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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短暂的幸福时光 病房安静了 ...

  •   病房安静了没一会儿,走廊就传来一阵热闹的脚步声、说话声。

      门被推开,护士领着一个新病人住了进来,就在隔壁空余的床位。

      是个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只是重感冒高烧不退,脸色有点红,精神蔫蔫的,看着不算严重。

      可他刚躺下,一屋子人瞬间就围满了。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好几个同班同学,满满当当挤在床边。

      有人帮他掖被子,有人小心翼翼摸他额头试温度,有人提着大包的水果零食放在床头柜。

      “还难受吗?头疼不疼?”
      “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
      “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说,我们马上喊医生。”
      几个同学凑在床边,叽叽喳喳跟他讲学校的趣事,故意说搞笑的小事逗他开心。

      男生本来病恹恹的,被家人朋友围着哄着,没一会儿就忍不住弯了嘴角,低声跟着他们说笑。

      一点点不舒服,全家人都紧张得不行,生怕他疼、生怕他难受,嘘寒问暖,一刻都舍不得让他孤单。

      整个病房瞬间被暖意填满,热热闹闹的,和他们这边死寂冷清的两块病床,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季温寻静静躺着,眼睛直直望着那边。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

      心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铺天盖地、轻飘飘又压死人的羡慕。

      原来生病是这样的。
      原来人生病了,是被人疼、被人围着、被所有人放在心上的。
      原来不舒服的时候,有人紧张、有人关心、有人拼尽全力哄你开心。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

      他生病、他难过、他崩溃、他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围在他身边问一句疼不疼。
      所有人只会指责他、嫌弃他、怪他惹麻烦、怪他拖累别人。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季江叙。

      唯一一个。

      而就连这唯一一个护着他的人,都被他硬生生拖累到透支晕倒,躺在病床上连力气都没有。

      季温寻的眼神软软的、空空的,死死盯着那一团热闹,眼底盛满了望不到头的羡慕和落寞。

      一旁的季江叙侧躺着,气息依旧虚弱,鼻氧管还挂在鼻尖。

      他也安静看着那边热闹温馨的一幕。

      他见惯了冷清,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可看着别人被家人妥帖爱着、被朋友围着疼着,心口还是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羡慕自己,他只是羡慕——

      如果季温寻也能有这样一点点偏爱、这样一点点温暖,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得自我否定、不会活得这么辛苦、这么煎熬,不会一次次困在绝望里出不来。

      热闹是他们的。

      暖意是他们的。

      被爱是他们的。

      从头到尾,什么都不属于他和季温寻。

      病房一边人声鼎沸,满是温柔偏爱。
      一边寂静无声,只剩满身疲惫和无人救赎的荒芜。

      季温寻看着看着,眼底又悄悄湿了,却不敢再掉眼泪,只能死死憋着,心里空落落的,茫然又酸涩。

      陌生男生的善意还悬在空气里,温柔的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同班同学立刻嗤笑一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暖意。

      其中一个女生皱着眉,语气刻薄又鄙夷,毫不避讳地出声:“你别理他啊,这种人最恶心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一瞬。

      那几个同学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地开口,完全不在乎隔壁床上的季温寻能不能听见。

      “可不是嘛,骨子里就脏。”

      “亏你还好心跟他说话,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

      “喜欢自己的哥哥,还跟自己的哥哥谈恋爱,做出那种龌龊事,全校谁不知道?”

      “脸皮也太厚了,还好意思待在医院,真不嫌丢人,看着都反胃。”

      一句句尖锐刻薄的话,没有嘶吼,没有争吵,就是轻飘飘的闲谈,却带着刺骨的恶意,字字句句都精准踩在季温寻最痛、最自卑的地方。

      他们明目张胆地践踏他仅剩的自尊心,把外界所有莫须有的流言、偏见、污名,堂而皇之地摆在他面前,当着他的面反复凌迟。

      那个好心赠水果的发烧男生愣住了,错愕地看着身边的同学,又转头看向死寂沉默的隔壁病床,满脸的不知所措,想说点什么缓和,却被几个同学的眼神制止。

      季温寻僵在床上,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刚刚陌生男生一点点温柔的善意,被熟悉的同学几句恶语彻底撕碎、碾碎。

