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忧郁的眼袋

4、第 4 章 -

　　今天只是短暂的身（相）体（亲）测（会）试（面），真正的试药还要经过一系列严谨繁琐的流程才能开始，Derek预定的时间在两个星期后，james的将死之日前一周。
　　因为此次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物等效实验，之前都只是在动物实验体上验证，不是说区别多大多大，但就心里压力而言就能将人压垮半数，加上这次net会由头至尾亲自坐镇，所以每个工作人员，包括经验丰富、通晓整个项目进展情况和细节的Derek都显得有点紧张。
　　“N’net，你要去面见一下他们吗？”
　　Derek显然是得了老头子的令，这么急着就想让他和那九个人认识后抓紧时间结婚生子，他偏不如他的愿。
　　“不了。”
　　说完，身材修长的人从凳子上起身，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一点也不留恋的样子倒让Derek对于自己刚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喜欢的？他该怎样答复董事长？
　　……
　　头上的仪器被摘下来后james就被送到一个很有科技感的实验室，蓝白配色的房间里摆设简单，跟个小型的一居室差不多，配备单人床、单人餐桌椅、独立浴室，墙上甚至嵌有一台75英寸电视机，只不过现在正在播放的爱情电视剧james不太感兴趣。转了几个台索性熄灭电视，环顾一周，james将自己摔进软硬适中的床铺里，双手枕到后脑勺后面，在他“最后的住所”里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安宁。
　　“如果能有几本书看看就好了，也不知道《爱人》后面到底讲什么？”
　　james之前总是没日没夜地办案，睡觉和吃饭的时间都不正常，更别说有空看小说了。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但很悲惨的是习惯已经养成，想要正常时间睡个觉都做不到，躺在床上就好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咬心肺，躺平、侧卧都不对，他只好坐起身，这时候恰好听到敲门声。
　　“请进”。
　　其实james有过心理准备，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个没什么自由可言的“实验体”，没想到竟然能得到贵宾级别的待遇，住得好不说，吃得更好。晚餐吃他以前总是没机会好好吃完一餐的西式，摆盘精致的雪花牛排、肉厚味美的法式焗蜗牛、色泽诱人的蘑菇羹汤、香气扑鼻的西班牙海鲜饭，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餐车后面一颗圆圆的头颅慢慢升高变成一个垃圾桶形状的机器人，james跟那双滴溜溜的超级大眼睛对视一秒才反应过来侧身让路。
　　出于职业习惯，james在机器人进门口站远了些，悄悄打量起它来。圆滚滚的身材中间印有“0708”几个数字，虽然看起来有点笨重，但动作却出奇地顺滑，显然是个灵活的胖子。它将食物一一摆放在正确的位置后并没有立刻离去，反而伸长细细的手臂从餐车第二层拿出厚厚的一沓东西远远递到他面前。
　　“尊敬的james先生，这些是主人给您的。若您还需要其他服务可以按室内电话1号键联系我，我叫0708。”
　　“请站直让我给您扫描全身。”
　　“这是您今天饭后半小时需要吃的药。”
　　“请对着我发‘啊~~1分钟。’”
　　“啊~~”
　　“好的，我已经记录了您的声音，将把您当成我的主人。”
　　0708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还没打算走，径自踩着轮子脚滚到james面前，突然拉长身体，用自己的“胸口”对着james咔嚓咔嚓地照了无数张错愕照，然后咻一声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再见，james主人。”
　　“……”
　　好诡异的机器人，它的主人更加诡异，好像能洞悉他的心事一样，竟然让0708给他拿来几本书，其中就有他想看的《爱人》。
　　真可怕，就好像自己在被变态监控一样！
　　正坐在监控画面跟前的“变态”眼都不眨地盯着james的一举一动，看到后者叉起一块牛排放在鼻尖前面嗅了嗅味道，像只可爱的小动物一样感觉没有什么奇怪的成分在里面才小心翼翼地咬了小小口，发现味道是自己喜欢的会睁大眼睛表示赞叹，然后才会大口吃进肚子里。net就那么死死盯着，末了学监控里的人叉起最右边那块牛排放到高挺的鼻尖处嗅闻，但他没吃进肚子里，连咬都没咬，他不吃牛肉，只是紧接着跟上james的节奏喝了一口鲜榨的橙汁。
　　net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模仿james的动作，可能是想借此理解james的内心在想什么，也可能是觉得这样可以离他喜欢的人更近一点，但不管怎么样，易感期宛如野兽一般不可控制的自己绝对不适合结识那个静静坐着就让他有冲动的人，他不能伤了他，更何况现在james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腺体破裂无法被标记，无法自主控制信息素几乎是不治之症，但幸好james现在遇到他，他们匹配度那么高，再加上特效抑制剂的作用一定可以治好james的，他要治好他，必须治好他，所以才会每天让0708给james送药。那个药其实是根据他的咖啡味信息素味道制作而成的药丸，james服下可以一定程度上延长他的发病间隔时间，不仅可以让james的身体更加完美匹配新药药性，也能保证期间不会因为疾病发作而难受，至于为什么是咖啡味，纯粹是某人为了满足私心，想自己喜欢的人潜移默化地先依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吃完晚餐的james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切实的满足感了，以前经常要在外蹲点，随便面包兑水就是一顿，饱腹感是有了，满足感完全不用想也是没有的。现在又饱又满足，感觉饭菜都卡到嗓子眼了，反而让james不知道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怎么消化，突然想起0708的话“有需要可以按1号键”，下一秒机器人就像是一直在门口等他似地立马就敲门。
　　“james主人您有什么需要？”
　　“不用叫我主人，你可以叫我james.”
