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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片场初遇 九十年代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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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的九龙,是港岛光鲜外壳下烂透的洼地。
纵横交错的唐楼晾衣绳切割掉整片天光,终年潮湿的霉味、油烟味、廉价香水味死死缠在街巷墙壁上,海风裹挟着黏腻的湿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菱的人生,是从尘埃里硬熬出来的。
父母早逝,她从未感受过庇佑,自小跟着年逾花甲的爷爷挤在四平米不到的隔板危房里。爷爷捡纸皮、打零工,拼尽残力供她读完初中,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一点温热。
十六岁冬夜,爷爷咳血卧床,家中无钱医治。
十七岁初春,老人撒手人寰,灵堂冷清萧瑟,无亲无故、无人吊唁。
一夜之间,世间再无半个疼她、护她、念她的人。
她被迫辍学,彻底扎进港岛最底层讨生活。
十七到十九岁,两年光阴,她做遍所有最廉价的杂活:茶餐厅凌晨洗碗、夜市守摊吹风、工地分拣物料、影楼打杂跑腿,最后落脚在片场做日结散工。
日晒雨淋、克扣工钱、被管事呵斥、被同行欺生,是她的日常。
旁人看她生得过分漂亮,冷白皮、娇软眉眼、身形纤细,自带一股不经风雨的娇气,都默认她是易碎、单纯、好拿捏的软柿子。
无人知晓,孤苦无依的两年底层挣扎,早已磨平了她所有天真,养出一身藏在温顺皮囊下的缜密心机与极致利己。
她娇气是真的——怕苦、怕累、怕穷、怕脏、怕看人脸色;
她清醒也是真的——不信真心、不信人情、只信利益、只靠自己;
她懂事更是伪装出来的利器——不争不抢、安静温顺、恰到好处示弱,只为稳稳攥住生路。
她太懂孤儿的命:无权无势无背景,想要跳出泥沼,唯一的资本是年轻貌美,唯一的出路是精准攀附、等价交换、步步算计。
温柔是戏,乖巧是局,安稳是她唯一的执念。
正午的港岛盛夏,日头烈得不讲情面,白花花的日光铺盖在摄影棚外的空地上,烤得地面蒸腾起一层滚烫的热浪。
连日赶拍《家有喜事》,剧组上下人人疲态尽显。这一年的周星驰,事业已是冲天烈火,全年七部影片接连上映,声势一路冲高,距离彻底封神仅有一步之遥。
可风光之下,内里早已布满裂痕。他刚刚和罗慧娟彻底决裂,相伴多年的白月光提起婚嫁,被他一句“神经病”斩断所有念想,港媒铺天盖地追踪报道情变始末,流言蜚语缠了他数月,外界纷纷评价他孤僻偏执、薄情寡义。
荧幕之上他永远是嬉笑癫狂的喜剧人,落幕之后,只剩挥之不去的空虚,性情愈发沉敛压抑,极易焦躁,耐性稀薄。
剧组不少老人私下时常感慨,副导趁着休息低声跟道具师傅闲谈:“星仔这段时间状态很拧巴,心里憋着一股郁气,以前尚且愿意说笑,如今冷得吓人,最怕无休止的拉扯与纠缠。吃过感情的苦,再也不肯轻易交付热忱。”
道具师傅点头附和:“可不是嘛,现在最吃‘省心’这一套。闹腾的、爱争的、索取不断的人,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刚结束一连五遍重拍的对手戏,方才拍摄时女演员情绪拖沓,节奏始终达不到要求,周星驰接连五次喊卡。
灯影之下,他衬衫领口松敞开,褪去荧幕嬉皮笑脸的伪装,眉眼锋利冷戾,声音压得很低,却裹挟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逼得全场工作人员噤声屏息。
“重来。情绪不对,太假。”
直到导演宣布暂时收工休整,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众人如释重负,三三两两扎堆躲进遮阳棚,摇着扇子纳凉闲谈,没人愿意再踏足毒辣的日光里半分。
片场狼藉遍地,散落的彩纸、废弃的道具碎料、凌乱的布景布条铺了一地,无人问津。
周星驰立在阴影与烈阳的交界线处,指尖随意夹着一瓶未开封的冰水。
情变之后,他彻底收了所有温柔与耐心,天生本就慢热内敛,此刻更是封心锁欲、极不爱说话,情绪永远压得极深,面上从无多余起伏。
待人疏离克制,不结无谓人缘,不施无谓善意,在片场向来是独来独往的状态。
对作品偏执严苛,对人心通透淡漠,见惯了圈内人趋利避害、嘴甜投机、借着情谊谋求好处的模样,早已懒得对任何人轻易流露关注。
他本打算沉默离场,目光淡淡一扫场地,视线却轻轻顿住。
空旷刺眼的日光中央,全场唯独一道纤细身影,安静蹲在满地狼藉之中。
是孟菱。
洗得干净泛白的素色布衣,料子朴素简单,却半点压不住她得天独厚的绝色容色。
底层磋磨从未折损她分毫气韵,反倒令她明艳的皮囊裹上一层沉静温顺的薄光。
烈日铺落满身,衬得肌肤冷白剔透,眉眼婉转精致,肩线纤薄优美,腰肢纤细匀称,身段窈窕姣好。
这般夺目姿色,放在鱼龙混杂的片场本就惹眼,寻常这般容貌的姑娘,多半想尽办法钻营曝光、攀附上位,偏她气质干净安分,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愈发让人挪不开目光。
旁人皆避烈日脏乱,唯她不言不语,垂眸规整零碎物料,指尖动作轻稳细致,不急不躁。
额角浸出细密薄汗,碎发黏在白皙颈侧,她也只是微微偏头蹭开,全程沉静无争,眼底寻不出半分焦躁、抱怨与刻意讨好。
无底层人的局促卑微,无貌美者的骄矜浮躁,安静得格格不入。
周星驰静静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全程沉默,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他向来如此,不喜言语,只习惯默默观察、暗自判断。
经历过轰轰烈烈、最终走向决裂的旧情之后,他对情爱拉扯、人际内耗满心疲惫。
见过太多凭着几分姿色就投机取巧、攀附钻营、贪心索求的人,唯独眼前这一个——容貌身段皆是上等,却甘于沉在最底层,踏实本分、沉得住气、不张扬、不邀功、不闹腾、无半分功利气焰。
这份极致的安静与省心,在这一刻莫名戳中了他心底最疲惫、最空缺的地方。
许久,他才缓步上前,步子轻缓,气场清冷收敛,不带刻意压迫,只带着生人勿近的安静距离感。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眼皮微垂,语调极平、极慢,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是他典型的寡言内敛语态,一字一顿,极简发问:
“这么大的太阳,别人都躲,你怎么还在收拾?”
