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只鬼 还是只有礼 ...
-
景和八年,冬,大雪。
距离昏天黑地的三王夺位已经过去八年。当今圣上虽然三天一小砍、五天一大砍,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励精图治,治国有方的君王:御国八年,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社会欣欣向荣。
哪怕值此盛世,上至王公、下至平民,也时常会念起那位上一任的大天师。天师在宋朝地位尊崇,堪比君王。这位崔天师任期不乏美名,圣上赞他是“国士无双”,亲手题了“明镜高悬”的匾赐予他;百姓爱戴他,称他是捉鬼驱妖、救世救民的大圣人。
比“圣人”还多了个“大”字。
“那这崔天师没得过骂名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笑。
说书人一敲醒木,笑道:“怎么可能没有?十年前,管你出不出山的妖怪,听了‘崔衍之’三个字,必是一通怒骂。管你再狠厉的恶鬼,听见姓崔的名号,谁不屁滚尿流、撒腿就跑?现在呢,你到处打听打听,鬼还是怕、妖还是骂,便是奉他为济世善人的平头百姓,提起崔衍之,谁能忍住不呸两句?”
……
王二听到一半,意犹未尽。
同行李四叫他:“王老二,别琢磨啦!再不走,明儿要风餐露宿啦!”
“好吧、好吧。”
王二拖步坐上运尸车,回看一眼皇城。
夜色下,这座辉煌的都城灯火如昼,巍然屹立。
王二叹了气,“看着这样好,偏生隔三岔五要运出一车尸体。”
皇城脚下理应无疾无苦,是以不管好鬼厉鬼,统统要赶去八十里外的乱葬岗。人死后鬼魂会飘出,大抵尸身葬在哪,死后就会在哪飘——除非去投胎。
天潢贵胄住的地方怎么能容许留有执念、飘荡人间的鬼?
寻常百姓买不起神山的墓地,地牢的罪犯死后是万万葬不得神山的。因此,便有了“运尸人”一行。
行至天光朦胧,五十里外还有三十里。
王二烦闷道:“都说崔衍之‘私豢厉鬼、勾连妖族’,我看那何青恒也好不到哪去。做大天师的,把乱葬岗越迁越远,可不就是自己无能么?”
李四睡眼惺忪,陡然惊醒,“你、你,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我还要!”
王二嗤道:“怂包一个。”
李四又道:“天师府的人神出鬼没、手下无情——”
“那也得让他们先知道!我们一不是鬼,二不是妖,两个无名小卒,他们再神出鬼没,会留意我们?”
李老四心道也是,刚松了口气,忽然阴风四起。
风有鬼哭狼嚎之声,泣泣诉诉,似要道尽生前苦。王二拢了拢夹了茅草的麻衣,浑身发抖,不是冻的,而是怕的。
李四恍惚间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人世,吓破了声:“这、这是什么鬼?!”
王二唇瓣哆嗦,心如擂鼓,强撑着一口气道:“哪、有鬼?皇城根下、天师庇护……”
崔衍之飘飘扬二十里,生前耳力惊人,死后也没荒废。隔老远听了两嘴这吊眼斜嘴的干柴“怀念”自己,本不想吓到他——毕竟世上还念叨崔衍之的人不可计数,喊打喊杀都算斯文留情,眼前打肿脸充胖子的干尸居然无意夸了一嘴,着实是一股清流。
本着对清流的爱惜,崔衍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暗哑,微笑道:“多有打扰,请问,现在是何年何月,钟山怎么走?”
王二梗着脑袋往右瞟,望见一个身量颀长的鬼魂,披散一头乱糟糟的乌发,露出半张丰神俊朗的脸。
王二喉咙里的尖叫生生咽了回去,他魂魄出窍般道:“阁下是……”
问完身躯一震,心道他在干什么?徘徊人间的鬼,有几个是好招惹的?别看这只鬼模鬼样,举止端方、态度温和——咳咳,可就算看起来再良善,谁知道执念是不是杀人?