      他一动不动,眼皮轻轻垂着,没有反驳,没有挣扎,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可耳根瞬间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些诋毁的话语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把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自尊,碾得彻底粉碎。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这样不堪、肮脏、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一旁的季江叙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本就苍白的面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身体虚弱无力,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肆意诋毁、羞辱季温寻,心口的心疼和无力狠狠交织在一起。他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却只能死死忍着,连一句维护的力气都很微弱。

      热闹温馨的病房,瞬间被冰冷的恶意填满。

      一边是众星捧月、被所有人疼惜的温柔热闹,一边是孤身一人、被当众践踏尊严的刺骨寒凉。

      极致的对比,窒息又酸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几个同学一句接着一句说难听的话,发烧的男生听不下去,直接开口拦了他们。

      “别这么说人家,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你们又不清楚,当着病人的面讲这些太难听了。”

      几个同学没想到他会帮季温寻说话,一下子闭了嘴,脸色都不太好看,也懒得继续争辩。

      刚好男生的父母这个时候回来了,听见刚刚那些对话,转头拉住其中一个同学简单问了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完那些流言,夫妻俩心里很不踏实。他们不想去分辨传言是真是假,就觉得这间病房是非太多,自家孩子还在发烧,继续待在这里容易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牵扯。两个人商量完,马上出去找护士,坚持要办理转病房。

      护士很快过来收拾东西,推着病床准备把男生转走。男生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他爸妈直接拉住他,不让他再多开口。他朝着季温寻的方向看过去,脸上满是无奈,可他拗不过家里人,只能跟着护士离开病房。那几个同学也跟着一块走,临走的时候还往季温寻这边瞟了一眼。

      男生一走,病房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季温寻就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刚刚那张空出来的病床。

      他心里很清楚,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站出来帮自己说句话,就因为那些到处传的闲话,对方家人吓得赶紧把人挪走了。

      好像只要谁靠近他,谁对他好,最后都会惹上麻烦,只能躲开。别人递过来的一点点好意,他根本留不住。

      季江叙躺在旁边,全程都看见了。

      他现在身体虚得厉害,想站起来都做不到,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点善意就这么没了。他本来想开口安慰季温寻,但是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管怎么劝,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改变不了。

      季温寻就这么躺着,脑子里不停在想。

      是不是只要自己消失,这些没完没了的麻烦才会停下来,身边的人也就不用跟着一起受罪。

      病房安静下来之后,季温寻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死死的。

      这几天他总能无意间听见护士闲聊,说起住院的开销。两个人一起住在医院,花钱的速度快得吓人,每天换药、打针、做检查,一笔一笔都要交钱。

      季江叙之前就是一直在外面打好几份工,拼命赚钱凑医药费,才硬生生把身体熬垮,晕倒送进医院。现在两个人都躺在病房里面,花钱的地方更多,再这么住下去,欠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季温寻慢慢感受自己身上的状态,手腕的伤口已经结上一层痂,那种撕开来的剧痛早就慢慢退下去了,除了偶尔动一下还会扯着疼,大部分时候都还好。他觉得自己差不多能扛得住,不用继续待在医院里面浪费钱。

      但季江叙不一样。他是连着长时间熬夜干活、透支身体才倒下的,医生反复叮嘱要多休养,不能着急出去干活。可住院每天都要花钱,手里剩下的钱撑不了多久。

      季温寻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晚上。

      要是两个人都继续留在医院,最后钱花光,两个人都得不到好好治疗。只能选一个。他觉得自己这点伤可以回家慢慢养,把钱省下来留给季江叙。

      第二天一早,赶上护士换班,病房里面没人盯着这边。季温寻慢慢抬手,把手上的留置针拔了,手腕上重新包好纱布,简单收拾好自己随身的一点东西。他没有叫醒季江叙,也没有留下字条,悄悄从病房走了出去。

