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胎》冰镇果盘

8、真相 所以萝红别

　　却说李溪临那边，自从与萧子游撕破了脸，便成日被锁在那萝红别院当中，不得自由。前些时候，他精力尚可，还尝试着挣扎一二。

　　可随着肚子越来越大，李溪临那仅剩的一点儿力气也逐渐被耗空了去，再没力气反抗了。成日只蜷缩在墙角里，呆呆瞧着前方空落落的陈设。

　　想着过去自己那些个堪称愚蠢的幻想。

　　他竟然试图幻想过于萧子游共度余生……

　　哈。

　　忽然间，他肚子微微动弹了一下。

　　李溪临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伸手摸了摸肚子，低声对腹中孩儿说话：

　　“怎么，你也觉得我从前很蠢，是吧？”

　　这萝红别院里阴冷得很。比国公府他原来的那一座萝红别院更加阴冷些。

　　只是，李溪临并不知道原由。

　　可前些日子，萧子游说出李溪临母亲的事情来，李溪临便越想越不对劲。

　　李溪临亲生母亲林姨娘去世的时候，他还没有记事。老一辈伺候的人又都死的死，散的散，所有信息都是李国公与国公夫人告诉他的。

　　伺候的下人们，也都是这么传说的。

　　国公夫人告诉李溪临，从前林姨娘就是住在萝红别院，也是在萝红别院生下李溪临的。只可惜。李溪临出生后，林姨娘便开始缠绵病榻，没两年就去了。

　　为了纪念林姨娘，李溪临便也一直住在萝红别院里，直到萧子游将他骗来郡王府。

　　这郡王府的萝红别院，一到晚间便冷得厉害，若凝神静气些听，还能听到风声中夹杂的呜呜哭泣。吓人得紧。

　　每当李溪临入睡，梦中必遇见渗人鬼怪追逐。

　　有一回，李溪临从梦中惊醒，半梦半醒间，竟觉察到床上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围着他！

　　吓得李溪临撕心惨叫了一阵。

　　只是外头的守夜人对李溪临不甚上心，萧子游又吩咐过不必管他，便只顾睡觉，不曾探查。

　　就在李溪临觉得自己要葬身鬼怪之手的时候，他腹中忽然迸发出一阵暗金色的光来，只一瞬间，便叫那床边鬼怪消散无形。

　　就连阴冷的气息，也消散了不少。

　　李溪临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走远，仍然在周围徘徊不去，伺机将他生吞活剥。可又忌惮着李溪临腹中孩儿，不敢上前。

　　这胎儿怪异，李溪临从一开始就知道。

　　且不说他是如何以男子只身怀上孩子的，就说着孩子的成长速度，便是分外惊人。

　　怀孕后不过几日，他的肚子便大若即将临盆。一天一个样已然不足以形容这胎儿成长之快，他的肚子，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变大。

　　李溪临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只怕这孩子还要继续长下去，直至撑开他的肚子破腹而出——

　　可每到夜间，被阴冷的鬼怪包围之际，这孩子却又是自己唯一的陪伴与温暖。

　　直叫李溪临又爱又恨，不知如何面对。

　　好在，李溪临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在李溪临的肚子已然撑到临界点的时候，那孩儿便不再长大了。只像个寻常胎儿一般，安安静静待在他的肚子里。偶尔翻个身，略动一动拳脚，也没有破腹而出的意思。久而久之，李溪临便也熟悉了孩子的存在，甚至——