王二急着找一条求生的路,现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装死。但他向左一瞄,天杀的李老四居然先他一步,死死闭上双眼。
他只好讪讪回看,大着胆子拱手道:“鬼、鬼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肉也不好吃……”
“我不吃人。”
王二抬眼,俊美的鬼魂脸上始终挂着笑,只不过这笑在听了“吃人”后添上了三分苦恼。
他似乎真不准备吃两个活人开开胃。
王二放心了,“多谢鬼大人不杀之恩。”
鬼大人崔衍之唇角微僵,道:“虽然我真的不吃人,但是,不用谢。如果你非要谢,麻烦回答我当今何年、钟山何去罢。”
王二扯了扯嘴角,很想大声喊:我不是非要谢你啊,放我走啊!无奈念头只能是念头,现实中他唯唯诺诺向鬼低头:“今年是景和八年,刚出了正月,春天还早得很。大人要去钟山,需要一路向北,翻过两座山,穿过解冤河,出了庸山关,再向南走千里。”
崔衍之怔了怔,道:“什么?”
“啊?”
“你方才说,钟山怎么走?”
王二哭丧着脸,垂头复述:“向北走,翻过两座山,过河出关,再向南……”
崔衍之认真听了一会,待他说完,诚恳问道:“劳驾,你好人当到底,送我一程吧。”
送你一程?!
王二欲哭无泪,去钟山要走整整一月,跟你一个鬼魂呆久了,他不说能活着从解冤河游出来,还能剩下两分阳气都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大人、不是小的不愿意,而是家里老母等着小人照顾啊!”
崔衍之笑而不语。他之所以沦落至人人喊打的地步,全靠王城的贵族推波助澜。而众人推波助澜的原因,既是畏他手中权势,也是惧他洞彻人心的双眼。
宋朝天师府有一绝学,名叫“天人眼”。天人眼中无虚妄,练成此等神功,妖魔鬼怪不可藏匿,凡人心迹洞明通透。
绝学能被称作绝学,当然在于难以修炼。除了写成神功的初代大天师,宋朝传承《天人眼》几百年,唯有崔衍之一人练成了。
是以崔衍之一眼便瞧出这具干柴鬼话连篇,不过看在“清流”的份上,笑吟吟道:“那可如何是好?到不了钟山,我的魂魄就要消散。”
王二瞥见崔衍之抬起手,右手的魂体几乎透明,又对上他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中骇然:吃不到钟山的妖精,这鬼不会要就地吃了他们两个活人吧?
王二只觉背后发毛,急忙道:“大人、大人!我、我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
“我随身带了舆图,大人若是需要,我便赠与大人!”
“舆图?”崔衍之垂眸睨了王二一眼,悠悠道:“我只是个问路的鬼,做不了帮你保管赃物的活计。”
“不、不是……”
“噢,还是朝堂的赃物。我没有害你之心,你何故要反过来加害我?”
“大人明鉴啊!小的这舆图不是偷的,是捡来的。”
崔衍之轻飘飘扫了王二一眼,“是么?”
“是、是!千真万确啊大人!小人如有半句假话,就让、就让天打雷劈——”
一条白练划过天空,长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崔衍之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凑巧,莞尔一笑,道:“你的愿望实现了。”
王二瑟瑟发抖,面前这只鬼用恭喜的语气“祝贺”他愿望成真,他却觉得对方在庆贺自己得偿所愿——这鬼说不定想吃人想很久了,他王二傻傻地递了台阶上去!
白练从天上窜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砸下来的并不是滚滚天雷,而是一个黑发白衣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量颇高,唇红齿白,很是俊逸,脸颊还有两分未褪去的婴儿肥。可惜本该是讨喜的面容,因为他时刻紧绷的神情毁了。
王二心道这又来了哪位阎王。
少年的目光始终落在崔衍之身上,“今日之恩。”
崔衍之顺着目光看过去,平和的面孔里带了些不解。
少年没有情绪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他。
崔衍之微笑回望。
少年蹙眉,“你为什么不接?”
“接什么?”