      他不敢回原来那个家。一回去就要面对家里人的冷脸,还有一堆没完没了的指责,他不想再把一堆麻烦带回去。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到脚都发酸的时候,忽然想起之前无意中听见季江叙跟别人打电话,提到过一处老小区。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一路找过去,爬了好几层楼梯,找到了那扇门。门没有关死,虚掩着。

      屋子很小,就是一室一厅,里面东西不多,收拾得还算干净。季江叙没有回原来的房子,自己掏钱在外面租了这里。原来那个家里的气氛太压抑,所有人都对季温寻带着偏见,季江叙不想等之后季温寻出院还要继续待在那种环境里面,打算之后两个人就搬过来住。

      厨房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

      季温寻轻轻走过去,就看见季江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他提前办了出院,根本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躺着休息。脸色还是发白,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大圈,站久了身子都有点撑不住。就算这样,他还得想办法出去打工赚钱,先简单做点饭垫肚子。

      季温寻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慢慢走上前,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季江叙。

      他把脸贴在季江叙后背,眼泪直接落了下来,打湿了身上的衣服。他不敢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抱着,肩膀一直在轻轻抖。

      季江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季江叙整个人瞬间僵住。

      刀刃还轻轻抵在案板的青菜上,动作一下停得干干净净。他身体本来就虚,刚提前出院,头还有点晕,后背突然被人抱住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他慢慢侧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没缓过来的疲惫:“温寻?”

      怀里的人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脸颊死死贴着他的后背,肩膀不停发抖,眼泪掉得又急又密,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季江叙心口发酸。

      季江叙放下手里的菜刀,小心翼翼转过身。

      一低头就看见季温寻通红的眼睛,满脸都是没忍住的泪痕,整个人蔫蔫的,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委屈和愧疚,整个人状态差得要命。

      “你怎么跑出来了?”季江叙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无奈,“伤口还没好,谁让你私自出院的。”

      他伸手想去碰季温寻手腕的纱布,一碰就看见边缘渗着淡淡的红,明显是走路拉扯、没休养好又裂开了点。

      季温寻终于憋不住,哑着嗓子哭出声,声音又轻又碎:“太贵了……住不起了。”

      他不敢抬头看季江叙的眼睛,就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两个人住院太花钱了,你本来身体就垮了,要好好治病,我没事的,我扛得住。”

      “我不治疗没关系,你不能再熬了。”

      季江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堵得难受。

      他早就算好了费用,再难他都能慢慢扛,他拼命打工、熬夜赚钱,本来就是为了让季温寻安心养病,不用操心钱的事。

      他租这个小房子,就是想彻底躲开家里那些糟心的氛围,想让季温寻以后能安安稳稳住着,不用听闲话,不用被人骂,不用天天活得压抑又自卑。

      结果到头来,季温寻还是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忍,偷偷跑出院,放弃治疗,就为了给他省那点医药费。

      季江叙抬手,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指尖都是凉的。

      “傻不傻啊你。”

      他语气一点凶不起来,全是心疼。

      “我拼命赚钱就是想让你好好治病,不是让你偷偷跑出来糟蹋自己身体的。”

      季温寻抬头看他,眼睛红得不像话,鼻头也红红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可是我拖累你了……”

      “我每次都拖累你。”

      “别人看见我都躲,都嫌我脏、嫌我麻烦,只有你不走,只有你一直护着我。”

      “你本来可以不用这么累的,你本来可以好好养身体,不用天天打工熬命,都是因为我。”

      他越说越崩溃,眼泪根本止不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今天病房里那一幕,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唯一一个愿意帮他说话的陌生人,就因为沾到了他,立马被家里人带走转院,躲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在避开他、嫌弃他、远离他。

      只有季江叙,一次次被他拖垮,一次次为他受罪,还心甘情愿。

      季江叙看着他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他轻轻把人揽进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他,不敢太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

      “没有拖累。”

      他贴着季温寻的耳边,低声慢慢说。

      “我愿意的,都是我自愿的。”

      “我租这里,就是想带你逃出来,想让你好好过日子。”

      “我不怕累,不怕花钱,不怕麻烦,我只怕你不爱惜自己,只怕你偷偷放弃自己。”

