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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雨中的质问与决裂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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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从佐薇的顶层公寓落荒而逃后,陈宁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
「暗流」电竞俱乐部最深处,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报废主机的狭小杂物间里,此刻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酒精味、呕吐物的酸臭味,以及浓烈的劣质烟草气息。
杂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陈宁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发霉的墙壁。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几个绿色包装的平价啤酒罐——正是三年前林雄车祸前喝的那种。三年来,他滴酒不沾,因为他恐惧那种味道;但这三天,他却像个疯子一样,将这种廉价的酒精疯狂地灌进自己的胃里,直到胃酸翻涌,吐出一口口带着血丝的苦水。
「咳咳……」
陈宁剧烈地咳嗽着,冷汗浸透了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T恤。他那双曾经被誉为神之手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一个被捏得变形的空易拉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起。
他的大脑里像是有几千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佐薇在公寓里那温柔狡黠的笑脸,就会瞬间扭曲成林雄在雨夜中绝望嘶吼的模样;咖啡的醇香与福尔马林的气味在鼻腔里疯狂交战。
「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你赢了。」 「陈宁……你怎么了?」
林父的咒骂、林雄的绝望、佐薇的关切……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陈宁死死地勒在网中央,越收越紧,直到他无法呼吸。
「砰!」
陈宁猛地将手里的空罐子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的低吼。他用双手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将头狠狠地撞向坚硬的水泥墙面。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额头很快渗出了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流进了眼睛里,将他的视线染成了一片惨烈的猩红。但这点物理上的疼痛,根本不及他内心那种将要把他撕成碎片的罪恶感的万分之一。
他居然爱上了林雄的妹妹。他这双沾满了兄弟鲜血的手,居然妄想去拥抱那个被他毁了家庭的女孩。荒谬,太荒谬了!老天爷对他的惩罚,简直精准得令人发指!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铁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
网咖老板老K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门口,看着杂物间里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以及满头是血、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陈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子,你他妈疯够了没有?!」老K心疼地走过去,一把夺下陈宁手里刚刚又摸到的一罐啤酒,「三天了!你不吃不睡,就在这喝这种马尿!你是不是想死在这里?你想死别脏了老子的地盘!」
陈宁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底的红血丝密布得彷佛要滴出血来。他看着老K,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老K……」陈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你说……一个杀人犯……还有资格活着吗?」
老K愣住了,他一直知道陈宁心里藏着事,藏着一条人命的枷锁,但他从来没见过陈宁崩溃成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俱乐部前厅传来了一阵骚动。
「对不起小姐,你不能进去!后面是员工区域……」 「滚开!」
伴随着一声清冷而决绝的怒喝,杂物间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急促踩踏地面的声音。
老K转过头,只见佐薇浑身湿透地站在了杂物间的门口。
上海今晚下着初冬罕见的暴雨。佐薇没有撑伞,她那头原本总是精心打理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米色风衣,下摆沾满了泥水。她原本苍□□致的脸庞,在看到杂物间里那犹如垃圾堆般的场景,以及满头是血的陈宁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这三天,她找疯了。她打不通陈宁的电话,她在雨夜里开着车转遍了上海的每一个街角。那种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恐慌,让这位骄傲的林家大小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绞。
她不明白,明明前一秒他还在温柔地帮她修计算机,为什么下一秒就会用那种看见厉鬼般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落荒而逃。
「陈宁……」佐薇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她不顾地上的脏污,踩着满地的啤酒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别过来!!!」
陈宁在看到佐薇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触电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如同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梦魇,拼命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死死地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出去……你出去!」陈宁指着门外,右手疯狂地痉挛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变得尖锐、破碎。
佐薇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老K,你先出去。」佐薇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泪,转头对老K说道。
老K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狭小、昏暗的杂物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门外,暴雨砸在地下室通风口的铁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为什么?」佐薇红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向陈宁,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你为什么要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那天你看到了……我哥哥的照片?」
听到「哥哥」两个字,陈宁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你认识他,对不对?」佐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滑落,「五年了,我一直以为那个在雨夜里给我撑伞、给我买奶茶的少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可是为什么,当你看到我哥哥的照片时,你会露出那种表情?你告诉我啊!」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宁连帽T恤的衣领,仰起头,用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执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那颗泪痣,那倔强的眼神……和三年前那个在雨夜里冲向马路的林雄,重迭得严丝合缝。
陈宁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闻着她身上那股被雨水打湿的、淡淡的香水味,心底涌起一股想要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祈求她原谅的疯狂冲动。
可是,他不能。他怎么配?
如果不把这一切彻底毁灭,她就会跟着自己一起坠入地狱。陈宁,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吧。让她恨你,这是你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陈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那种慌乱、恐惧和痛苦已经被他强行压进了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麻木,以及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佐薇的手腕,用力地将她从自己的衣领上扯开。力道之大,让佐薇发出了一声痛呼,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是,我认识他。」
陈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却在安静的杂物间里炸响如惊雷。
佐薇愣住了,忘记了手腕的疼痛。
陈宁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足足比佐薇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和自嘲的冷笑。
「我不仅认识他,我还和他同窗了整整两年。」陈宁一步步逼近佐薇,逼得她只能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生锈的金属货架,「清华大学,产品设计系,2017级。我是他的室友,那个每天躺在宿舍里打游戏、被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看不起的废物。」
佐薇的瞳孔瞬间放大,大脑「嗡」的一声,彷佛有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灵魂。
清华大学?室友?哥哥在世时,确实无数次向她抱怨过,他有一个整天只会打游戏、烂泥扶不上墙的室友。
「你……你说什么?」佐薇的声音发抖,她感觉自己彷佛坠入了一个荒谬的梦境。
「怎么?林大小姐不相信?」陈宁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也对,林雄那么骄傲,他怎么会告诉你,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废物,最后在『星云奖』上,只用了十分钟画出来的草图,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准备了半年的金奖?」
轰——!
