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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中场不等人 比赛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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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的混乱持续了很久。但我不在意,我仍然保持了一直以来的风格,不会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在网络的评论上。
我的手机从关机状态被小周强行打开。消息涌进来的速度快得离谱,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得我眼睛发花。体育媒体的标题已经出来了,“现象级解说”“重新定义女性体育评论”这类字眼被加粗加亮,配着我坐在解说席上的照片。照片里我正低头看手边的资料,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被抓拍的。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小周在走廊里拦住我,说明天一早有五个采访申请,下午有两个节目组想约档期。她说话时语速极快,像在交代什么必须一口气说完的东西。我站在消防通道口,等她全部讲完,才开口。
“都先推了。”
“全推?”她明显愣了一下。
“全推。今晚我不去庆功宴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劝点什么,但看了我一眼,又咽了回去。她现在学会了不追问。这一点很好。
我转身往电梯走。经过技术区的时候,程老师正和几个导演说话。他看见我,招了一下手,说:“下回再合作。”我点点头。电梯门开,我走进去。门合上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陈老师再见”。我没来得及回头,门就关上了。
一楼大厅人很多。有记者堵在门口,长枪短炮,保安在维持秩序。我站在电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从侧面的工作人员通道绕出去。通道很窄,只开了一盏灯,脚下的地砖有些翘起。我走得很慢。高跟鞋早在直播结束后就换成了平底鞋。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没声音。
从通道口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雨早就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意。地面还是湿的,倒映着停车场入口的灯。我远远看见陆铮的车停在老位置。他站在车旁,靠着车门,两手插在裤袋里。外套没扣,里面还是那件深色衬衫。他一直在等。
我走过去,脚步不快。走到他面前时,他偏了偏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灭在车旁的垃圾桶上。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也许是最近。也许一直抽,只是从不在我面前。
“怎么不跟他们去庆祝?”他问。
“累了。”我抬起头,“送我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拉开车门。我坐进去。座椅被调过,比平时更靠后。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泄了劲一样,连肩膀都往下塌。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很小,车厢里很静。我没说话,他也没放音乐。我们之间有一种不急着被打破的安静。车灯划开夜色,慢慢驶出体育场区域。
开了十几分钟,车子从高架出口下来,汇入一条很宽的路。路灯很亮,把车窗外的树影照得忽明忽暗。我闭着眼睛,但没有睡。我听见他换挡时手腕碰到档杆的声音。听见雨刷忽然动了一下,把玻璃上一点不知从哪溅来的水刮掉。他以为我睡了,动作放得很轻。
“陆铮。”
“嗯。”
我睁了眼,没看他。我只是把脸转向他那边一点,车窗外的光从他脸上一道道掠过去。他直视前方,侧脸被那些光切得忽明忽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我鼻子一酸。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见有人在原处,没有走,也没有催。
他慢慢把车靠边停下了。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车停稳,然后侧过身,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深蓝色的。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这个东西放在我这儿三年了。”
我看着他。他的手掌朝上,盒子安静地躺在掌心,像被保存得很小心的什么东西。我把手伸过去,拿起来。盒子很轻。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校徽。
金属的,洗得很干净。别针扣得很紧。表面有轻微的磨损,但整体很亮。是那种被人反复擦拭过的亮。我认得它。不是因为我曾经有过。是因为三年前那个晚上,在巷子里,我拽着他跑的时候,手从他的袖口上扯下来过这样东西。我当时甚至没有注意到。跑出巷子之后,我松了手,只说了句“下次小心点”,然后就走了。我从来没有回头。
“你一直留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
“没找到你之前,只有这个。”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天你救了我,连名字都没问。我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你是谁。但等我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出事了。”
他停了一下。车厢里安静得像能听见仪表盘上微弱的电流声。我攥着盒子,手心里出了汗。
“陈朗。”他叫我的名字。
“我欠你一句谢谢。也欠你三年。”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手里那个小盒子变得很重。我没有低头看它。只是把手伸过去,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我把校徽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金属被我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明显,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我把他的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把那枚校徽轻轻按回他手里。他愣住了。我合上他的手指,让它们把那枚校徽包起来。
“欠不欠的,不讲了。”我说,“这是你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很慢。他反手把我的手包住了。他没有握得很用力。就只是包着。像怕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出去。然后……他的脸靠了过来,然后……我们之间没有了距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喘着气,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车重新启动。他没有松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两个人中间,手指松松地绕过来,和我的手指扣在一起。我没有抽开。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体温从那个小小的接触面慢慢传过来。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去。雨后的路面泛着光,车灯把水迹照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他没有开导航。我也没问去哪。车一直往前开。经过一个路口时,我看见路旁高楼上的巨幅电子屏正在播今晚比赛的集锦。画面切得很快。球场、观众、球员。然后是解说席。我的脸在大屏幕上一闪而过,下面有一行字,写着“陈朗:让比赛被看见”。我没有看太久,就把头转回来,靠在头枕上,慢慢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睁眼,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裤袋里,旧球票轻轻贴着我。校徽在他的掌心。我们两个的手交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两个不同的三年。
车继续往前开。
路还很长。但我已经不需要再问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