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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与笔录 高长恭 ...


  •   高长恭到三清观的时候,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推开木门时肩头落了一层白,怀里抱着两只粗陶碗,用一层厚棉布裹着,外面又缠了块干羊皮。他走进院子,在红木桌前站定,把裹好的碗放在桌上,先解开羊皮,再揭开棉布——两碗羊肉羹还冒着白气,汤面微颤,像刚刚出锅。

      晏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一盏油灯,看见桌上的碗,又看见高长恭发梢上正在融化的雪粒,沉默了一瞬。"你从城东骑过来的?"

      "嗯。"

      "路上走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晏清把灯放在桌角,在他对面坐下。油灯的火光映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把细碎的雪粒照得像撒了一地金粉。"殿下,你下次能不能让人送,别自己跑。"

      "不能。"高长恭拿起一只碗,掀开盖子,推到晏清面前,"送的人不知道你不吃芫荽。只有我知道。"

      晏清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奶白色,羊肉炖得酥烂,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和姜片,确实一粒芫荽都没有。他用勺子拨了一下,汤底沉着几块萝卜,吸饱了肉汁,透亮。他没说谢谢。最近他说"谢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高长恭好像也不需要他说。

      两个人就着那盏油灯喝汤,雪花落在碗沿上就化了,落在桌面上积成薄薄一层。四周很静,只有喝汤的轻微声响和雪落下来的簌簌声。晏清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你今天去府衙了?"

      高长恭端着碗,没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沾了朱砂印泥。邺城能用朱砂的衙门就那几个,你又不常进宫。"晏清伸手替他拂了一下袖口上的红痕,"而且你身上有股墨味儿,不是自己写的,是印文书时凑近闻的。"

      高长恭抬眼看他,火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你连这都能闻出来?"

      "职业病。"

      "你们道士还有这病?"

      "不是道士的毛病。"晏清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是另一个我的毛病。"

      高长恭没追问。他早就习惯了晏清时不时冒出这种"另一个我"的说法。他只知道晏清不会骗他,至于那些话背后的意思,可以慢慢等晏清自己愿意讲。

      "和士开今天递了一道折子。"高长恭说,"建议让斛律光开春之后回北境驻防,理由是突厥有异动。"

      晏清停住勺子:"高湛批了?"

      "批了。"

      "和士开动作比我想的快。"晏清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他怕斛律光在邺城待久了,收拢人心。只要把人赶回边境,他就能在朝廷里慢慢造谣——斛律光拥兵自重、父子同掌军权、久不归朝必有异心。造个两年,证据就齐全了。"

      高长恭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就让他回?"

      "让他回。"晏清说,"但要在回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

      "让斛律光上奏——请求把自己的长子留在邺城,明面上是'代父尽孝',实则是人质。"

      高长恭看着他:"斛律光不会愿意。那是他儿子。"

      "他不会愿意。但你要让他明白——和士开等的就是他'不愿意'。他儿子留在邺城,反而安全。和士开不敢动一个'明面上的人质',那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逼反斛律光。只要斛律光自己把人交出来,和士开反而无从下手。"

      高长恭沉思了一会儿,慢慢放下碗:"你跟斛律光说这些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他想活着看到你摘面具的那天。"

      高长恭愣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拨了一下碗里剩下的汤,拨了两下,忽然说:"那你觉得……我能摘吗?"

      "能。"晏清说,"不是现在,但能。"

      "什么时候?"

      "等北周打不进来的时候。"

      高长恭抬起头。两人隔着那盏油灯对视,火光把两张年轻好看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雪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聚成细小的白粒,无声无息。

      "那我等着。"高长恭说。

      那晚高长恭没有走。雪越下越大,大到骑马回城会冻伤手指的程度。晏清把屋里唯一的炕让给他,自己在炕边铺了一层干草加一件旧棉袍,蜷成一团躺下去。高长恭坐在炕沿上皱眉看着他:"你睡地上?"

      "炕太小,两个人挤不下。"

      "挤得下。"

      晏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殿下,你是宗室。我是道士。传出去不好听。"

      "这里只有你和我的马。"

      "你的马也算半个见证。"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晏清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雪花落进温汤里的那种声音。"那你睡地上吧,"高长恭说,"别着凉。"

      "不会。"

      过了片刻,晏清听见炕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轻轻落在他的棉袍上。"盖上。"高长恭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别着凉。这是命令。"晏清没动。那件大氅覆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带着另外一个人的体温和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他侧躺着,把脸埋进干草里,闭了一下眼睛。"……知道了。"

      高长恭回到炕上,吹了灯。屋里暗下来。雪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淡淡的白。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呼吸声一轻一沉,在寂静里交错着,像两条并行的河。晏清把大氅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上面残留的体温正在慢慢渗进他的棉袍里,那种暖意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缓慢而坚定。他睡着之前想:这个人,史书上说他"温良敦厚",四个字太薄了。

      第二天雪停了。邺城白了。高长恭早起出门看了眼天色,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树枝,在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晏清站在门口看他扫雪,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煮了一壶热茶。

      两人在院子里对坐喝茶的时候,高长恭的随从牵马来了。那人站在门口,看见自家王爷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坐在一张红木桌前、端着一碗粗茶——那碗茶还是道长用自己的碗倒的——表情微妙地停了一下,然后垂头行礼。"殿下,府里有客。"

      "谁?"

      "赵先生。从并州回来的那位。"

      高长恭放下碗。晏清注意到他的坐姿微微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警觉。"赵先生是谁?"晏清问。

      "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门客之一。"高长恭站起来,"在并州替我盯着那边的人。他回来,说明并州有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清一眼:"你要不要一起去?"

      晏清想了想:"方便吗?"

