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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灵帝崩 天子驾崩 ...

  •   陈纪刚从汝南交接完回来,他如今身兼评议席与典郡书佐两职,这事离不开他。

      “国丧有国丧的礼。使君,老成之例:郡国官吏军吏成服,诣府哭临,举哀三日。其二,国丧期间,武库上锁,兵卒归营,一兵一卒不得擅动。此时若动兵,传到洛阳就是‘大不敬’。”

      堂上几个人跟着点头。

      刘亮在堂下踱步,走了两圈终于开口:“陈公说的是,礼不可废。我说另外一件事:先帝在时,洛阳是朝廷。可先帝崩逝,洛阳那头谁也说不准。”

      他视线一一扫过众人。

      “新君尚未成年,宫里两宫并立,宫外大将军秉政,宫里头还有十常侍。豫州,不能等乱子起了再做准备。”

      “举哀章程天亮贴出去,礼数做足。第二,全城武备暗地戒严,余下几郡国按例。”

      陈纪还要争:“使君,万一有人借这个‘戒’字做文章。”

      “想拿豫州做文章的人,有的是由头。”郭嘉在窗台下笑了一声,“陈公,你守你的礼,我们守我们的命。礼输了不过是丢面子,命丢了,谁还管你面子往哪放。”

      这话说得难听,但确实是这么个理。陈纪没有再争辩。

      荀彧提笔铺纸:“章程我来拟。”

      典韦坐在门槛上,看着众人讨论到现在,没有插嘴的机会,他也不懂:“大哥,天是不是要塌了?”

      刘亮愣了一下。

      “塌不了。真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

      人散后,他一个人坐在案后,抽出匣子里的那封信,借着烛光细细抚平上面的每一行字:他日风雨之夜,若刘氏子孙叩门,卿可留一扇门。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天子当日殿上为自己金口盖棺,挡去了冒认宗亲的大罪,这份恩情他受下了,这个承诺他也得认。

      再往后便是洛阳陷落、天子被胁。洛阳那锅沸水,他伸不进手,但也不能啥都不做。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子,想了想还是叫人去传魏三、荀彧、郭嘉。

      待三人到齐,刘亮开门见山:

      “先帝崩逝,新君冲龄。如今何进秉政,十常侍还在宫里。外戚与宦官必有一场火并。火并一起,天子就是第一个被殃及的。”

      荀彧点头:“主公的意思是?”

      “提前安排后路。”

      刘亮对魏三说道:“你派上最精干的桩子进洛阳,目标是新君身边的近侍、旧臣、乳母、伴读,任何能接近他的人。摸清他的处境,找到能接应的线,备好出城的路。”

      “文若,”刘亮转向荀彧,“荀氏在洛阳的人,能不能用?”

      “荀攸在宫中当值,他能接近宫禁。若让他替咱们盯着宫里的动向,可行。”

      “写信给他。不提豫州,只写:洛阳若有变,护住先帝的骨血。”

      荀彧提笔,当场修书一封。

      “还有,孟德在洛阳,手里有兵。给他提前递信,若里头乱起来,里应外合。”

      郭嘉抬起头:“主公要联络孟德?”

      “这事避不开他,洛阳乱事将起,天子危矣。豫州愿作后路,他若有意,共谋此事。”

      魏三问:“这话谁去递?”

      “你的人。进洛阳之后拿我的印去找孟德,把话递到。此事他必应。”

      郭嘉:“主公,此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万一不成,豫州可就落了把柄在洛阳。”

      “我知道,所以不出面,不具名,不留字。把话递到,人备好。剩下的就看天意。”

      当夜,魏三挑出一队人手,命他们第二日一早扮作贩药材的商队,带着荀彧的信出了城门西去。

      .

      榜文拟好后贴出:

      ‘官吏军吏成服,诣府哭临三日。城中门户挂白,百日之内罢乐,婚嫁从简不禁。市不停,耕不辍’

      末了还有一行:国丧期间,豫州不设“赙钱”,官民人等,一文不收。

      这一行有名堂。邻州郡县已经传出话来,国丧要收赙钱,摊派到户,说是帮着朝廷办大事。豫州与其只隔一条界河,河这边的榜文一贴,信儿就顺着河传到了对面。

      “看明白没有?”魏三蹲在界桥边的茶棚里,“一样是哭先帝,有些人家哭着哭着,就把手伸进你口袋了。”

      这几日全城举哀,白布挂满全城商铺门脸,城里布行刚要把白布价往上抬,顾皓月放出一批平价白布,榜上只有一句话:国恤之际,豫州弗取利焉。

      布行掌柜默默把新价牌摘了回去。

      伙计不解:“东家,送到手的钱不赚?”