没有客套开场,没有随意闲聊,干净、克制、疏离。
孟菱指尖微顿,抬眸望他。
逆光里的男人,眉眼锋利清寂,方才拍戏时残留的冷戾尚未尽数消散,褪去荧幕戏谑癫狂的表演外壳,只剩经年浮沉的淡漠孤凉,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历经情伤后的倦怠冷清。
十年年岁鸿沟横亘眼前,一边是爱过、伤过、封闭自我的沉敛成熟,一边是泥沼求生的柔韧温顺。
她眸光柔和澄澈,不见慌张,不热切攀附,应答平实稳妥,分寸极佳:
“大家拍了一上午都很累。场地乱着容易绊到人,也耽误下午取景。我拿了工钱,把活做好是应该的。”
句句本分,不卑不亢,不卖惨、不显乖。
周星驰听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垂眸,静默停顿两秒,神情淡然无绪,心底却已然暗自敲定评判。
他素来厌烦浮躁张扬、嘴甜无实、爱闹爱缠人的人,尤其经历过上段感情的拉扯内耗,愈发偏爱这种安静省心、懂得分寸、踏实落地的性子。
这般容貌气度,却最是安分守己、无欲无争,实属难得。
又安静片刻,他才缓声开口,语气依旧轻淡克制,带着慢热之人特有的审慎:
“名字。”
极短、极简、惜字如金,是他情伤之后愈发固化的说话习惯。
孟菱心头微定,面上依旧恭顺安静,轻声应答:
“我叫孟菱。”
他垂着眼,低声重复一遍名字,语速很慢,轻轻落于空气,无波无澜。
不是青睐外露,只是封闭内敛之人,独有的、默默的记认。
在所有人都想尽办法靠近他、消耗他、索取他的时候,唯有这个名字,连着一份极致安静、不添麻烦的画面,落进了他死寂已久的心底。
“孟菱……”
停顿须臾,他才缓缓出声敲定安排,语气笃定、干脆,没有多余解释,不拖泥带水,完全是他冷性内敛、厌弃麻烦的行事方式:
“以后不用跑外景晒日头。”
“固定来我组里打杂,日结翻倍,只做内场活。”
没有温柔安抚,没有特例施舍的解释,仅仅是冷静、直接的决定。
是他下意识想把这份难得的“安稳与省心”,留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闻言刹那,孟菱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起。
心底漂泊许久的惶惑骤然落定,一块大石稳稳沉底。
她清楚,周星驰冷情寡言、从不多管闲事,尤其近来封闭自我、疏离人情,更不会平白对临时杂工破格优待。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与提携,从来不是运气,更不是善意施舍。
是她收敛所有锋芒、藏起一身心机,以最温顺安分的假面、最稳妥的分寸、最出挑的容貌身段,精准撞进他刚结束情伤、极度渴求安静陪伴的空窗期里,在无数工人里脱颖而出,抓住了泥泞人生里唯一的跳板。
所有心绪尽数压在眼底,不露分毫。她微微垂首,眉眼温顺乖巧,姿态安分妥帖,声音轻柔:
“谢谢星哥,我一定踏踏实实做事,绝不偷懒,不给您添麻烦。”
温顺谦卑,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星驰淡淡颔首,无多余神情,无半句闲聊,转身便默然离去。
他依旧清冷、寡言、内敛,依旧不善表达、不流露情绪。
只是心底悄然落下了那个烈日下的身影——
绝色、安静、省心,待在身边,很安稳,不吵闹。
刚好治愈他的疲惫与荒芜。
遮阳棚下,刚刚闲谈的工作人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一声轻叹:
“你看,他现在就吃这种安静温顺的类型。越不抢、不闹、不贪,他越愿意给优待。”
外人只当她侥幸得遇贵人。
唯有孟菱自知。
她隐约能读懂这位顶流男人眼底深处的淡漠与倦怠,读懂他拒人千里的冷清。
他不是天生无情,是曾经热忱耗尽,从此不敢再碰热烈与纠缠。
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告别颠沛流离、看人脸色的底层杂工生活,稳稳扎根在他身侧,开启步步为营的蛰伏与依附。
而周星驰心底这一份独异于旁人的沉默留意,这份因情伤后遗症而生、偏爱温顺无争、贴身松弛陪伴的隐秘偏爱,也悄悄埋下最深的伏笔。
日后他执意将她留在身侧、独享贴身陪伴,纵容她的特殊、默许她的靠近、将她变成无人知晓的地下情人,皆源于此——
他倦了轰轰烈烈的爱恨拉扯,只想留一个安静听话、貌美温顺、只暖他、不耗他的人,陪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