佐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硬在原地,血液彷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星云奖……」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是林家永远的禁忌。
三年前,哥哥就是在星云奖落榜的那天晚上,崩溃买醉,最终命丧车轮。而那个夺走金奖、震惊了全球设计界、被誉为中国百年一遇的设计天才「Ning Chen」……
佐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鲜血、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味的网咖陪打员。
「Ning Chen……陈宁……」佐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开始疯狂地崩塌,「是你……那个抢走我哥哥冠军的『Ning Chen』,就是你?!」
「抢?」陈宁冷酷地挑了挑眉,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林大小姐,天赋这种东西,是不需要抢的。我只是随便画了一笔,评委就把它奉为神作。而你哥哥呢?他像条狗一样熬了半年,画出来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破铜烂铁,连个入围的资格都没有!」
「你闭嘴!!!」
佐薇尖叫出声,她猛地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陈宁的脸上。
陈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原本就裂开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但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继续盯着佐薇,像是一个正在执行凌迟之刑的刽子手。
「打得好。」陈宁吐出一口血沫,笑得更加疯狂,「但你打我也改变不了事实。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哥哥在未名湖畔是怎么对我哭的吗?」
陈宁突然凑近佐薇的耳边,用一种极度残忍、几乎是模仿林雄语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说:『你用你那毫不费力的天赋,把我踩进了泥潭里。』」
佐薇死死地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掉落:「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他受不了自己是个『假天才』的事实,他受不了被我这个废物踩在脚下,所以他跑去酒吧灌了两瓶烈酒,然后像个懦夫一样,自己冲向了那辆大货车!」陈宁一把扯开佐薇捂住耳朵的手,逼着她直视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林企薇,你听清楚了!是我,是我这双手,用那该死的天赋,亲手摧毁了他的骄傲!是我,间接杀了你哥哥!」
「不!!!」
佐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她猛地推开陈宁,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满是啤酒罐和脏水的地上。
她的世界,彻底粉碎了。
这三年来,她恨父亲的冷血,恨肇事司机,甚至恨那个素未谋面的「Ning Chen」。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命运竟然会跟她开这样一个恶毒的玩笑!
那个五年前在雨夜里给她撑伞、宛如神明降临的白衣少年;那个几天前在十字路口,奋不顾身将她从车轮下救出的落魄男人;那个在仓库倒塌时,下意识用手死死护住她后脑勺的温柔助理……
这个让她冰封了三年的心,重新感受到一丝温暖、甚至让她无可救药地爱上的男人,竟然就是逼死她最爱的哥哥的凶手!
她爱上了一个杀了她哥哥的仇人。
强烈的荒谬感、背叛感和心碎,让佐薇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带血的玻璃渣。
陈宁站在她面前,看着那个平时总是高高在上、骄纵跋扈的女孩,此刻像个被抽去了脊椎的布娃娃一样在肮脏的地上哭泣。
他的心脏疼得快要裂开了。他好想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自己这三年来是如何在自责的地狱里煎熬;告诉她自己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赎罪,只要她别哭。
可是他死死地咬着牙,双拳在身侧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鲜血滴落在地上,但他硬是逼着自己没有挪动半步。
恨我吧,佐薇。只有恨我,你才能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佐薇缓缓地从地上撑起了身子。
她没有再哭出声,但那双原本明亮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她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看着陈宁,眼神中没有了爱,也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冰冷与陌生。
「所以……你这几天躲着我,就是因为心虚。」佐薇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那天在十字路口救我,也是为了赎罪,对吗?」
陈宁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默认了这一切。
「你真让人恶心。」
佐薇吐出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陈宁的心脏。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陈宁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杂物间的铁门。
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佐薇停下了脚步。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单薄。
「陈宁,我收回那天在十字路口用钱砸你的话。」佐薇没有回头,声音在暴雨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空洞,「因为像你这种双手沾着别人鲜血的人……连那几百块钱都不值。」
「砰!」
铁门被重重地关上。
佐薇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只留下一阵混杂着雨水与悲伤的寒风。
杂物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宁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他彷佛失去了所有的骨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满是脏水的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但大颗大颗的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通红的眼眶里疯狂涌出,砸在水泥地上,与那些廉价的啤酒混合在一起。
他猛地扬起那只曾经被誉为神之手、刚刚还在极度克制下颤抖的右手,朝着旁边粗糙的水泥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砰!」 「砰!」
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指骨破裂,直到鲜血淋漓,直到白骨森森。他彷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只想用这种极端的□□折磨,来压盖住心里那种将他整个人彻底撕裂的痛楚。
他终于,亲手摧毁了他生命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束光。
窗外,上海的暴雨倾盆而下,彷佛要将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与悲伤,都彻底淹没在无尽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