      "我说方便就方便。"

      晏清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雪:"走。"

      高长恭府邸在邺城东巷,三进院子,不算大,但整洁。比起其他宗室那些富丽堂皇的府邸,这里更像一个武将住的地方——院里摆着兵器架,廊下晾着箭囊,没有多余的装饰。赵先生坐在偏厅里,四十多岁,清瘦,留着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看见高长恭进来,他起身行了个礼,目光掠过高长恭身后那张过分清俊的脸,停了一瞬。

      "殿下。"他行完礼坐下,开门见山,"并州的驻军换防了。高岳被撤了主将之职,换上了和士开的表弟。"

      高长恭的脸色沉下来:"高岳将军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但和士开在高湛面前说——'高岳在并州十一年,兵将只知有高将军,不知有陛下。'"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晏清站在高长恭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落座,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在赵先生脸上扫了一圈,注意到对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腕——那是一道旧伤疤,环形的,像曾经被绳索长时间勒过。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高岳将军现在人呢?"高长恭问。

      "被召回邺城,禁足在府中。"赵先生说,"殿下,您得想个办法。高岳是咱们这边的人,他倒了,并州就等于拱手交给了和士开。"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晏清一眼。晏清接住那个眼神,微微点头。

      "赵先生。"晏清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并州驻军换防的文书,您亲眼见过吗?"

      赵先生看向他:"你是?"

      "晏清。殿下的门客。"

      赵先生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年轻好看的脸上转了一圈,明显在估量"这么年轻的门客能有什么分量"。但高长恭没吭声,他也就没驳回去:"见过。盖了尚书台的印。"

      "盖的谁的章?"

      赵先生愣了一下:"什么?"

      "尚书台的印不止一枚。日常文书用左丞印,重大人事调动用右丞印,急件用尚书令印。你见过的那份,盖的是哪种?"

      赵先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回忆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来:"……左丞。"

      晏清转向高长恭:"左丞印只能发日常事务文书,不能撤换戍边主将。这份调令不合规。高岳将军撤职的事,尚书台没有正式走流程。"

      高长恭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调令是假的。"晏清说,"或者说是真的,但公章用错了。和士开的人急着换人,疏忽了。只要把这个漏洞捅到朝会上,高湛面子挂不住,只能暂缓。就算最后还是要换,也能争取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赵先生看着晏清,目光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他上上下下又看了晏清一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眼力。"晏清没接这声夸:"赵先生手上还有没有其他细节?调令发出的日期、经办人的名字、送达并州的具体时辰——这些都能用。"赵先生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卷薄薄的纸:"日期是腊月初九。经办人姓王,尚书台的一个七品主事。送达并州是腊月十二,比正常驿传慢了三天。"

      "慢的三天是破绽。"晏清接过那卷纸,"正常驿传从邺城到并州最多两天半。三天半,说明有人中途压了文书,或许是等什么人确认。这可以作为侧面证据。"

      高长恭看着他接过纸卷的动作,看着他低头扫视内容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纸沿上轻轻摩挲——那副专注的样子,像在拆一件很精密的东西。

      "先生。"高长恭忽然开口。

      晏清抬头:"嗯?"

      "你嘴角沾了茶渍。"

      晏清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嘴角。高长恭嘴角弯了一下,把脸转向赵先生:"赵先生辛苦了,先歇息吧。这事我来办。"

      赵先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晏清一眼:"殿下从哪里找到的这位……门客?"

      高长恭想了想,说:"他自己找上门的。"

      赵先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偏厅里只剩两个人。晏清把纸卷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关键日期,嘴里在低声推算什么。高长恭在他旁边坐下,没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晏清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你刚才说'三个月'。"高长恭忽然说,"你怎么算的?"

      晏清没抬头:"和士开把调令做假,说明他急。急就说明高湛的身体可能撑不过半年。高湛一倒,高纬继位,和士开会更急着清理宗室势力。三个月是缓冲期的极限。"

      "三个月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事。"晏清抬起头来看他,"比如让你出邺城。"

      高长恭愣住了。"你想让我走?"

      "不是现在。"晏清说,"是到时候。如果邺城守不住,你要有一个能走的方向。并州就是那个方向。"

      高长恭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照得像含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你呢?"他问。

      晏清把纸卷折好,收回袖中:"我跟你走。"

      高长恭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晏清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暖色的边,肩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深色的湿痕。"晏清。"他唤了一声。

      "嗯?"

      "你说你跟我走——这句话,我信了。"

      晏清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啾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信了就信了。"晏清说,"我一般不骗人。"

      高长恭终于转过身来。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晏清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的肩膀比方才放松了一点,像紧握很久的手终于松开。"那你这辈子别骗我。"高长恭说。

      晏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看窗外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这辈子的事,"他轻声说,"我尽量。"

      那天午后晏清在三清观的门框上发现一枚小刀刻的痕迹——一道浅浅的横线,位置大约在他鼻尖的高度。他转头问送他回来的高长恭:"你刻的?"

      "嗯。"

      "刻这个做什么?"

      高长恭已经翻身上马,低头看他,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黑发染成暖金色。"替你记个身高。省得你老说自己气血不足、长不高。"他策马走了。晏清站在门口,抬手比了一下那道刻痕到头顶的距离——比他现在的身高高了大约两指。"你刻这么高,"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土路说,"我得多吃两碗饭才能长到。"土路上只有马蹄印和雪。远处传来城门落锁的沉重声响,邺城的黄昏又到了。

      他转身回屋,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今日有客自并州来。获关键信息一份。长恭在我门框上刻了一道线,高约两指。此人行为模式显示——他正在试图以一种非语言的方式,把我固定在他的世界里。备注:我不排斥。"他写完,合上本子,往那道刻痕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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