　　“如果你需要更改我对您的称呼的话您可以……”后接无数晦涩难懂的专业词语。
　　“……算了，随你怎么叫吧！”
　　太废脑了。
　　“OK，james主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这里有健身房吗？或者花园？我吃太撑了，想要消化一下。”
　　得到另一个房间主人同意的指令，0708屏幕上两条粗粗的线条变成弯弯的弧度，带着友好。
　　“james主人跟我来，我带您去花园。”
　　james没想到自己在陈氏当试药者的生活过得这么不赖，好吃好喝好住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花园里散步消食，这不会跟古时候那些要被斩首的囚犯吃的最后一餐一样意思吧？！不过也无所谓了，算算日子，他也就几个星期好活了。
　　花园里架着一个画架，颜料和笔都在旁边码好了，白纸却还是一张白纸。
　　“主人说james主人你可以自由使用这里所有的东西。”
　　抬头仰望蔚蓝万里晴空，就算明天他死掉了世界也不会因为他停止一分一秒，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也会很快就被抹去，他已经接受人生的遗憾，所以就没有必要留下什么了。
　　“我想回房间了。”
　　“我送您回去。”
　　0708亲亲密密地贴在他旁边走，还自来熟地用两条管状的细手臂挽住他的胳膊，送到门口趁james不备又拉长身体对着他的脸一通扫射，对此james已经见怪不怪了，心想没准是记录他每天的气色变化什么的，还考虑是不是该摆个面无表情的表情给0708拍。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偌大的实验基地他就只见过0708的存在，还好有这个聒噪又啰嗦的机器人一直陪着他，让他本应难熬的最后岁月变得也没那么难熬，直到第二个星期来临的第一天。
　　早晨，阳光透过纱帘在餐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个时间不出意外的话james会像往常一样细细品尝美味的早餐，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发病，但该来的总会来的。握着餐刀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当亮得发光的刀刃切开太阳蛋饱满的“肚皮”，金黄的蛋液缓缓溢出的那一刻他突然闻到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像是生肉在高温下腐败的气息。
　　双手捂住嘴的瞬间，胃里随之翻涌起酸水，james踉跄着撞开椅子冲向洗手间，膝盖磕在柜角上也浑然不觉。马桶里的水渍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干呕声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撞出响亮的回音，他努力了很久却只吐出几口透明的胃酸。james扶着墙根想站起来，指尖划过冰凉的瓷砖，却像在油面上打滑，怎么也抓不住，找不到支撑物，他感觉自己站都站不稳。
　　视野里的顶灯变成好几个，开始不停地旋转，惨白的光晕拉成扭曲的亮带，晃得他的眼睛都要花了，耳畔同时响起尖锐的嘶鸣一起折磨着他。james靠着墙壁坐了一会稍稍恢复心神，捞到眼前的洗手池边缘想要站起来，却被一个踉跄用力绊倒在地上，黑暗吞没意识的前一秒他还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嗬嗬”声。
　　残存的知觉像漂在热浪上的浮沫，变成他后颈黏腻的汗珠顺着脊椎大把滑落，瞬间浸湿了家居服的领口。太阳穴突突跳动，每一下都像有钢针在颅骨里无情搅动，james还没能适应这种难受的感觉就被一股神秘力量吞没，无数细小的电流沿着神经快速窜入大脑皮层，所过之处留下灼烧般的刺痛。在彻底坠入黑暗深渊前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翕动嘴唇，舌尖尝到唇上干裂的血痂味道。
　　“救命……”
　　会有人听到并来救他吗？
　　1号键还没按下，0708肯定不知道他发病了，快要死了。
　　“醒醒，别睡，不能睡。”
　　james感觉总有人在他睡梦中一直吵，他感觉自己在凭空移动，风在耳边呼呼吹。不是的，他的感觉错了，是有人，有人抱着他在快步走，风是他贴在自己耳边焦急的呼唤。
　　他太疼了，疼得眼泪都停不了，全身上下累得不行，这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往手臂上扎针，肩膀还被大力摇晃，他很想发怒，想暴打那个不让他睡觉的人，让那人知道omega不是好惹的。
　　“现在就给他注射新药吧，他快撑不住了。”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救活他。”
