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动理论》孟静

7、攀岩 依旧小情侣

　　孟岐刷手机时，手指停在一条推送上。

　　"市区新开的攀岩馆，开业半价。"她把屏幕转向赵棠，"周六去？"

　　赵棠正在看K线图，眼睛没离开屏幕："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孟岐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过去，抽走赵棠的鼠标："你天天坐着，腰不疼吗？"

　　"不疼。"

　　"我疼。"孟岐按了按自己的后腰，"昨天画画坐太久，今天酸得厉害。你陪我去，就当拉伸。"

　　赵棠抬眼看她。孟岐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还有一道颜料印，是早上画画蹭的。

　　"……室内攀岩？"赵棠问。

　　"嗯，有教练，有安全绳，摔不死。"孟岐把鼠标塞回她手里，"去不去？"

　　赵棠沉默了几秒："……好。"

　　攀岩馆在商场顶层，空间大，墙上五颜六色的支点像巨大的蜂巢。

　　孟岐在前台填表，赵棠站在旁边，仰头看最高的那面墙。十五米，接近楼顶，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正挂在半空，腿乱蹬。

　　"怕高？"孟岐填完表，用笔戳了戳赵棠的胳膊。

　　"不怕。"赵棠收回视线。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灯光问题。"

　　孟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表递过去，领了两套装备。

　　教练是个年轻男人，皮肤很黑，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他帮孟岐系安全带，检查锁扣，又教她怎么抓支点，怎么用脚蹬。

　　"我先试试。"孟岐活动了下手腕，走到最简单的赛道前。

　　她跳起来，抓住第一个支点，脚一蹬，身体贴上去。动作不标准，但胆子大，三两下爬了两米。

　　"赵棠！你看我！"孟岐低头喊。

　　赵棠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呢。"

　　"我爬快点，你计时。"

　　"不用计时。"

　　"那你看我帅不帅。"

　　孟岐又往上爬了一米，脚滑了一下，悬在半空晃了晃。安全绳绷紧了，把她拉住。

　　"我靠——"孟岐抓住支点，稳住身体，低头看赵棠，笑得露出牙齿，"吓我一跳。"

　　赵棠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下来。"

　　"不，我要爬到顶。"

　　"下来。"

　　"为什么？"

　　赵棠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孟岐腰上的安全绳。

　　孟岐看了她两秒，松开手，任由安全绳把她缓缓放下。落地时她没站稳，往前冲了一步，赵棠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你急什么。"孟岐说。

　　"该我了。"赵棠走向墙面。

　　赵棠选了和孟岐同一条赛道。

　　她系好安全绳，检查了三遍锁扣。教练在旁边说："不用那么紧，勒着腿不舒服。"

　　赵棠没理，又检查了一遍。

　　她跳起来，抓住第一个支点。动作比孟岐标准，发力稳，节奏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

　　孟岐站在下面，仰着头看。赵棠爬到三米，五米，八米。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

　　"可以啊。"孟岐喊，"你以前爬过？"

　　"没有。"赵棠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有点闷。

　　十米。

　　赵棠的手伸向一个蓝色支点，够到了，但脚下一滑。安全绳拉住她，她在半空晃了一下。

　　孟岐的心提起来："没事吧？"

　　赵棠没回答。她悬在那里，手抓着支点，脚找不到地方踩。

　　"左边，"孟岐喊，"左脚左边有个红的，凸出来的那个。"

　　赵棠的脚动了动，没够到。她的手指关节发白，抓着支点的手在抖。

　　"赵棠？"孟岐往前走了两步，"你听见了吗？左边有个红点，踩那个。"

　　赵棠还是没说话。她的额头抵在墙上，呼吸很重，从下面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起伏。

　　"教练，"孟岐转头，"她是不是恐高？"

　　教练也发现了："可能是。我让她下来。"

　　"等等。"孟岐拦住他，"先别放绳。"

　　她走到赵棠正下方，仰头喊："赵棠。"

　　赵棠没低头。

　　"赵棠，"孟岐提高声音，"看着我。"

　　赵棠慢慢低下头。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恐高怎么不说？"孟岐问。

　　"……说了就不来了。"

　　"不来就不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赵棠没说话。她的手还在抖，但手指抠得更紧了。

　　"听着，"孟岐说，"你现在松一只手，抓住旁边的蓝色支点。那个离你最近，一伸手就够到。"

　　赵棠没动。

　　"不抓也行，"孟岐说，"你直接松手，安全绳会拉住你，你掉下来，我接着你。"

　　"……接不住。"

　　"接得住。"孟岐张开手臂，"我在这儿呢。"

　　赵棠看着她。孟岐仰着头，马尾辫垂在脑后，脸上很认真，没有开玩笑。

　　"我数三二一，"孟岐说，"你松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这是室内攀岩，"赵棠的声音很哑，"不是跳楼。"

　　"那就爬下来。"孟岐说，"右脚往后撤，有个黄的，踩那个，然后手抓你头上那个绿的。"

　　赵棠深吸一口气，按照她说的做。右脚找到支点，踩实，手往上够，抓住绿色支点。

　　身体稳住了。

　　"继续，"孟岐说，"左手旁边有个红的，抓那个。对，然后左脚往下，找那个蓝的。"

　　赵棠一步一步往下挪。孟岐在下面指挥，声音很稳，每个指令都很短。

　　"左边。"

　　"踩实。"

　　"松手，够下面那个。"

