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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航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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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邺城的漳水两岸插满了菖蒲和艾草，家家户户门口悬着朱红色的符纸。空气里飘着粽叶和糯米的香气，混着新割的草味，在初夏的暖风里慢慢浮荡。高长恭府上照例包了粽子，厨娘端上来两大盘，码得整整齐齐，一角缠着青线、一角缠着红线。青线那批是素粽，只有糯米和一枚红枣；红线那批包了豆子和蜜饯。
晏清伸手去拿青线的，高长恭把其中一只剥好，放进他碗里。日光落在莹白的糯米上，红枣嵌在正中，像一粒小小的朱砂。
“你让厨房单做了素的？”晏清问。
“端午粽子原本就该有素有甜。不算单做。”高长恭自己也拿了一只红线剥开，“只是让她们把素的分开系了线，免得你拿错。”
晏清低头咬了一口，糯米软糯，枣香清甜，不腻。他嚼完咽下去：“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豆子？”
“上回厨房送红豆汤圆，你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后来喝完了。”
“喝完了，但喝得很慢。而且你喝完之后喝了一整盏茶——说明你想压掉嘴里的甜味。”
晏清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一下：“……那盏茶我是因为渴。”
“你当时屋里有水，你选的茶。”
晏清没有再辩。他把那只粽子吃完，指尖沾了一点糯米，顺手擦在碗沿上。高长恭看见了，把自己的帕子推过去。晏清看了他一眼，没用帕子，但也没擦碗沿了。
那天下午日光好，风也软。两人坐在老槐树底下，一人一只粽子，一碟黄酒。高长恭把剥好的粽叶叠得整整齐齐，像叠一封已经读过的信。晏清偶尔抬头看一眼枝叶间漏下来的碎光，偶尔低头咬一口素粽。
半日无话，但那种不说话的状态和早前不同——像是两个人终于都不用再费力气去填补中间的缝隙了。
午后将近，晏清从屋里抱出一叠纸卷，在槐树下的石桌上铺开。高长恭放下手里的书凑过去：“不是说今日歇一天？”
“在院子里拆，算半歇。”
高长恭没有再催他，只是把他旁边那碟黄酒往他手边推了推。
晏清拆着拆着，手里的纸条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高长恭偏过头。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手指按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宫里传出来的。”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高湛上月召见李祖娥五次。名义是‘晨省’，但皇后不在宫中。”
高长恭的坐姿微微变了。他放下书，从晏清手里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晏清暗线里那个老宦官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昭阳殿，夜深犹燃灯。晨见宫人抬水出，水赤。”
高长恭的手指收紧了，纸条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细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目前还只是召见，没有公开的名分变动，说明他还在拖。”
“拖什么？”
“拖到他不需要顾面子的时候。”晏清说，“等到有一天他觉得‘反正我也活不长了，留什么身后名’——他就不会再有顾虑。”
高长恭沉默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还给晏清：“这条收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我知道。”
“晏清。”
“嗯？”
“如果到时候——我说如果——他要动手了。你能提前几天知道吗？”
晏清看着他的眼睛。初夏的光线落在那双漂亮而安静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在转，但没有流下来。
“能。”他说，“如果他动手之前有准备，我一定会知道。如果他没有准备、临时起意——那我也能在事发后两个时辰内知道。”
高长恭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槐树的树梢上。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两个时辰够我赶进宫。”
“够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日光从老槐的枝叶间继续往下漏，把石桌上的纸卷照得微微发烫。漳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端午的龙舟已经散去，只剩下水面上的一道道碎银般的光痕。
那天傍晚，晏清在笔记里写：“今日端午。他替我剥了素粽。青线那批没有豆子，是他吩咐的。午后得宫里消息，高湛召李祖娥五次。长恭把纸条捏皱了又抚平。我答应他‘两个时辰’。”
他搁下笔，看着窗外渐晚的天色。
“两个时辰。”他低声说，“但最好用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