      小小的出租屋,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外面安安静静,没有指责,没有嘲讽,没有冷眼。

      可怀里哭到发抖的少年,心里早就烂得一塌糊涂。

      季温寻埋在他怀里,一直哭,小声的抽泣堵在喉咙里,又委屈又愧疚。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辈子,好像永远都还不清季江叙对他的好了。

      季江叙就这么抱着他,慢慢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放得很慢很轻,生怕手重蹭到他手腕上的伤口。季温寻哭久了,整个人浑身发软,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季江叙身上,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气,眼泪把季江叙身上那件旧短袖洇出好大一片湿痕。

      “先别哭了好不好,”季江叙的声音还是虚虚的,刚出院没多久,多说几句话就有点喘,“咱们先看看你的伤口,万一裂得严重还得重新处理。”

      季温寻点点头,埋着头跟着他挪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沙发是很便宜的布艺款,坐上去会往下陷一块,边角还有一点点磨起毛,是季江叙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这个房子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是这么凑出来的,没有什么值钱物件,但是每一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一点灰尘都看不见。

      季江叙从柜子里面翻出之前提前备好的药和纱布,他早就想着出院之后两个人住在这里,这些换药要用的东西都提前买好了。他拉过季温寻那只受伤的手腕,小心翼翼把外面一层已经被蹭得松垮的纱布拆开。里面旧的伤口果然又裂开了一小条,渗出来淡淡的血,看着不算特别凶险,但是一直这么放着肯定不行。

      “你看看,”季江叙拿棉签蘸了消毒药水,轻轻碰上去,“私自跑出来就是这个样子,路上来回走动全都扯到伤口了。”

      药水碰到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疼传过来,季温寻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但是没有躲开。他抬着眼一直盯着季江叙的脸。季江叙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来,脸色还是泛着一层苍白,眼下很重的黑眼圈一点都没消。明明他自己才刚刚累到晕倒住院,现在却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专心帮自己处理伤口。

      “疼了你就跟我说一声,我慢一点。”季江叙察觉到他手轻轻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放得更慢。

      他一点点清理干净伤口旁边渗出来的血,涂上药膏,再拿全新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缠好,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一点松度,不会勒着手腕影响血液循环。做完这一套,他才长长呼出来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饭还在灶上呢,我刚刚切到一半。”

      季温寻一把拉住准备站起来的季江叙的衣角。

      “我跟你一起去,我想陪着你。”

      季江叙顿了顿,低头看他。季温寻眼睛还肿着,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是眼神比刚才安定了不少。

      “行,那你站旁边看着,别伸手碰刀具,也别碰热水,扯到伤口就麻烦了。”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有点挤。暖黄色的灯泡悬在头顶,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瓷砖墙上。季江叙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动作看着还算稳,但是偶尔会有一瞬间脚步虚浮,要轻轻扶一下灶台才能稳住。季温寻就乖乖靠在厨房的门框边上看着他,时不时伸手把旁边洗好的青菜往他那边推一点,他记得自己不能动手,就只做这种不用费力气的小事。

      “咱们今天简单做点,”季江叙一边切菜一边跟他说话,“炒个青菜,再炖个鸡蛋羹,鸡蛋好消化,对你养伤口也好。我还买了点排骨,打算后面慢慢炖,就是这两天我得出去找活,不一定天天都有空炖。”

      提到出去找活,季温寻的情绪又往下沉了一点。

      “你刚出院,不多歇一段时间吗?”

