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死后第十年》一掬月

4、作恶 她忽而咧嘴

　　冷汗浸湿了灵泽的衣襟，偶有一滴顺着他的鬓角将要落下，崔衍之伸手去接，汗滴在软绵绵的爪子上，转瞬变成脆弱透明。

　　灵泽以微不可察的气声说：“你不防水，别碰。”

　　崔衍之错愕一刹，示意他噤声，耳尖动了动。

　　“要我说啊，还是芙蓉姐姐命好，前儿个是赵公子，昨儿个是李公子，太守家的王公子想挤还挤不进姐姐的卧榻呢！”

　　灵泽听了什么赵公子王公子，头都大了，紧闭双眼不去听。

　　崔衍之面色如常，聚精会神继续偷听。

　　另一道更显娇媚的女声说道：“可不是嘛，芙蓉姐姐，看来今年的花魁娘子，又是你的囊中物啦！”

　　芙蓉的嗓音柔、语气凉，听不出多少开怀，“海棠妹妹有葛郎君还不够么？”

　　海棠婉转轻笑，“瞧姐姐说的，我们当妓子的，和人家做夫人的能一样么？男人来寻欢，求的是露水情缘，你若拼了命地缠着他，一回两回是情趣，三回四回是不知好歹！
　　“所以啊，这手里的郎君是越多越好，玉桂妹妹，你说对或不对？”

　　多时没听到回答，崔衍之不由侧过身往下看。

　　五六个如花的姑娘，颜色有浓有淡、有艳有雅，四五双眼睛看着一位鹅黄色衣裙的女孩，女孩巴掌大的脸怯怯望了一眼靛青衣裳的女子，便匆忙低回去。

　　“我、我……”

　　柳绿衣衫的姑娘上前半步，挡在她面前，“她胆子小，你老欺负她作甚？你不稀罕葛郎君，却不得不依靠他。海棠，下次与我逞口舌之快前记得想清楚，失了一个恩客，你还有没有下一个填上。”

　　原来她就是“芙蓉”。
　　凛冬未过，她便提前穿上新绿，自己妆一抹春色，难怪有赵公子李公子前仆后继。

　　崔衍之弯弯眼，芙蓉拉着玉桂走了，一群人到最后就剩个粉面簪花的海棠。

　　海棠衣袖下的手颤抖，恨恨瞪着芙蓉远去的背影，“呸”了一声犹嫌不解气，低声骂道：“老天不长眼，怎么偏偏让这装模作样的贱人越长越美？要不是凭这张脸，就你三棍子憋不出一个屁的德行，哪个男人愿意捧着？”

　　窗外是白茫茫的大雪。为了翻进来，崔衍之让灵泽开了一点窗，咆哮的凛风吹过缝隙，只剩下了冷。

　　崔衍之蹙眉喃喃：“进了里面，鬼气飘飘散散，我也无法确定具体在哪个方向。既然芙蓉长相有变，不如先查了她。”

　　灵泽久不闻姑娘们的声响，张开一条缝，果然不见人影，睁开双眼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崔衍之失笑道：“灵大天师这就累了？”

　　灵泽整个人扒在房梁上，一只手拽着崔衍之，一只手要控制自己不摔下去，居然没有空余的手让他把脸藏起来。他只好偏过头不让崔衍之看见，瓮声瓮气道：“你是大天师。”

　　崔衍之沿灵泽的手臂爬到房梁上，“你先回去，我再去探探。”

　　灵泽呆呆等他爬了一段，“你去哪？”

　　“我去芙蓉姑娘的闺房看看。”

　　“你、崔衍之，我看错你了！”

　　崔衍之不解回头，“你从前以为，我是什么人？”

　　“我以为，”灵泽缓声喘一口气，“你至少是个能装成正人君子的，没想到姑娘的闺房你说探就探，还说得理所应当！”

　　皓月般洁白的狐狸歪着脑袋，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他微笑转身。
　　——

　　暖香氤氲，满室芬芳。

　　芙蓉素手弹拨琴弦，一曲未毕，随身伺候的奴婢轻声禀报：“姑娘，玉桂姑娘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叫她进来。”

　　“是。”

　　崔衍之藏在阴影处，玉桂依旧穿着那件鹅黄衣裳，垂头候着。

　　芙蓉的奴婢弯腰出了门，扬起下巴睨了眼玉桂，掐着嗓子道：“玉桂姑娘，我们姑娘叫你进去。”

　　玉桂抬头，抿嘴冲那奴婢腼腆一笑，低头进去了。

　　崔衍之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幸好他耳朵一如既往好用，隔着一堵门也能听得清楚。

　　“玉桂，我今天又帮了你，你该怎么谢我？”

　　“芙蓉姐姐，我新做了一盒胭脂……”

　　玉桂送完胭脂便走了。崔衍之从白天盯到黑夜，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夜里，梅花馆随处可见彩带翩飞，楼下宾客来来往往，攀谈、调笑声不绝于耳。

　　崔衍之习惯性地伸展躯体，后腿弯曲、突然一跃，三两下跳下一楼，熟练地在人山人海中找到芙蓉。

　　清雅的绿衣姑娘神色冷淡避开男人的手，“这位公子，请自重。”

　　“好好好，我自重。芙蓉姑娘，我刚刚可是给你投了三朵金花，你不打算感谢感谢我？”