　　心存依赖。

　　可正是因为这复杂的感情滋生，叫李溪临越发担心孩儿出生后的情况。

　　萧子游说得十分清楚。这孩子名为重阳龙嗣，是给宫中老皇帝续命所用。

　　李溪临虽然并未研究过什么邪术，可是猜也能猜到，所谓续命邪术，定然就是以命换命。

　　一出生，便要被夺走性命，为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续命——

　　李溪临竟对着孩子生出了不舍与怜惜。

　　赵秋鹤带着明道人前来的时候，李溪临正蜷缩在墙角，与孩儿说着小话。

　　想当初，李溪临也是名动京城的玉面贵公子。现如今身怀异胎，被囚禁于此，属实叫人唏嘘。

　　李溪临抬头瞧见两人，面露诧异。

　　明道人他不曾见过。赵秋鹤他却是见过的！

　　当初赵秋鹤骑马回京，他就坐在茶楼上看着，心中感叹好个奇女子！

　　甚至还想着，若有机会，定要与这般杀伐果断的奇女子结交一番！

　　谁曾想时过境迁，赵秋鹤如今成了九皇子妃，而李溪临，竟是以萧子游前情人的身份，成了阶下之囚。

　　一方面，李溪临为赵秋鹤嫁给了萧子游而感到惋惜——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着实玷污这奇女子！

　　另一方面，李溪临又深感不安——赵秋鹤身为萧子游现如今的正牌皇子妃，专程来着别院寻他，所为何事？

　　“阁下，可是李公子？”

　　赵秋鹤并未给李溪临许多的时间忧愁。见李溪临蜷缩在墙角，生怕刺激到他，并未贸然靠近，只慢慢蹲下身子，与李溪临平视：

　　“在下赵秋鹤。现如今是萧子游的皇子妃。”

　　……萧子游？

　　李溪临颇为诧异地瞧了赵秋鹤一眼。

　　这位赵姑娘——似乎对萧子游并无多少好感。

　　若有好感，便不会直呼自家夫婿大名了。

　　“李公子莫怕。”赵秋鹤道，“我是来帮你的。”

　　李溪临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因为缺水显得分外沙哑：“……帮我？”

　　“是的。”赵秋鹤道，“李公子可知晓，你腹中胎儿，是从何而来？”

　　“……”李溪临垂下眼睫，瞧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萧子游说。这是重阳龙嗣。”

　　“你可知何为重阳龙嗣？”

　　李溪临轻轻摇摇头。

　　萧子游之说出了个名字来，便被老道士喝止了。想来，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

　　“城中最近的婴孩死亡之事，李公子可知晓？”

　　“知晓。”李溪临抬起头，看着赵秋鹤，“萧子游跟他身边的老道士说，这是借寿！”

　　“看来，即便是这等事情，那萧子游也丝毫不知周全。”赵秋鹤摇摇头，对萧子游的泄密露出些许轻蔑之色来，“也难怪此事漏洞百出，叫旁人寻出解法来！”

　　“解法？”李溪临的眼神略微亮了亮，仿佛是重新燃起了希望，“这等事情——有解法？”

　　“是。”赵秋鹤悉心解释，“所谓重阳龙嗣，便是以男子之身，怀上皇室一脉的骨肉。生下来后，便是重阳龙嗣。那些妖邪眼中，这便是借寿的绝佳材料！不瞒李公子。我之所以自愿嫁给萧子游，便是为了寻这药婴借寿的破解之法！”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李溪临，李溪临越发震惊，也越发愤怒：“这起子人当真丧尽天良，狼心狗肺！”

　　说着，竟也伤心起来，摸着肚子：“如此说来，我腹中孩儿，原也是可以投到好人家平安出生，做个寻常孩儿。却因着这药婴借寿的邪术，错投到我肚子里——”

　　“没错！”赵秋鹤正色道，“我家嫂嫂如今身怀六甲，却也是当初被哄骗服下过那生子神药！若找不到破解之法——孩子要么出生前流产，要么出生后夭折！我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赵姑娘！”李溪临挣扎着坐直身子，“可有破解这邪术的法子？”

　　“有！”赵秋鹤的目光看向身边一直跟着的明道人，“这位大师姓明，可唤作明道人。正是他在我出嫁之前寻上门来为我解惑。药婴借寿与重阳龙嗣，都是这位明道人告知。”

　　李溪临将视线投向明道人，就听明道人说：“李公子莫怕。重阳龙嗣之局虽然凶险，但并非无解！”

　　只这一句，李溪临竟惊叫起来：“是你！”