      “再歇下去房租和之前欠的医药费都扛不住。”季江叙说得很平淡,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想明白了,“不用做那种通宵的重活,我找个时间宽松一点的兼职,白天干活,晚上咱们还能一起吃饭。我租这个地方,就是想咱们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总要有收入撑下去。”

      季温寻没有再继续说自己是拖累他之类的话。他心里其实还是一遍一遍地在想这件事,但是他不想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被自己的负面情绪毁掉。这段日子里面,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是嫌弃、躲闪,唯独在这里,他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不用随时等着别人抛出难听的话。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两个简简单单的小菜,一碗嫩得刚刚好的鸡蛋羹。季江叙把饭菜端到小小的木桌子上,又拿了两个碗盛好米饭。桌子也是二手的,桌面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但是擦得发亮。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也没有人不停说大道理。季江叙一直把那碗鸡蛋羹推到季温寻面前,让他多吃一点。

      “多吃点,养伤口恢复得快。”

      季温寻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软软的,温度刚刚好。他长这么大,很少有这样安安稳稳坐下来好好吃饭的时候。以前在家吃饭,饭桌上永远都是冷言冷语,稍微多说一句话就要被数落,后来到了学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就连住院的时候,耳边也一直绕着各种糟心事。

      只有现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面,没有那些东西。

      吃完饭,季江叙不让季温寻收拾碗筷,催他坐到沙发上面休息,自己端着碗回到厨房里面洗。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哗哗响起来,季温寻就坐在沙发上面看着厨房里面那个背影。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说不定撑不了太久,钱的压力还摆在那里,外面那些流言也不会凭空消失,他们身上还有一大堆没有解决的烂事,但是这一刻他不想去想那些东西。

      等季江叙洗完碗出来,天已经慢慢黑透了。这个老小区没有很亮的路灯,窗外安安静静,偶尔远远传来几声过路车子的声音。

      “要不要一起看看电视?”季江叙打开了一台小小的旧电视机,屏幕不大,是之前房东留下来的,信号偶尔会跳一下。

      季温寻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季江叙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胳膊能碰到彼此。季江叙身上带着淡淡的洗洁精的味道,体温慢慢传过来。他们没有特意挑什么好看的节目,随便停在了一个播放生活纪录片的频道,慢慢往下看。

      季温寻本来心里一直都是慌的,但是靠着旁边这个人,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紧绷了好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不知不觉就往季江叙那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了季江叙的肩膀上。

      季江叙身子微微一顿,然后慢慢侧了侧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还悄悄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怕一动就惊扰到他。

      “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季江叙低声跟他说,“不用回原来那个家,也不用天天去面对那些人。暂时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你的状态慢慢好起来,咱们再慢慢想后面的打算。”

      “真的可以吗?”季温寻小声问,他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拥有这样一段日子,他总觉得所有好的事情最后都会因为他出问题,就像之前那个愿意帮他说话的男生,最后还是被家人带走转走了。

      “可以。”季江叙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要咱们两个人一起,慢慢熬总能熬过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开睡。这个小房子只有一张不大的床,季江叙本来打算自己在沙发凑合一晚,但是季温寻不肯,说自己一个人躺着脑子里面会不停胡思乱想,根本睡不着。最后两个人一起躺到卧室那张床上。被子是新买的,摸起来软软的,带着晒过之后淡淡的味道。

      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点点从窗外漏进来微弱的光。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本来还留了一点空隙,后来季温寻慢慢挪过去,靠在了季江叙身边,伸手轻轻抓着季江叙的衣角。

      “我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了。”

      季江叙转过身子,面向他,伸手轻轻拨开贴在他脸上的碎头发。

      “那就好好睡,在这里不用时时刻刻提防任何人。”

      季温寻闭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些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绝望,在这一刻淡下去很多。他不用逼着自己不停去想自己有多糟糕,不用反复回想那些同学骂出来的那些话,不用时时刻刻都等着下一次的伤害砸到自己身上。

      后面几天就是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日子。

      季江叙白天会出去跑兼职,一大早就出门,出门之前会提前把早饭做好放在锅里温着,还会留一张小字条放在餐桌上,告诉季温寻记得按时吃饭,不要自己随便拉扯手腕上面的纱布。

      季温寻醒过来之后,先把早饭吃掉,再慢慢收拾屋子。他不敢做太重的活,怕手腕的伤口裂开,就拿抹布把桌子擦一遍,把地上散落的垃圾收拾干净,偶尔还会去看看阳台上种的一小盆绿植,是季江叙搬过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的。

