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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忆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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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工地上的沙土都发烫。空气里飘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吸进鼻子里干干的,呛得人喉咙发紧。季温寻蹲在砖堆边上,一块一块把碎砖挑出来码齐。主管给他安排的活确实不算重,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扛着整摞砖来回跑,可一直蹲着、时不时起身,受伤的脚踝根本扛不住反复拉扯。
纱布底下的伤口闷闷地胀,像是有一股热气困在皮肉里面,一点点往外漫。他不敢把重心全压在左脚,大部分重量都靠右腿撑着,时间一久,完好的那条腿也开始发酸发抖。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干燥的砖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转眼又被太阳烤干。
旁边几个工友时不时瞟他两眼,就是之前在宿舍围着他的那几个人。他们没有凑过来闹事,手里忙着搬砖,嘴里却没闲着,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季温寻耳朵里。
“哟,这不是那个之前出事的吗,还敢回来。”
“脚都伤成那样了,不好好躲着,跑来这里找罪受。”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缺这点钱活命呗。”
这些话轻飘飘的,没有刺耳的辱骂,可每一个字都挠在人心上。季温寻攥着砖头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抵在粗糙的砖面上,磨得有点疼。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顾着手上的动作,把碎砖挑出来放到一边。他知道只要自己搭一句话,这群人只会说得更起劲,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主管就在不远处盯着工地的进度,听见这边的闲话,重重咳了一声。那几个人立刻闭了嘴,低头专心搬砖,只是偶尔投过来的目光,还是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季温寻刻意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砖块上,逼着自己不去听那些碎话。他心里一直在盘算,今天干满一整天,能拿到多少工钱,先拿一部分补上之前欠主管的医药费和房费,剩下的存起来留给医院。他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裹着纱布的脚踝,伤口还是隐隐作痛,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只能慢慢挪。他不敢逞强,主管叮嘱过很多次,一旦疼得厉害就要停下,伤口裂开,前面这些天的休养全都白费。
手机放在他身侧的地上,屏幕扣着,安安静静的。从早上开工到现在,护工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季温寻隔几分钟就忍不住侧过头瞥一眼,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他已经习惯了护工每天定时发来消息,大多都是状态平稳,没有苏醒迹象。昨天那一点躁动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他甚至偷偷劝自己不要抱太高期待,希望落空的滋味太难受了。
就在他弯腰去捡一块碎砖的时候,手机突然震起来。
震动的感觉隔着薄薄一层地面传过来,不算猛烈,可季温寻整个人瞬间僵住。他几乎是立刻丢掉手里的砖头,慌慌张张地俯身去够手机。蹲下去的动作拉扯到脚踝,一阵尖锐的疼顺着小腿窜上来,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揉,指尖哆嗦着点亮屏幕。
是护工发来的消息,一大段字,他的视线晃了好久才稳住。
【刚刚醒了!眼睛已经睁开了,医生过来检查过,意识是清醒的,能简单看人,但是问他很多事情,他都记不起来。医生说脑部受的损伤比较重,一部分记忆缺失,能不能恢复不好说,要看后续长期休养。你要是有空,尽快过来一趟吧。】
一行字反反复复在季温寻眼里打转。
醒了。
季江叙醒了。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面炸开,耳朵里面嗡嗡的,工地上机器轰鸣的声音、远处工友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全部离他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捏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屏幕都跟着晃,眼眶一瞬间就热了,鼻子酸得厉害,胸口一大团情绪堵在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太久。无数个躺在旅馆床上睡不着的夜里,无数次盯着照片小声跟季江叙说话的时候,他都在等这句消息。之前那一次短暂的躁动之后又归于沉寂,他以为还要再等很久很久,甚至偷偷害怕过,会不会永远都等不到他睁开眼睛。
巨大的狂喜裹着后怕,一起压过来。他差一点就要失去季江叙了。
他想立刻站起来,马上往医院跑。可他刚撑着地面想起身,左脚刚一受力,伤口猛地一扯,剧痛直接把他的冲动拽回来。他低头看着那一层厚厚的纱布,心里一下子慌了。
他走不快,脚根本撑不住长时间走路。
他没有钱打车,身上剩下的一点钱,是特意留着给医院缴费的,一分都不敢乱花。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去医院,这里离医院很远,靠他这样一瘸一拐慢慢走过去,不知道要多久,说不定还没走到,伤口先崩开流血。
他翻遍通讯录,能找的人只有主管。
手指抖得厉害,他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主管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主管的声音带着工地嘈杂的背景音。
“怎么了?是伤口不舒服?”主管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的脚。
季温寻张了张嘴,一开始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堵得厉害,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才勉强把话说清楚,声音带着很明显的颤音。
“主管……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护工刚刚给我发消息,我哥,季江叙,他醒过来了。我想去医院看他,但是我的脚走不了太远,我也没有钱坐车。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带我过去一趟?”