　　崔衍之看得饶有兴致，不料脚下的丝带无风自动，他重心不稳，慌忙踩在丝带一侧。要说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一张纸，即使全身重量集中在一边，丝带也断不会翻过来。

　　可事实是和离谱的风一样巧，他没预期地掉了下来，又没预期地被人接住。

　　出神间，崔衍之听到接住他的人说：“小狐狸，没事吧？”

　　是那个管不住猫儿的程满。

　　崔衍之晃了晃脑袋，眸子有了焦距，最先望见的是瑞王一双微微带笑的眼。这双眼睛……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小狐狸？摔傻了？”

　　程满恶劣地捏了捏崔衍之的耳朵，崔衍之抖了抖身子，加大幅度摆动脑袋，试图逃出对方的魔爪，无奈以失败告终。

　　馆中灯光昏黄，崔衍之特地挑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本意是方便他自己观察鬼情，怎知最后便宜了这个对狐狸心怀不轨之人。

　　“你再不吱声，我可要把你带去医馆了。”

　　程满不紧不慢摸着崔衍之的皮毛，嘴角噙笑的样子有半点关心过他可能摔傻了吗？崔衍之无比鄙夷，拒不吱声。

　　程满提步欲走。

　　崔衍之迅速抓住他的衣襟，“吱吱。”

　　他笑意加深，“噢，原来你没事。”

　　崔衍之默默转了个身，心道有事没事你自己不知道？

　　朦胧灯火笼罩，台上走来个绛衣女子，约莫三十岁，头戴娇艳珠花，未语先笑：“打扰了各位爷的美事，奴家在此给大家先赔个罪。”

　　“赔一个怎么够？我差点就牵到芙蓉姑娘的小手了！”

　　台下笑作一团。

　　绛衣老鸨忍俊不禁道：“李公子这话说的，您要拉芙蓉姑娘的手，芙蓉几时不给你牵了？”

　　“是啊，不止是小手，别的地方——”那人嘿嘿一笑，高声道：“李公子也没玩腻？”

　　“哪里玩得腻？芙蓉一日比一日俏……”

　　芙蓉低着头，旁人只当她是害羞。

　　老鸨等调戏声小了，继续道：“大爷们都是我梅花馆姑娘的恩人，我们姑娘眼巴巴盼着大家来，可不许单疼芙蓉一个啊。别人不说，春兰、春香两个是最爱吃味的，方才哭着求我要上来舞一段呢！”

　　“那就让春兰上来！”

　　“欸！”老鸨眉开眼笑，扭头去找春兰、春香的身影没找到，皱着眉令奴婢去喊。

　　“哎哟，真对不住，那两个丫头不会在房里哭晕了吧？我叫人去看看。”

　　宾客脸上的不满被欢快取代，金花宴重新热闹起来。

　　崔衍之一错不错盯着芙蓉，魂魄的暗淡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开始不自信了，芙蓉身上的鬼气很淡，却有那么一瞬浓不少。

　　“你也喜欢那个绿衣服的？”

　　头顶传来程满幽幽的声音，崔衍之两只爪子撑在他手上，抬起脑袋去看他。

　　这一看不得了，崔衍之近距离下不经意扫过他的脸，发现轮廓和常人的有一点出入。这出入很小，隐蔽藏在他的鬓发旁边，崔衍之琢磨着自己身前大抵没少看穿过别人的伪装。

　　崔衍之动了动爪子，留心台上的动静，去寻春兰二人的奴婢仓皇跑来，小腿怪异地扭着，惊恐道：“春兰她们、她们变成鬼了！”

　　“什么？！”老鸨手里的纨扇无声无息掉落，她无心去捡，提起奴婢的衣领，尖利的声音颤抖：“你瞎说什么？！天师早就把城里的野鬼全捉走了！春兰好好的，怎么会变成鬼！”

　　一众风流不羁的公子老爷失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志得意满的李公子像是终于记得喘气似的，大口呼气，立马往外跑。
　　“呸，晦气地方！”

　　赵公子孙公子之类的总算记起了逃命，一时间你推我挤，风雅的梅花馆俨然成了避之不及的祸端。

　　老鸨戚戚哀哀：“不、不是她说的——”

　　话还没说完，一阵碎玉击木的声响，春兰春香一步一顿向楼下走来。

　　二人生前是梅花馆有名的妓子，颜色一素一浓，姐姐春兰端方清正，妹妹春香古灵精怪，在场有几个公子哥没点过她们两姐妹？从前的讨巧称心，今日只剩惊惧。

　　春兰珠钗散乱，双目失神，额头一道血痕贯穿整张脸，随她脚步滴答有声。

　　春香的脸倒是完好无损，然而胸前被人挖了一个成年男子拳头大的洞，鲜红的内脏一步一抽动。

　　她忽而咧嘴一笑，视线落在人群中仿佛有了焦距，唇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牙齿上沾了血。
　　“找、到、你、了——”

　　宛如旧木锯抽拉硬木的嘶哑，没来得及跑走的男人叫这视线凝视着，抖如筛糠，拼了命地往外挤。

　　王广躲在人堆里，瞄了春香一眼，便慌乱躲闪。

　　尖叫、求救、怒骂，崔衍之平静地看着千人千面，心中叹息：都说人世有百相，可到了危及生命的时候，又只看得见恶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