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请牡丹大人》一枕逍遥

4、入世 唐游住

　　唐游住的地方挨着华初的住处，但他“拖家带口”，走了很久才到。

　　率先夺人注意的是华初门前右侧种着的那片红色的芍药，红色灼人耀眼，它的主人却气质温和。

　　门的左边却是一大片空地，是平日里华初练功用的。这片空地靠近屋子的那边有一石桌，华初正坐在那看些卷宗。

　　唐游拉着的小花灵喊道：“华初哥哥，你今天不练功吗？”

　　华初抬眼，见到来人也不惊讶，“今天不练功了，今天有别的事。”

　　顿了顿，他点头示意，“唐……公子好。”

　　小花灵们一窝蜂上前，叽叽喳喳地关心起华初的伤势。

　　华初耐心听着，不觉烦躁，“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我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别担心了。”

　　他没有忘记唐游，“唐公子？别站着了，坐吧，昨晚君阳都和你说了吧。”

　　唐游眸中难掩惊讶，他像是被读心了般。

　　华初淡笑，眼神却疏离，“你身上有君阳的气息。”他故意挑了个最不好的话题。

　　“什么？”

　　唐游拢过袖子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到。

　　他抬眼看了眼华初，犹疑道：“……你说的是灵力吗？我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

　　华初避而不答，好像是在专心听着身边的小花灵说话。

　　唐游如芒在背坐如针毡，忽的他起身双手抱拳，腰深深弯了下去，“华公子，昨日的事都怪我，是我没有管好身上的法器，这才不小心伤了你，请你原谅！”

　　话音刚落，华初就捏着他的小臂将他扶了起来，“都说了是误会，我没放在心上，唐公子不必自责，不然我也要生愧了。”

　　华初都这样说了，不管唐游心里怎么想的，这件事都算彻底过去了。

　　再次面对面坐着，唐游还是觉得胳膊不是胳膊、眼睛不是眼睛的，不知道为什么，和华初待在一起他总觉得浑身难受，他自觉不是厌恶华初这个人，但就是浑身不得劲，连最初肚子的饥饿都不算什么了。

　　知乐左看看右看看，自觉承担起缓和气氛的责任。

　　“华初哥哥，我已经能认清所有花种了！”

　　“还有我，能作药用的花我全都记下来了！”

　　“我会缝衣服了！”

　　“……”

　　从小耳濡目染下，他们本就视华初为榜样，有一个领头，其他三个小花灵忙不迭分享起自己新学会的知识。

　　华初微笑着，一个一个地夸赞。唐游规矩坐着，忍不住问道：“你们学的都是草药知识吗？”

　　知乐摇头，又点点头，“是的，我们花灵是要能分清所有花的，唐家哥哥，你不学这些么？”

　　华初轻轻拍了他一下，“你是花灵，他不是，你唐家哥哥不用学这些。”

　　“这样啊。”知乐懵懂问道，“那唐哥哥学什么呢？”

　　华初不说话了，同样好奇地看向他。

　　唐游不期话题拐到自己身上，思考了会儿说道：“就……调动法器的口诀、打斗的技巧，有空了再学点君子六艺、四书五经，但后者我学得不好，认识几个字罢了。”

　　“这样啊。”华初幽幽说道，语气中难掩失望。

　　他看向靠在自己身边的小花灵，“知乐，花君有没有别的吩咐给你？”

　　知乐点头，“我原要带唐哥哥去桃夭阿公那的，是唐哥哥说要先来看你。”

　　“那就快些去吧。”华初的语气不辨喜怒，“东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知乐最听华初的话，哒哒冒到唐游身边，撒着娇拉他起身，“唐哥哥，华初哥哥说得对，咱们赶紧去吧，热乎的点心才好吃呢！”

　　唐游被知乐拉走了，仓皇间回头，他发现华初动身了，朝着南边宫殿的方向——宫殿里很大概率住着君阳。

　　这座宫殿名花神宫。既有商议大事的花神大殿，也是君阳的寝宫。花族圣物花魂珠并其余珍宝也安置在内。

　　花神大殿又退下一批守卫，君阳锤了锤酸痛的肩膀，倚靠在花神王座上稍作歇息。

　　铃铃铛铛的环佩声由远及近，不用猜君阳就知道是桃花和杏花两位花主来了。

　　桃花花主名陵华，杏花花主名误雪，并君阳与华初，她们四个是一同长大的。

　　君阳朝她们一扬下巴，“隔老远就听见你们两个的声音，说什么事呢？给我讲讲。”