　　“这……实验总有风险……”
　　“我不管！必须！”
　　……
　　james的脑袋里如最初的天地般一片混沌，他感觉有团似烟又像雾的气体漂浮在冰川雪山大海之间，游走在蓝天白云霞光之上 ，穿梭在瀑布森林草地之中，最后到达一片红得刺目的花海，黑得恐怖的湖水旁，仔细看那是一片火红色的彼岸花，颜色鲜艳到刺眼，宛如地狱的火焰，开在忘川河边让人觉得阴森恐怖、不寒而栗。
　　james一向怕鬼，但他今次却出乎意料的没有逃跑，因为他看见已经去世的爷爷正在朝他招手。爷爷打小疼他，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对他千依百顺，就连他这个唯一的孙子分化成omega无法为家族传宗接代他也没有多加责怪，除了他别的家人都不理解自己，所以在爷爷去世后james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寂寞，现在能再见到老人他当然很高兴，当然想要靠近。
　　一艘没有人的小舟将他送到对岸，近了他才知道爷爷表情很生气，冲他摆摆手怒斥着让他赶紧走，james不想走，他还有很多话想跟爷爷说，想说自己也快要死了，但爷爷不听，甚至看也不愿意看他，他有点伤心地抱住爷爷的腿，却扑了个空。
　　有人说过，梦终究是梦，只是一个个记忆碎片的拼接，james拼命追着跑着，一不小心指尖触碰到另一块透明的记忆碎片……
　　飞溅的水像一颗颗碎石狠狠砸在他的肩上、后背，水花炸开时带着金属的寒意。james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疯都被砸红了，痒痛如蚁噬，又似针扎，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他伸手想要按压一下被击中的地方好缓解疼痛，结果发现动一下身体反被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压着没法动弹，奋力挣扎着想起身又被突如其来的电流直击天灵盖。头部像被一颗坚硬的椰子砸中，痛得快要裂开成两半，疼痛的集中点周围肌肉因为受到刺激而急速紧缩，比头部疼得更加厉害的地方在后颈处，他那个已经破裂无法修复的地方如今正在饱受非人的痛楚。
　　不如让我死了吧，太痛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坠入十八层地狱被千刀万剐，小鬼们挥舞着寒芒咋现的剔骨刀，一片一片地把细嫩的皮肉厚薄均匀地割下来，他还没适应这种痛立马又在他的伤口撒上一层盐，james痛得不行了想要逃，却发现自己被几颗巨大坚硬的蚀骨钉给固定住了，哪里也去不了……
　　恐惧、绝望的感觉让james生不如死，能够刺破心肝脾肺的痛还在沿着全身的神经四散，当james慢慢习惯了这种痛苦的感觉，反而从中得到乐趣。随着心境的变化，他的腺体那块干涸的贫瘠之地被灌入甘泉，开裂的地方得到滋润慢慢软化，愈合……
　　当粉红色的菱形晶体恢复原样，通体发出耀眼光芒的下一秒james眨动着沉重的眼眸醒过来，眼前像蒙了一层雾，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谢谢你，谢谢你醒过来了。”
　　他看不清是谁在说话，只是觉得声音很熟悉，好像在梦里听过，他伸手想去捞却什么也没捞着。
　　“睡吧，你太累了。”
　　也许是声音太催眠，也可能是他还是太虚弱了，james听从那个声音闭上眼睛很快重新进入梦乡。
　　梦里，他再次痛得快要窒息，就像有人在他绑了巨石的身体上狠狠踩了一脚，迫使他不停往下掉，旁边飞速变换的繁华灯光楼宇转眼变成破裂的废墟，从飞至高空的鸟背上被甩下，掉落越来越深的海洋黑洞。
　　“救命……”
　　声音还没发出来汹涌的海水就前赴后继地灌进他的喉咙里，发苦的咸味呛得他想哭，双眼也变得苦涩，茫茫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周围静得可怕，这难道就是去另一个世界的路上吗？
　　他无惧，伸手双手想要拥抱死亡。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穹顶伸出，随之带入万丈阳光，james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了动作，只能任由自己被那只臂力超强的手抓住小臂扯出水面带到温暖的地方。周围生了火炉一样暖烘烘的，但james依旧冷得发抖，一串细碎的柔软触感流连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带着簇簇火苗延伸到后颈，继而燃烧他的整个身体。
　　得到了，但还想要更多，james像只飞蛾扑向那团火焰之前嘴巴就先一步得到了抚慰，磁性低沉的声音在james的唇瓣上像音符般跳跃。
　　“别怕，有我在。”
　　是谁？
　　这个足以撩动他心弦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