      “你懂个屁!”掌柜望着州府的方向,“这钱你敢挣吗?”

      没过几日,界南的流民棚又忙起来了。

      对岸的百姓扶老携幼过河,秋收入仓没几月,这些人不为逃荒,而是为躲摊派。

      掌棚的吏员一边记一边摇头:“好好的太平日子,摊派摊得人背井离乡。”

      哭临三日,州府前的青石阶从早跪到晚。

      官吏成服,依班次入跪哭。百姓谁来谁跪,哭完了,擦把脸接着回家种地。

      有个白发老倌哭得最响,当年西园卖官的价钱传到阳翟,骂得最凶的也是他。有人忍不住低声问:“老倌,你不是骂过先帝么?”

      “骂过。”老倌跪在那儿,眼泪鼻涕一把,“他卖官,我骂了他。可他人没了……”

      他拿袖子揩了把脸。

      “皇帝是皇帝,他这一走,往后乱了,哭的人只怕更多。”

      老倌说的是哭皇帝,实则是哭自己,哭这世道。他老了,没几年也该死了,可自己的孙子尚幼,往后光景如何,还尚未可知。只瞅着隔壁郡借着国丧都要搂钱,这世道啊……还能好么。

      典韦的虎贲营换了双岗,城门宵禁提前一更,每日演武照常。

      魏三的暗哨一夜之间全张开了。

      顾皓月把各郡县的仓账又盘了一遍。盘完加了一条新令:即日起,各仓支取,须州府、郡府双印齐落,缺一不开。

      西北道的月信照旧从轵关来。信里只说河东、河内的行市没乱,道上戴孝的客商多了。

      正式邸报终于到了:帝崩于南宫嘉德殿。

      第二道邸报紧跟着来:太子辩即皇帝位。尊皇后何氏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后兄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

      陈纪捧着那卷帛,老泪纵横。他这辈子君臣、忠孝刻在了骨里。

      曹操的信也跟着邸报一块发往州府。

      ‘洛阳如今宫禁寂然,宫中两太后相持,面和而心不和。

      另有一事,公当留意:西园将印皆在蹇硕之手。八校尉今皆听其上军校尉,不复听大将军矣。

      宫中之事,才刚开头。来信已收到,曹已暗中准备,静待时机。’

      荀彧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行:

      新君冲龄,未能亲政。皇太后临朝,此外戚何进。

      宫中旧人预政,十常侍。

      朝堂之上,袁氏。

      “袁氏。”郭嘉笑了一声,“这会儿,袁本初该在洛阳忙着站队了。”

      “士人重名,洛阳一旦有变,此一方波及最广,而应之最迟。”荀彧道。

      刘亮听着他们低声议论,他铺开豫州舆图,手指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

      “北边直面洛阳,信使、探子、溃兵,都打这条道来。东边,沛国、梁国,地势平,无险。汝南地大人杂,流民棚多,怕的是乱民裹挟。西边颍川接司隶,关津最密。”

      “议一议,怎么守?”

      郭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各营原地一兵不调。四境关津,查验加一倍,进出登记。粮车编伍,十车一哨,驿站换人不停马。”

      “这事就包在俺身上,一只兔子过界,都得报上它是从哪来的!”典韦拍了拍胸脯。

      一句话惹得众人都笑了。

      荀彧补了一句:“往来客商,照旧放行,一依旧例即可。若为人所窥,知豫州在防,则防同虚设。”

      刘亮点头。

      事定下,各领各的差事下发下去。

      议事散后,荀彧留下来收拾图。刘亮站在图前,忽然问:“文若,你说,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彧想了想。

      “卖官的皇帝。也是撑着这个家的皇帝。家没撑住,不怪他一个人。”

