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孽种是帝王心头刺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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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楚绪开口，声音像北地的风，“此子……臣观其面相，恐非善类。陛下若是顾虑血脉，下不去手，不妨交由臣带回边关处置。”
恐非善类？好像也是，洛泽馨心里冷笑，确实，要不要说楚绪未卜先知？
楚绪说“处置”两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客观的事实。
洛泽馨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酸涩感从胸口一路窜到眼眶。他瞪着楚绪，想从那张刚硬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温情，但什么都没有。
上上辈子你亲手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说我是你的命根子，转头就能提议亲手了结我，就因为洛禛霆一个眼神？
洛禛霆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绪，又低头看了看摇篮里那个忽然不吐泡泡、直愣愣盯着楚绪的小崽子。
“有意思。”洛禛霆慢悠悠地说，伸手盖住了洛泽馨的眼睛，阻断了他看向楚绪的视线，掌心带着凉意，“楚爱卿多虑了。这孩子，朕瞧着挺乖的。”
被遮住视线的洛泽馨陷入黑暗，耳边只剩下皇帝低沉含笑的嗓音和将军沉默的呼吸声。他想，完了。这日子，怕是比前三世加在一起都难熬。
洛泽馨感受着洛禛霆落在自己脖颈上若有若无的微凉视线，心底没有半分惊慌，只剩一片麻木了然。
他太清楚洛禛霆心底翻涌而起的杀念从何而来，四世轮回，这根扎在帝王心头的刺，从来都未曾拔除过半分。
第一世的他，懵懂无知活了整整十八年。
自落地那日起，洛禛霆看也没看将他扔给被贬戍边的楚绪，对外更是给了一个肮脏不堪的说辞，只说他是宫外无名女子苟合诞下的野种，生母卑贱如风尘娼妓，连皇室血脉都算不上。
边疆风沙漫天，楚绪虽待他百般温柔庇护，却从不敢直白道出他的出身，只默默供养，缄口不提皇宫与帝王。周遭戍边将士、乡野百姓私下议论，字字句句戳人脊梁，人人都拿他卑贱身世打趣。
长久下来，洛泽馨早已根深蒂固认定，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生母身份低微，是洛禛霆弃如敝履的累赘，楚绪只是好心收留他的养父。
他心底藏着一丝微弱执念，总期盼能寻到素未谋面的生母，奢求一点稀薄的血脉温情。他拼尽全力修习兵法、积攒气运，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最后举兵攻入皇城，坐上那人人觊觎的龙椅。
可登顶帝位之时，早已油尽灯枯，重病缠身，没多久生命走到末路。
宫中有一位侍奉过先帝的老嬷嬷，垂垂老矣，感念他半生孤苦，才颤抖着将尘封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陛下，您从头到尾都错了。当年先帝洛禛霆，只是中庸体质，在朝中备受打压，子嗣稀薄、储位岌岌可危。为稳住岌岌可危的皇位，他只能放下身段委屈求全，万般屈辱之下，才怀上了您啊……”
短短一句话，碾碎了洛泽馨半生执念。
他苦苦寻觅、念想半生的“娘亲”，从来不是什么宫外卑贱女子，正是高高坐在九五龙椅上、弃他于边疆、冷眼漠视他苦难的洛禛霆。
而他视作唯一救赎、以为只是养父的楚绪，亦是孕育他血脉的生父。
两个权倾天下的男人，都是他至亲之人，却一个弃他远走，一个隐忍不言，任由他背负卑贱野种的污名，蹉跎半生。
世间荒唐事，莫过于此。
彼时濒死的洛泽馨只觉胸腔里堵满极致讽刺，止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凄厉悲凉，震得殿内烛火摇曳，笑到眼泪汹涌，笑到心肺剧痛，最后在无尽荒诞与痛苦里断了气息。
一世求索，一世误解，到死才知晓全部真相，所有委屈、思念、不甘瞬间沦为天大笑话。
意识再次回笼，便是第二世。
睁眼一瞬，映入眼帘的不是边疆黄沙，不是病榻龙床，而是洛禛霆那张冷漠厌弃的脸。
彼时他尚未来得及消化上一世得知的身世真相，心底的茫然、怨怼、荒诞交织在一起，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就被洛禛霆打包丢弃市井，自生自灭。
洛禛霆是先帝独子，天生中庸体质，不上不下，无乾元摧折四方的磅礴威慑，在先帝眼中向来平庸无用，常年备受冷落打压。先帝子嗣稀薄，朝堂宗室日日催逼储君，他空有皇子名分，手里无兵无权，想要坐稳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只能低头屈身拉拢朝中乾元权臣，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步步如履薄冰，屈辱受尽。
也正是那段委曲求全、受尽旁人指指点点的岁月，阴差阳错让他怀了洛泽馨。
