亮站在人堆里,他也在笑,冲郑瑜拱手,说了几句道贺的话。

      昨天夜里,他在东坡上站了半宿,什么都没看见。可八十里外,几万人已经烧在了里头。风从北边过来,焦味压着村子,散不去。

      刘亮忽然明白过来,今早闻见的那股怪味是什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很快把它压下去,扭头冲人群喊:

      “李二狗!”

      “哎!”

      “东边那两间屋,草铺好了没有?”

      “铺好了!”

      “热水呢?”

      “锅都架上了!”

      “再加两口锅。”刘亮说,“这两天要来人了。”

      ——

      太阳落山后,东墙放哨的突然敲响了梆子。

      大牛从墙梯上翻下来,一路小跑:“官军!看着北边下来的,在壕外几十步开外停住了,不往前走!”

      “慢点跑。来了多少人?”刘亮一把扶住大牛的胳膊。

      “三十来骑。”大牛喘着,“带头的那个是个黑胖子,穿的黑甲,个儿不高。”

      “多不高?”

      “比公还矮点儿。”

      刘亮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跟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二狗叔跟他们说话呢。”大牛说,“那人问了一句话。”

      “问的啥?”

      大牛想了想。

      “他问,这村里是不是颍川刘长明的村子。还有——问咱这儿,是不是有种能治伤的酒。”

      刘亮的脚步顿住了。

      这他妈到底是哪路人物。

      他心里把这两日在军前打过照面的人飞快过了一遍:任军需,收料的郑书佐,向导营的严六。没有一个是这个路数。

      刘亮理了理袍子,往村口走去。村口那三十来人没进村子。

      他们在木栅外头列着,人和马都很安静。三十来骑都脏,甲上糊着黄土,马腿上溅的泥干成了壳。但他们坐在马上的架势是板正的,眼神凌厉,扫过村口的墙、壕、木橛子,和栅边那几个握枪的村勇。

      精锐,而且是老兵带出来的精锐。

      打头的那个背对着刘亮,正仰着头看村口那道土墙。

      从后头看,个子确实不高,肩膀不宽,身着黑甲,腰上挂一柄剑。

      他回过头。

      刘亮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差点乱了。

      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凶。恰恰相反,那是一张很寻常的脸,眉毛浓,眼睛不大,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刘亮觉得这人把他从头到脚翻过来抖了抖。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扫过他的袍子,扫过他的鞋,扫过他袖口那块补丁,最后回到脸上。

      那人笑了。

      “这位就是屯田督种刘君?”

      “正是。”刘亮拱手,“刘亮,字长明。”

      “曹操,字孟德,骑都尉。”那人还了半礼。

      曹操。

      这两个字砸进来的时候,刘亮心里巨震,心跳都比平时快了,面上强压着不动声色。

      “长社那一场火,都尉的骑兵与皇甫公里外夹击,斩敌数万。”刘亮直起腰,看着他,“亮一个乡野之人,也听说了。”

      “那是皇甫公的功。”曹操答得干脆,“我不过听令而行。”

      曹操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是谦虚,是真没往心里去,不居功。

      “刘君。”

      “都尉请讲。”

      “我今日不请自来,是想看两样东西。”曹操把马缰甩给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两步,“一样是人,一样是物。”

      刘亮将人让进灶房:“东西已经备上,都尉请。”

      灶房里摆了案几。顾皓月先沏了两碗茶,又捧出一坛酒、一碟点心,放下就把门带上,退出去了。

      曹操端起茶喝了半碗,这才伸手拿过那坛酒,亲手拔了塞子,闻了闻。

      “这味儿,冲。”

      “营里那个跛脚的向导,箭疮是在你们这儿收拾的。”曹操把塞子搁在一边,“他说这村里有一种酒,洗创不烂。我进村先问这一句,省得找错门。”

      刘亮给他斟上一碗:“兑了水的。这酒太烈,遇火即燃,兑上四成,味道正好。”

      说着,他把酒碗推到曹操面前。

      曹操喝了半碗,把碗放下。

      “好酒!怎么做的?”