他说得很小心,带着恳求,甚至有点卑微。他知道主管已经帮了他很多,之前垫付医药费、住宿费,还给他留着干活的位置,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麻烦对方。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太想快点见到季江叙,亲眼看一看,确认他是真的醒过来,不是他看错消息,不是一场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主管的声音传过来,没有半点推脱。
“别急,你先别乱动,就在你现在待的砖堆旁边等着我,我跟工头说一声,把手上的事安排一下,马上开车带你过去。你小心一点,不要硬撑着走路,别把伤口搞坏了。”
“谢谢你……谢谢你主管。”季温寻连着说了两遍谢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点水渍。
挂了电话,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面,安安静静地哭。不敢哭出声,怕旁边的人听见笑话,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不是难过,是劫后余生一样的激动。他熬了那么多个难熬的日夜,扛着账单,扛着伤口,扛着看不见头的等待,现在终于等到了。
旁边那几个说闲话的工友看见他这个样子,好奇地往这边看,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见他通红的眼睛,也没有继续开口调侃。
没等多久,主管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一顶帽子递给他。
“跟工头打好招呼了,给你放半天假。车子停在工地大门外面,慢慢走,扶着我,不要把重量压到伤脚上。”主管伸手,稳稳扶住季温寻的胳膊。
季温寻借着主管的力气慢慢站起来,左脚轻轻沾地,不敢使劲,整个人大半重心都靠在主管身上。每挪一步,伤口都在胀疼,可他完全顾不上了,眼睛一直朝着大门的方向望,心里急得不行。
一路慢慢挪到车上,主管帮他把副驾的座位往后调了调,让他把受伤的腿尽量放平,减少拉扯。车子发动,离开喧闹的工地,沿着马路往医院的方向开。车窗吹进来风,拂在他脸上,吹干脸上还没有干的泪痕。
一路上季温寻都很安静,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直直看着窗外不断往后跑的街景,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地想,见到季江叙的时候要说什么。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想告诉他自己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想跟他说自己很想他。可是又莫名紧张,不知道醒过来的季江叙,会是什么样子。
他反复点开护工那条消息,再看一遍那句“一部分记忆缺失”。医生说能不能恢复不好说。季温寻在心里悄悄跟自己说,没关系,就算他暂时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人醒了,好好活着,剩下的,他可以慢慢陪季江叙一点点找回来。不管要花多久,他都愿意。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住院部楼下。主管停好车,绕过来扶他下车。还是一样,慢慢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进住院大楼,电梯往上走,数字一层一层跳动,季温寻的心跳越来越快。
护工提前在病房门口等着他们,看见季温寻过来,轻轻推开病房门,示意他小声一点。
“刚刚醒没多久,精神还很弱,说话力气很小,看东西反应也慢,不要一下子跟他说太多。”护工压低声音提醒。
季温寻点点头,脚步放得更轻,他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往病床那边走。
病房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窗帘拉了一半,柔和的光落在病床上面。季江叙平躺在床上,眼睛是睁开的。
和照片里面紧闭双眼、毫无动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神淡淡的,没有什么焦距,慢悠悠地落在走进来的季温寻身上。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手上还扎着输液针,手臂安静放在被子外面。
季温寻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一下子定住了。
他看着季江叙睁开的眼睛,看着他鲜活的、正在看着自己的样子,之前拼命忍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他不敢靠太快,怕吓到对方,也怕自己太激动,控制不住情绪。
主管很懂事,跟他说了一句“我在外面走廊等你,有事喊我”,就轻轻退出去,关上了病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房间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仪器持续不断的轻响。
季温寻慢慢往前挪,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拉开一点椅子坐下。他不敢伸手去碰季江叙,怕弄疼他,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
他喊了一声。