      等到快到饭点,他就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等着季江叙回来。他能一眼认出那个人,就算隔着好几层楼,也能认出那个瘦瘦的、走路偶尔会有点顺拐的背影。

      季江叙回来的时候经常会顺路拎回来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小袋水果,有时候是新鲜的肉或者蔬菜。两个人一起进厨房,季江叙负责切菜、开火,季温寻就在旁边打下手,择择菜,递个盘子。

      晚上吃完饭,他们有时候会窝在沙发上面一起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并排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面吹吹风,聊一些没什么要紧的闲话。聊以前上学遇到过很有意思的小事,聊以后想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聊以后如果攒够钱,能不能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季温寻很少再提那些伤人的往事,也很少再没完没了地说自己是个累赘。他不是那些痛苦凭空消失了,只是在这段难得安稳的日子里面,他敢暂时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放下来。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买了一点便宜的小烟花,是那种拿在手上慢慢烧的仙女棒。这个小区管得不算严,楼下空地上偶尔有人会放。天刚擦黑,他们两个人悄悄跑到楼下没有人的空角落。

      季江叙拆开包装,拿打火机点燃。火星一下子冒了出来,细碎的金光顺着棒子一点点往外散开,亮闪闪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

      “小心一点,别凑太近,也别拿你的右手去拿,别烫到伤口。”季江叙把点燃的那一根递到季温寻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季温寻举着那根慢慢发光的仙女棒,眼睛跟着一点点亮起来。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嘴角轻轻扬起来,是那种很放松、没有带着愧疚,也没有带着恐惧的笑。

      “你看,好好看。”

      季江叙就站在旁边看着他。风轻轻吹过来,把季温寻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他伸手,帮季温寻把吹到眼睛前面的头发捋到一边。

      “嗯,很好看。”

      他嘴上是在说烟花,眼睛一直落在季温寻的脸上。

      几根仙女棒很快就烧完了,地上留下一点点烧完的灰烬。两个人慢慢走回楼上,手不知不觉牵在了一起。季温寻的手还有一点凉,季江叙就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面捂着。

      回到屋子里面,季温寻去卫生间简单洗了脸,出来的时候看见季江叙坐在床边,正在算这段时间的开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数字。

      季温寻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钱是不是还是很紧?”

      “勉强撑得住,”季江叙停下手里的笔,往后靠了靠,后背轻轻贴在季温寻身上,“我找的这份兼职每天都有日结,就是赚得不算多,慢慢来,省着点花就够咱们两个人吃饭交房租。”

      “你不要去找那种熬通宵的活了,上次就是熬通宵才晕倒住院的。”

      “我知道,我不会再去做那种活了。”

      季温寻弯下腰,下巴搭在季江叙的头顶,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这段日子,是季温寻长这么大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起来,最先想起来的就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暖黄色的厨房灯,晚上两个人一起靠在沙发上面看电视,傍晚在楼下一起放仙女棒,还有晚上躺在一起的时候,身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这里没有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没有人盯着他指指点点,没有人随时准备说出伤人的话。在这里他不用时时刻刻觉得自己是一个肮脏、只会拖累别人的累赘。他可以安心地被人好好对待,可以安心地笑,可以不用时时刻刻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次的打击。

      但是季温寻心底深处,隐隐一直都有一根弦绷着。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就像是偷来的。

      外面那些麻烦根本就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暂时躲在了这个小小的房子里面,暂时躲开了所有人。学校那边还有处分,原来家里那边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找到这里,那些传遍整个学校的流言还在到处飘,之前住院欠下的钱也还没有全部还清。

      只是现在他不想去主动戳破这份安稳。他只想趁着还能拥有,好好记住现在所有的细节,记住季江叙温柔说话的样子,记住饭菜冒着热气的味道,记住两个人手牵在一起的时候,手心传过来的温度。

      夜里躺在床上,季温寻侧过身子,看着身边已经慢慢睡着的季江叙。

      睡着之后季江叙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就算在这么安稳的地方,他心里也还装着一堆要操心的事情。季温寻慢慢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皱起来的眉头慢慢抚平。

      “我希望咱们可以一直这样。”他小声对着安静的房间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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