      这个问题刘亮没回避,反而讲得很细:酒糟兑水,铁釜、陶甑、铜盆、凉水,蒸三遍,连“上头那盆水热了要换”都说了。

      “这么容易?”

      “不容易。”刘亮说,“只是恰巧,我知道做这东西的道理。”

      “什么道理?”

      “酒里掺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水,一样是别的。那个东西比水轻,火一烧先跑。把跑出来的接住,就是都尉手上这东西。”

      曹操一手搭着坛口,抬眼看他。

      “这道理,你从哪儿听来的?”

      刘亮迎着他的目光:“我随师游学,走过南边北边。南边蒸酒,北边埋酒,山里拿石头压。见得多了,把见过的拼到了一处。至于哪本书、哪位先生教的——没有。我要是给都尉编一个,都尉回头一查,便知是假。”

      曹操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意味深长地说:

      “刘君。你这个人,跟你这个村子,都很怪。”

      “都尉此话怎讲?”

      曹操往四下一指。

      “进了你这门,我一路看过来。村口的橛子插得斜,尖朝外,办这事儿的人是个懂行的。墙外那道壕拐了三个弯。村中立着的那几块板——我从未见过,有哪个村子会给流民记名。还有西头那三座炉。你村里的娃看见我们进村,不哭不跑,掉头就回去报信。”

      他停了一下。

      “最怪的是你。”

      “我?”

      “我说了这一大车,你一句没接。”曹操往前半步,“你不问我是不是来征粮,不问我为什么盯着你,也不替你那道壕沟辩解一句。”

      “我在洛阳当过北部尉,在顿丘当过令,见过的人不算少。乡野之人见了我,要么怕我,要么阿谀谄媚,要么急着表功。你哪样都不是。”

      他盯着刘亮。

      “君之器物言谈,不类颍川乡野。”

      “都尉眼神毒。”刘亮直起身,迎上那道目光,“既然都尉不信我是个安分乡下人,那在下也不装了。”

      曹操“哦?”了一声,挑了挑眉,等他的下文。

      “去岁我别师返乡,遇上贼乱,大病一场,从破庙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一件破袍、怀里一卷帛书,全身上下摸不出一个铜钱。”刘亮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我拿着这点东西,换回七十亩地,换了几百口人的饭。”

      “都尉说我不类乡野。若我安分,只怕此刻还躺在那间破庙里等死。”

      他顿了顿,忽然反问回去。

      “倒是都尉——一个骑都尉,长社之战刚打完,不去追波才的残部,不回营请功,大老远的来跟一个种地的讨一碗村酒。”

      “都尉图什么?”

      曹操没答。

      灯花爆了一下。他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了,放下碗,忽然笑了。这一回的笑,跟先前几次都不一样——里头没有试探,只有一点近乎畅快的东西。

      这一刻,谁都没再试探。两个人同时照见了一样东西:对面这个,跟自己是一路的。

      “刘长明,我记住你了。”

      曹操说着,伸手又给自己倒了半碗。

      “都尉今夜还要回营。”刘亮说,“这酒后劲大,上马要摔。”

      “无妨,最后半碗。”

      曹操说是最后半碗,就真的一滴没有多喝。喝完,他把空碗倒扣在案上。

      “今日没喝够。”他说,“先欠着——改日我来讨。”

      刘亮送他到村口。曹操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他。

      “刘长明,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都尉请问。”

      曹操坐在马上,捻着缰绳,半晌没出声。

      “你这个村子,往后要长多大?”

      “我不知道。”刘亮说,“昨天来了三个人,我收了。今早又来两个,我也收了。我每天睁开眼,就多几张嘴。我要是知道这村子该长多大,今日就能划一条线,收到谁为止。”

      这话半真半假。

      曹操在马上看着他。

      “刘君。我今日看你这村子,心里想了一句话。这世上要是多几个这样的村子,”他说,“我们这些提刀的人,就没用了。”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自嘲。

      “——我说得太早了。”

      说罢一抖缰绳。马蹄声起,一行人没入官道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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