　　桃花杏花相携而来，一左一右靠着花神王座坐下，坐成了个“山”字。

　　误雪笑道：“我们说那个唐游呢，那真是个憨小子，吃了桃夭阿公一块点心干了十分的活，也不知道他妈妈爹爹怎么教的，忒实心眼。”

　　陵华也说：“这男郎太实诚了，咱们这里但凡有一个坏的，他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君阳蹙着眉：“我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

　　误雪特意伸了个差点砸到她俩的懒腰，调笑道：“新鲜嘛，第一次见到活的人，谁不兴奋？等他走了就好了。”

　　陵华把她的手拨回去，非故意严肃道：“我们两个还算好的，干完活就赶紧过来了。去看热闹的很多，还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到处躲着，要是敛息术失效了，房梁上直接一排脑袋，没一个规矩的。”

　　君阳带着点气：“这也太失礼了，得亏只有唐游一个，不然面子全丢光了。”

　　误雪很无所谓：“殿下你太紧张了，左右不过是个人，脱离族群势单力薄，他还能翻出咱们手掌心不成？”

　　陵华心里念着正事：“殿下，外头情况不明，你不带华初，至少我与误雪要带一个吧。”

　　误雪执扇的手微凝，她不解：“为什么不带华初，那点伤总不至于叫他伤筋动骨吧。”

　　带不带华初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引不起什么涟漪，她俩关心的其实是君阳身边不带人不方便。

　　君阳坚持要自己先出去探探情况，桃杏不好再劝，正巧华初来了，便将收拾行囊的任务交给他，她们仨去商讨事务。

　　忙了一天，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君阳去族里文霜长老闭关的地方拜了拜后，第二天一早就要和唐游离开。

　　她头上的天灰蒙蒙的，是很少见的天。

　　花境入口，准确的说是唐游误闯进来的地方，华初不必多说，自要来送，结果桃杏也来了。

　　君阳无奈道：“我就出去几天而已，做什么这么大阵仗。”

　　偏偏在场的除了唐游哪个都了解她，知道她心里是受用的。

　　误雪刷一下打开她的扇子摇了起来，手上胡乱掐了个印，笑吟吟道：“不该吗？可是我夜观天象，今天我和陵华就是非来不可，不然有灵要不开心了。”

　　陵华站在边缘，一只手横放在额头作瞭望状，感慨道：“原来外面是悬崖，花境在崖底，唐公子还算厉害，换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不就摔成肉泥了。”

　　华初幽幽飘来一句，“很有可能尸骨无存。”

　　她们四个乱搭着话，唐游背着包袱站在一旁，特意站得又直又挺——包袱里是昨日花灵们热情塞给他的小玩意并一些吃食。

　　他脸上挂着笑，虽然没说话，但心思明了。

　　误雪瞥了一眼，传音道：“这个唐游看着还挺懂事的，你要是有心就养在外面，人族不好住进花境。”

　　君阳瞪她，同样是传音，“别说胡话，我没那么风流。”

　　杏花挑眉，“他模样挺俏。”

　　君阳回望，“华初更漂亮。”

　　陵华一看就知道她俩在背着自己传音，至于说的什么，同为女郎，她打眼一瞅就知道，定是谈的小男郎风月事。

　　她不禁暗骂误雪轻佻，这哪里是能在华初面前说的事？也不知道避一避，再者君阳无意，何必勾着她起心思给华初添乱。

　　“圣京要往东走吗？距离如何？”

　　陵华也没特意问谁，正是这样模棱两可的问话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

　　唐游正期待着给君阳的朋友留下个好印象，端正答道：“上去悬崖后往东走，约莫五百里远吧。”

　　君阳问：“骑马走上四五日，会错过九渊圣会吗？”

　　“当然不会，”唐游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还有半个多月才是九渊圣会，时间完全来得及，不用急着赶路。”

　　“君阳，你是想……”

　　误雪话说了半截，不言语了。她和陵华交换了个眼神，不再痴缠。

　　“时刻联系。”陵华说。

　　她手上使劲，把华初往君阳身边推。

　　“华初，快些和殿下告别吧，不然君阳出门也不放心。”

　　误雪只笑不语，君阳虽没说什么，却直勾勾看着他，显然是在等着他说话。

　　背后唐游的目光如芒在背，与陵华想的不一样，私下里就算了，其实华初并不愿意当着唐游的面表现和君阳的亲密。

　　这样也太……

　　“一路平安。”

　　华初的嗓音清透，好听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叫她们大跌眼镜，这里特指陵华误雪。

　　君阳挑眉，表情没什么变化，若是华初真的说出她想听的话了才不是他呢。

　　君阳拍了拍他的腰，催促道：“你们都回去吧，不必送了，我不去唐游摔下来的那里。”