“下一句。”
崔衍之失笑:“抱歉,我们之前认识?”
“你失忆了?”
“准确来说,我死了。”
少年的头稍稍一歪,“死了会失忆?”
崔衍之想了想,道:“一般不会。不过我是特殊情况,挫骨扬灰,死法惨了一些,到底要和别人不一样。”
这时,王二抓紧机会,蹑手蹑脚跳下车,李四机灵地跟着他撒腿就跑。
少年沉默一会,目光透过崔衍之看向后面,“你的人质跑了。”
崔衍之没有回头,笑着答道:“多谢,我知道了。另外,他们不是我的人质。”
少年凝眉望他,好似在问:不是人质是什么?
崔衍之平静回答:“两个有缘人罢了。阁下没听到么,我只是问路。”
少年道:“没有。”
“好吧,”崔衍之并不恼怒,笑眯眯一弹指,运尸的牛车向前奔去,“如果我没猜错,阁下是来找我的?”
少年低头望着他透明的手腕,不答反问:“为什么?”
“嗯?”
“他们满嘴谎言,你为什么帮他们?”
崔衍之这才意识到少年所说何事,“他赠我舆图,助我得偿所愿;我帮他送一程车,礼尚往来而已。阁下为何事找我?”
少年顽固地盯着他,看样子一定要等到他接“下一句”。
崔衍之仔细回忆了半晌,略带歉意开口:“实在抱歉,我的的确确想不起来了。”
少年懊恼极了,确认了一遍:“你是叫‘崔衍之’?”
“对。”
“你承认得这么干脆,不怕我找你是寻仇的?”
崔衍之道:“叙旧也好、寻仇也罢,我如今不过飘摇一只鬼,六尾白狐要找我,我如何逃脱?”
少年又不作声了。轻易看破了自己的真身,天底下除了崔衍之找不到第二个,少年摸出一只纸扎的小狐狸,道:“我叫灵泽,父亲让我来接你回钟山。”
纸扎的狐狸静静呆在灵泽手心。崔衍之看过去,狐狸虽小,五脏俱全,逼真的毛发柔顺雪白,耳朵、尾巴都不缺,只是整体是小的,那两处也显得小。
毛茸茸的东西令人心生好感,做了鬼的崔衍之也不能免俗,“精巧可爱的宠物,但为何不给它画上五官?”
白狐灵泽道:“给你准备的。”
纸狐狸栩栩如生,唯独缺少了魂魄进入。崔衍之顿时明了了,感激道:“此去路远,难保有见得到鬼的人,灵泽很细心。”
灵泽俏脸一红,冷冷道:“快进去。”
崔衍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聊得好好的人,突然凶巴巴的,但灵泽不远千里来接他,还给他准备了盛放鬼魂的纸狐狸,他便也顺从地钻了进去。
他一进入纸狐狸,狐狸的身躯开始变大。崔衍之适应了会儿,动了动爪子,摆了摆尾巴。头一回当狐狸,他矜持地趴在灵泽两只手上,没忍住又踢踢小腿,道:“多谢灵泽,我很喜欢。”
灵泽的脸愈发红了,他忍了忍还是道:“你能不能别动了?”
崔衍之闻言抬头。
和漆黑的眸子一对上视线,灵泽不自在地撇开目光,硬声说:“你挠我手心,很痒。还有,纸狐狸是我父亲折的。”
崔衍之的眼睛弯弯,“真是对不住。也谢谢你父亲。”
……灵泽抬起头,一声不吭往前走。
崔衍之提议道:“不如我去你肩膀上趴着吧?”
灵泽下意识拢了拢手里的狐狸,“冷。”
崔衍之笑道:“还好,我不是很怕冷。”
灵泽闷声问:“为什么?”
崔衍之道:“我呆在你手里,你不痒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灵泽悄悄舒了一口气,“没事。”
又怕崔衍之认为自己起先在没事找事,他补充道:“只要你不乱动,我不会觉得痒。”
既然如此,崔衍之不再说要去他肩上,又道歉说:“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