　　李溪临虽然并未见过明道人，却听过明道人的声音！

　　正是那日在花园中，遇见逝去婴灵那一回，摇铃呼唤婴灵轮回往生的声音！

　　“是我。”明道人道，“李公子好记性。只听过我的声音，竟然就记得。”

　　“那场景兴许终其一生再不会遇见第二回。”李溪临苦笑，“哪有记不住的道理。”

　　原本李溪临还半信半疑，现如今察觉明道人便是为那些婴灵引路之人，心中立时燃起希望之火来：“还请大师指点此局解法！”

　　“若说解法，倒也不难。”明道人正色道，“自我下山之后，便发现药婴借寿的苗头，暗地一边引导婴灵往生，一边寻求解法。终于叫我找到，此术源头，是两条修炼成精的蛇妖！那一青一白两条蛇妖，眼见天劫将至，他们又贪图享乐不勤加修炼，竟然混入皇城，借着皇权打起了着药婴借寿的主意！现如今看上去是为了叫那老皇帝延年益寿，实则我瞧着，那些生子神药借来的寿数都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正是李公子腹中这胎重阳龙嗣！

　　只要消灭了这邪术源头，也就是那两只蛇妖，破了他们的邪术，这局便可破解！只是——”

　　明道人看着李溪临，神情凝重：“李公子真正的危险，却不在怀着重阳龙嗣的时候。而是重阳龙嗣出生之后！”

　　赵秋鹤忙问：“怎么说？”

　　“这院子有古怪！”明道人说，“自打我一进这院子，就觉得阴冷非常，这院子，乃是相当烈性的聚阴之地！李公子可有感觉？”

　　“没错。”李溪临一想起这些，便有些惧怕，“每当入夜，这院子便阴冷无比，冻得我手脚发麻。”

　　“果然如此。”明道人恨恨道，“那蛇妖阴毒，这个萧子游的恶毒可不输蛇妖！根据我的查探，这药婴借寿的法子，虽是那两个蛇妖发起，真正的实行人，却是老皇帝与萧子游！他们手上的杀孽，不比蛇妖少！我这些年摇铃引走的，都是已经开了灵智的婴灵。那些尚未开灵智便胎死腹中的，或出生不久尚未开智的，便不在此列。这类婴灵怨气不散，势必寻罪魁祸首报复！而萧子游便设下了萝红别院这等聚阴之地，将婴灵囚困其中！并施术将婴灵怨气引到你身上！

　　如今你怀着重阳龙嗣，尚且可保你一保。可一旦重阳龙嗣瓜熟蒂落，离了你的身子！你便立时成了那萧子游与老皇帝的替死鬼！”

　　李溪临惊骇地说不出话来：“聚阴之地？！可——可这萝红别院原本就是我在国公府的院子，怎会是什么聚阴之地？！”

　　明道人看着李溪临，眼神中带有怜悯：“李公子……可知阵眼一说？”

　　李溪临愣住了。

　　明道人面带不忍，却还是将真相尽数告知李溪临：“李公子可知，这世上邪术千万，其中之一，便是献祭人命，换取家族昌盛气运。我先前查探之时，便觉得诧异，为何婴灵都喜欢往那李国公府的萝红别院去。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处聚阴之地。

　　而这聚阴之地压制的，另有其人。”

　　李溪临颤抖起来。

　　他已经猜出了部分真相，却不敢相信。

　　“你的亲生母亲，可是亡逝于萝红别院？”明道人问，“她亡逝之后，李国公夫妇二人，可是命你继续居住，不准迁居别处？”

　　“你是说……”

　　“他们正是献祭了你的母亲，换来家族昌盛气运。”明道人叹息，“为了防止祭品反噬——他们将你，也就是你的母亲最在乎的人，放在了阵眼的位置。若你的母亲反噬，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所以……”

　　李溪临瞪大了眼睛，双眸血红，却止不住掉下泪来，听明道人说完了最后的真相：

　　“所以萝红别院才能风平浪静……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