得知腹中孕育骨肉那日，洛禛霆心绪复杂至极。一面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微弱期许——若能诞下一位承继血脉的皇子，便能堵上宗室催嗣的口舌；另一面是深入骨髓的羞耻，中庸受孕本就罕见，更何况这孩子是他折节求人换来的污点，往后定会成为朝野上下拿捏、讥讽他的把柄。
他尚且沉浸在这份难堪又隐秘的期待中，后宫数位高位妃嫔竟接连传出有孕的喜讯。
全是血统纯正、气韵厚重的乾元龙裔。
洛禛霆当时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恨意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
他忍下一身狼狈，熬过九月怀胎的酸楚煎熬，可旁人轻轻松松，便诞下正统皇子。
时序错落得极尽讽刺。
第一位落地的是大皇子洛泽安，仅仅比他腹中的洛泽馨早出世一月，身具上等乾元气运，哭声洪亮，骨骼强健，众人夸赞有帝王之相。
没过多久，双生皇子接踵降生，二皇子洛泽锦、三皇子洛泽宇，二人同出一母，落地相隔不过数时辰，同样是得天独厚的乾元，双生子命格罕见，宗室百官争相道贺，满宫欢喜。只比洛泽馨大了两天。
三个正统乾元皇子摆在眼前，身份体面、血统干净，是皇室公认的储君人选。
那洛泽馨算什么？
是他洛禛霆当年屈身求人的屈辱证明，是一段不愿回望的难堪过往留下的孽种。
从前他尚且盼着腹中孩儿能成为唯一皇子，堵住悠悠众口，如今有了三位拿得出手、体面正统的儿子，这个从他腹中降生、天生坤泽、命格诡异的孩子，瞬间失去了所有存在价值。
这份根植于心底的厌弃，正是前三世他对洛泽馨赶尽杀绝的根源。
测出洛泽馨是坤泽，气运薄弱，不堪储君大任，洛禛霆半点犹豫无有，一纸圣旨直接将襁褓中的婴孩丢给被贬边疆的楚绪，眼不见心不烦，任由风沙苦寒磨掉这条多余的性命；
然而洛泽馨命数坚韧，数次濒死却总能活下来，洛禛霆忌惮这株除不尽的野草，索性弃于闹市，断去所有供养，任他在乱世饥寒交迫，自生自灭；
之后他窥见未来，知晓这个坤泽幼子会长出滔天逆骨，弑父杀兄、倾覆朝堂，干脆在孩子刚落地的瞬间，亲手扼住他的脖颈，想要一次性斩断所有祸根。
四世重来，眼前黏着他贪奶、哭闹耍赖、毫无半分傲骨的小崽子，暂时压下了洛禛霆心底最尖锐的杀心，可方才指尖悬在孩童颈间那一刻，旧年积攒的恨意与忌惮依旧汹涌翻涌。
洛泽馨闭着眼装懵懂，心底将前因后果梳理得一清二楚。
他懂洛禛霆的偏执。
身为中庸帝王，一辈子被身份桎梏、被朝堂拿捏，最看重体面与掌控，最憎恨失控与屈辱。而自己，刚好是他一生最大的失控与污点。
三个兄长生来便是万众追捧的正统皇子，生来就能稳稳占据储位竞争的所有优势，唯独他，从落地起就背负着“孽种”二字。
洛禛霆垂眸望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幼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洛泽馨眉心那颗标志性的朱砂痣，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没有那三个乾元皇子，他或许会勉强留下这个孩子，哪怕心底藏着难堪，也会按规制好生抚育；可偏偏天意弄人，正统子嗣接连出世，衬得怀中这团软肉愈发碍眼。
前世梦里那少年清冷孤傲、杀伐狠绝的模样又浮上脑海，与此刻只会黏着他讨要奶水、委屈哼哼的小娃娃反复重叠、割裂。
洛禛霆低声呢喃，语声轻浅，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纠结：
“同是朕的骨血，偏偏你生来便带着洗不掉的污点……”
若是这小东西这辈子安分守己，一辈子做个无争无求的闲散坤泽，不觊觎权柄，不滋生逆骨，他尚可留他一条性命，圈在紫宸殿内，给一世富贵安稳；可若他日，他显露半分梦里的锋芒，或是生出与三位乾元兄长相争的心思，当年三次痛下杀手的念头，定会再度生根。
洛泽馨听得分明，小身子微微往洛禛霆温暖的怀里缩了缩，装作畏惧依靠的模样。
心底却一片冰凉。
他早就看透了。
三位兄长是天之骄子，是帝王拿来稳固皇权的正统依靠，而他，永远是那个多余、屈辱、随时可以舍弃的孽种，唯有彻底磨掉帝王心底那根名为忌惮的刺，他才能安稳苟活在两位权倾朝野的爹爹身侧，熬过这漫漫深宫岁月。
洛泽馨心里冷笑，你那三个宝贝儿子最后怎么死在我手上的，知道吗？
殿外廊下，楚绪静立不语，将殿内帝王低声自语尽数收入耳中。
他比谁都清楚洛禛霆心中的芥蒂，也清楚那三位乾元皇子与生俱来的优待，更清楚怀中幼儿未来来承受的所有苦楚。
先前那句“陛下下不去手，臣代劳”并非随口之言，他知晓洛泽馨生来背负屈辱，往后在深宫之中，还要常年活在三位兄长的压制、帝王若即若离的猜忌之下，受尽磋磨。
死一次，是解脱；活着，才是无休止的煎熬，实在不行，带回边疆，也能安稳活着。楚绪深知，如今洛禛霆掌权，自然容不下楚绪这个见证过他屈辱的臣子，更容不下一个身为坤泽的儿子。楚绪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已经不奢求什么建功立业名扬千古了。
可方才瞥见襁褓里小崽子下意识依赖洛禛霆气息的模样，楚绪心底那点决绝的狠意，又悄然软了几分。
要说他下不下的去手，自然是下不去手，与其说是试探，不如是请求。
陛下您不要的话，至少让臣带走，要贬要罚臣认了。
爱恨两难，进退皆苦，他们一家三口的纠缠，从洛泽馨在腹中成型那日，便早已注定无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孽种是帝王心头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