      国丧期间,郡国要上两道表:奉慰表,慰皇太后与新君。另一道贺新君即位。

      刘亮拟了两稿都不满意,搁回在案上。

      蔡琰来取父亲要的书,看见刘亮愁眉不展的模样。

      “我来试试。”她说。

      刘亮把笔递给她。

      她坐下来先看了一遍刘亮写的底稿,没有思考很久,提笔写就。奉慰表,哀而不伤,臣子之礼一毫不缺,攀附之意一字全无。

      贺表落脚在社稷,通篇没有一个字提豫州的功。

      荀彧读完把表搁下,看了刘亮一眼。

      “怎么样?”刘亮问。

      “这表递上去,洛阳读表的人要问一句:豫州谁在执笔。”荀彧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之意。

      刘亮拿起那两道表,又看了一遍,笑了:“夫人这表写的,比我写的还像我。”

      表递上去,十日后洛阳回文,温旨嘉慰。郭嘉拿着回文看了半天:“满朝这时候忙得脚不沾地,还能回一道温旨,这回旨的,是个会做人的。”

      “管他会做不会做人。”刘亮说,“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

      不出三日,洛阳下了一道新诏,遍发各州:新君即位,大赦天下。

      豫州奉诏清狱。

      全州在赦一百三十二人,实放一百二十九人。有三人的卷子被顾皓月压下:罪在赦内,情在赦外,一桩纵火,两桩伤人致残。

      郾城大牢里放出来一个佃户,去年冬天欠租,催租的吏带着棍子下乡,他失手打断了吏员的胳膊,判了徒两年。卷宗核到州府,顾皓月多翻了一页,那吏员当日先动的手,还打死了他家一口猪,正卷上却没登记。

      “人在赦,罪减等。”顾皓月提笔批了,“吏员行凶的事,另记一档,追郾城县令失察包庇一责。”

      荀绍听见这个:“郾城县令?顾先生怕是追不着这人了。”

      顾皓月抬眼瞧他。

      “这人前阵子刚被使君弹劾过,阻挠州府清册、失责舞弊。那人已被去官逐出豫州。”

      顾皓月提笔又补了句:“原县令已逐出豫州。”

      佃户出牢那天,对着州府的方向磕了个头。他不知道是谁批的,可他知道这年月,愿意多翻一页卷宗的那位,把他当个人看。

      各郡县的回报陆续到齐。

      郾城的回报是徐璆亲笔。回报写得条理分明:县、乡、亭,白幡挂到最末一级。赙钱一文未设。界南流民棚,国丧半月新增过境四百一十七口,口粮、草料、药材,按核曹留下的老例支,账随文附上。

      末了附了一行小字:过境的人里,有十几个识字的编入棚里塾师,开始教新入的流民认“券书”二字。顺带的在报文里重重夸奖了荀绍留下的章程。

      刘亮看完大笑。

      “文若,”他把回报递过去,“荀绍如今已可独领一县。”

      荀彧看完后:“再磨他一年。”

      初九傍晚,刘亮上了北门城楼。

      从城头看下去,满城白幡。北边的官道隐入暮色里,去往洛阳的驿马落在官道上如同两个黑点。

      “大哥,皇帝没了,往后这天下谁说了算?”典韦忽然开口问。

      刘亮望着那条官道。

      “往后,谁叫百姓过上安生日子,谁说了算。”

      典韦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点头:“那俺看谁也别想跟俺大哥抢。”

      下去时,魏三底下等着,脸色不太对。

      “使君,洛阳的桩子递了急信。”

      刘亮就着城楼的火把展开:宫禁内外连日甲士调动,西园八校尉营中,蹇硕的亲随昼夜出入。大将军府也在调兵,两下里各不相让。荀攸托人递出一句话:洛阳城里,两方兵马对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

      刘亮把信折好,望着北边。暮色里,夕阳最后一缕红光落下山。

      “魏三,洛阳再加一倍人手。盯着宫门、西园跟大将军府,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我要比洛阳的人早知道。”

      “得嘞。”

      “还有。”刘亮顿了顿,“给荀攸递话:宫里有事,第一保命,第二传信。次序不能错。”

      魏□□下去了。典韦在旁边听了个囫囵:“哥,洛阳要打起来了?”

      “快了。”

      当夜,他给了荀彧一句话:洛阳将变,家中诸事,提前收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灵帝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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