　　“君阳，你是想直接从这里飞上去吗？我刚好有能带人飞行的法器，不过需要你搭着我的胳膊。”

　　唐游蹭一下闪现君阳身边，上扬的嘴角昭示着主人的好心情。

　　陵华恨铁不成钢，凉嗖嗖道：“君阳不需要你的法器，还是快收起来吧。”

　　唐游装作没听见。

　　他今年十八，脑子转得飞快，昨天一天就够他摸清自己的处境了。

　　论先来后到，他应该道歉并赶快拉开距离，但是他帮忙干活的桃夭阿公说了君阳并没有定亲或成婚，华初也不是君阳的道侣，既然如此君阳的朋友就管不了他。

　　唐游侧过身只对着君阳，目光热烈，“这样啊，原来君阳你这么厉害，所以咱们待会儿要飞上去对吗？就像修仙者一样，不，比修仙者还厉害，腾云驾雾？”

　　“总之君阳，谢谢你带我见世面，我真的太开心了！”

　　陵华倏地睁大眼睛，与误雪对望眸中满是惊诧。

　　她们生活环境相对单纯，男郎她见过的不多，但是好赖话还是能听懂的，真是好厉害的一个人！居然知道遇事先对付女郎！

　　华初左右看了看桃杏的脸色，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为了自己的耳朵清净，他不得不柔声道：“殿下头发乱了，记得理一理。”

　　论情分唐游是怎么都比不过华初的，华初一说话，君阳施法的手便停，刚想再温言几句，就这么个感慨的功夫，华初直接转身走了，裹挟一身花香，闹得君阳心里上上下下的不太平。

　　君阳抿了抿唇，突然唤她们两个的名字，“你们守好花境，我走了。”

　　说罢，君阳施法绑住唐游的胳膊御风而起，就这样带着他飞了起来，空余桃杏在原地面面相觑。

　　陵华半晌道：“我总觉得白担心了。”

　　“可不，”误雪拉着她往回走：“君阳那么疼华初，区区一个人本就翻不了风浪，是你太小心了。”

　　而另一头，平时看得见摸不着的云从眼前快速闪过，向下的风割得脸颊生疼，唐游这才对腾空有了实感。

　　不等他开始害怕，君阳已经把他安稳地放到了地上。他头一次知道脚踏实地的感觉原来这么好，他甚至产生了一股想要亲吻大地的冲动。

　　君阳看着他略有些滑稽的反应，尽量友善道：“我第一次飞的时候还不如你，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唐游耳尖通红，胡乱嗯了一声，很是不好意思。

　　君阳四下看了看，故意道：“是不是该先找一下你失散的伙伴？过去两天了，她们肯定很担心。”

　　“啊？我不找他们，就是他们害我摔下悬崖的。”

　　君阳默了一瞬，怪道：“既然如此，你不找她们报仇吗？”

　　唐游还是摇头，“我先送你去圣京，至于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着急。”

　　君阳见唐游胸有成竹也就不问了。唐游带她七拐八拐从林子里钻出去，好不容易才来到大路上。

　　理论上君阳完全可以带着唐游一路飞过去，而不是幻化出两匹马走人修的路。

　　这是君阳自己要求的，她一点都不了解现在的人间，而快速了解现在这个世界的方法就是从它的根系入手，亲耳去听亲眼去看，看它的土地它的人民，而不是道听途说偏听偏信。

　　一路走走停停，君阳观察着过路人。

　　还是旧有的人间百态，但是君阳能感觉到她们身上戾气极重，不是太平盛世的样子。

　　她眼底一冷，联系到唐游母亲的生计，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幻化出的马匹不会累，但是人会累。

　　赶了一段路，唐游叫君阳坐在树下歇息一二，自己去周边的树林里寻找能吃的果子。

　　君阳望了望天，嘱咐他动作快点。

　　唐游听进去了，很快，他顶着一头乱发，抱着一大堆半青不红的果子从树林里钻出来。

　　他挑了一个最红的，用帕子擦了擦递给君阳，“我只找到这些，你能吃这个吗？”

　　君阳对吃食没有多大要求，她接过来，顶着唐游热烈的视线咬了一小口。

　　“很酸，别吃了。”

　　唐游忙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一圈，“不会吧，这看起来是最甜的一个了。”

　　君阳制止他继续翻找的动作：“你不是带了点心？等会吃点心吧。”

　　“那你要喝水吗？”唐游的手已经伸到他背的包袱上了，“你跟我一起出门，我必须得把你照顾好。”

　　“呦，枉费我们担心，原来唐师弟日子过得这样好，不仅没摔死还有美人相伴！”

　　天上突然飘来一句嘲讽，君阳抬头，来的是大片遮天蔽日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