　　赵棠落到地面时，腿一软，往前栽。孟岐扶住她，让她坐在垫子上。

　　赵棠的T恤全湿了，后背一大片汗。她的手还在抖，手指蜷着，伸不直。

　　"喝点水。"孟岐把水瓶递过去。

　　赵棠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到了。她弯着腰咳嗽，孟岐拍她的背。

　　"好点没？"

　　"嗯。"

　　"恐高还爬什么，"孟岐说，"直接说啊。"

　　"说了你就不来了。"

　　"我不来就不来，"孟岐说，"你吓成这样，我更难受。"

　　赵棠抬起头看她。孟岐的额头上也有汗，是刚才仰头喊太大声热的。

　　"……对不起。"赵棠说。

　　"道什么歉。"孟岐把她的水瓶拿回来，拧上盖子，"下次想玩什么，直接告诉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笑话你。"

　　赵棠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孟岐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赵棠僵了一下。

　　"我手也抖，"孟岐说，"刚才看你挂在上面，我吓得腿软。"

　　"你不是胆子很大吗。"

　　"胆子大跟害怕是两回事。"孟岐说，"我怕你掉下来。"

　　赵棠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孟岐的手。两人的手都湿，都是汗，握在一起很滑。

　　"没掉下来。"赵棠说。

　　"嗯。"孟岐说，"没掉下来。"

　　她们坐在垫子上，握着手，谁都没再说话。旁边有人在爬墙，安全绳哗啦响，教练在喊"左脚用力"。

　　赵棠的手慢慢不抖了。她没松开孟岐。

　　回去的路上，赵棠开车。孟岐坐在副驾，把攀岩馆送的体验券折成纸飞机，对着出风口扔，纸飞机飘到脚垫上。

　　"下次还去吗？"孟岐问。

　　"不去了。"

　　"那下次去游泳？"

　　"不会。"

　　"学啊，我教你。"

　　赵棠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你教我？"

　　"嗯。我游泳可好了，"孟岐说，"小时候在河里扑腾出来的。"

　　"危险。"

　　"不危险，"孟岐说，"有我在，淹不死你。"

　　红灯变绿，赵棠踩下油门。

　　"赵棠。"

　　"嗯？"

　　"你怕高，那平时住二十三楼，往下看不怕吗？"

　　"不往楼下看。"

　　"那坐飞机呢？"

　　"闭眼。"

　　孟岐笑出声，靠在椅背上："那你这辈子错过多少风景。"

　　"什么风景？"

　　"高处才有风景啊，"孟岐说，"山顶的日出，楼顶的星空，飞机上的云。你全错过了。"

　　赵棠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下次试试。"她说。

　　"试什么？"

　　"睁眼。"

　　孟岐转头看她。赵棠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撇。

　　"说定了，"孟岐说，"下次坐飞机，我坐窗边，你看我，别看外面。"

　　"看你干什么。"

　　"我比云好看。"

　　赵棠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放平。

　　"……嗯。"她说。

　　晚上，孟岐在客厅画画。今天没去成古镇，她改画攀岩馆的场景。墙上五颜六色的支点，安全绳，还有下面仰着头的人。

　　赵棠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走到孟岐身后，看了一眼画布。

　　"画这个干什么。"

　　"纪念。"孟岐笔尖没停，"纪念某人恐高还硬撑，挂在十米高空发抖。"

　　赵棠伸手，把孟岐的速写本合上。

　　"哎——"

　　"别画这个。"赵棠说。

　　"那画什么？"

　　赵棠想了想，松开手："画你教我游泳。"

　　孟岐愣了一下，然后笑："那是下次的事，还没发生呢。"

　　"先画。"赵棠说，"画完了，就得去。"

　　孟岐重新打开本子，换了一页空白页。她想了想，开始画。两个小人，一个在水里扑腾，一个在旁边伸手扶着。

　　"这个是你，"孟岐指着水里那个，"这个是我。"

　　"我在水里这么丑？"

　　"你恐高，说不定也恐水，"孟岐说，"在水里肯定很丑，四肢乱蹬，头发糊脸上。"

　　赵棠看着那幅画。确实丑，但孟岐画得很开心，嘴角一直弯着。

　　"赵棠。"孟岐叫她的名字。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爬上去，"孟岐说，"虽然你恐高，但你还是爬上去了。为了我。"

　　赵棠没说话。她伸手，碰了碰画布上那个丑丑的小人。

　　"下次，"她说，"我爬更高的。"

　　孟岐抬头看她。赵棠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暗，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

　　"不用爬更高，"孟岐说，"你在下面接着我就行。"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孟岐低下头，继续画。赵棠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孟岐在噪音里喊："赵棠！"

　　"什么？"

　　"下次去游泳，你穿泳衣给我看看腹肌！"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赵棠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吹风机。她的耳朵有点红。

　　"……睡觉。"她说。

　　"不回答就是答应了！"

　　赵棠把吹风机挂回去，走进主卧，关上门。

　　孟岐在客厅笑，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把墨点画成一个小人，站在岸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赵棠恐高"。

　　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举着另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但赵棠勇敢"。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躺在沙发上。

　　主卧的门缝里还透着光。孟岐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下去。

　　她睡着了。

　　赵棠出来关灯时，看到孟岐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速写本。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本子抽出来，放到桌上。

　　本子是翻开的，最后一页，两个丑丑的小人在水里，旁边还有第三个人，站在岸上，仰着头，张开手臂。

　　赵棠看了很久，把灯关掉，回房间拿了条毯子，盖在孟岐身上。

　　孟岐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棠没听清。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接着你。"孟岐说。

　　赵棠愣了一下。她直起身，站在黑暗里，看着沙发上的人。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