季江叙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他的眼皮轻轻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很费力的样子,半天,才挤出很轻很轻的一句。
“你是……”
就这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季温寻心上。
护工提前跟他说过记忆缺失,可真亲耳听见季江叙不认识他的时候,那种酸涩还是铺天盖地漫上来。但是没有之前预想里面那种崩溃,更多的是心疼。季温寻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点,对着他慢慢说。
“我是季温寻,你的…男朋友”
季江叙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很努力地在脑子里面搜寻关于这个名字、这张脸的记忆,可是找不到。他眼神里面有茫然,还有一点淡淡的疲惫,看了没多久,就有点撑不住,眼皮微微发沉。
“我记不起来……”季江叙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费力气,“头有点疼。”
“没关系,不着急,不用硬想。”季温寻赶紧轻声安抚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季江叙脸上,“你刚醒,身体还很虚,不用逼自己回忆东西。记不起来也没事,我可以慢慢陪你,一点一点想起来。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他说得很认真,心里无比坚定。医生说记忆有可能找不回来,可季温寻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子,那些以前季江叙护着他、照顾他的瞬间,他不想就这样凭空消失。他相信,只要他一直在,慢慢跟季江叙讲以前的事情,带他一点点熟悉,总有一天,季江叙会想起他,想起所有的一切。
季江叙安静看着他,眼神还是淡淡的,没有熟悉的温柔,也没有疏离的厌恶,就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话,看起来很累。
季温寻不敢吵他,就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陪着。他看着输液管里面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看着季江叙安静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人活着,醒过来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记忆可以慢慢找,别的困难,他可以接着扛。
他想起自己还在疼的脚踝,想起工地没干完的活,想起还欠着主管的钱,想起之后持续不断的康复费用。一堆压力还全部压在他身上,一点都没有消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之前他是一个人对着一张静止的照片硬撑,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会睁眼,会看他,会跟他说话。
有奔头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把自己的手,慢慢贴到季江叙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边。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对方会躲开。季江叙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看着两只靠在一起的手,没有别的反应。
“我每天都来看你,”季温寻低声跟他说,“白天我要去工地干活赚钱,但是只要我下班,有空,我就过来陪你。我跟你讲以前的事,讲我们之前的日子,讲很多很多东西,好不好?”
季江叙缓缓看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坐多久,季江叙的精神就扛不住了,困意涌上来,慢慢闭上了眼睛,但不是之前那种毫无知觉的昏迷,只是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
季温寻没有走,就坐在椅子上,一直守在床边。他时不时伸手,试探一下季江叙手背的温度,看着监护仪上面跳动的数字,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下去大半。
不知道坐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主管探进来半个身子,小声问他要不要回去。
季温寻低头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季江叙,舍不得走,但是他知道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工地的活不能长时间丢着,他还要赚钱,还要凑医药费。
他在季江叙耳边很小声说了一句:“哥,我先回去干活了,晚点我再过来。”
说完,他才慢慢起身,起身的时候拉扯到伤口,一阵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忍住了。他又多看了季江叙好几眼,才转身,轻轻跟着主管走出病房。
走到走廊上,外面的空气吹过来,季温寻才发现自己的脸颊还是湿的。
“怎么样?”主管问他。
“醒了,但是好多事情他记不起来了。”季温寻声音淡淡的,没有哭腔了,只是带着一点化不开的酸涩,“医生说记忆不一定能恢复。”
主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醒过来就是万幸,慢慢养吧。你也别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你的脚还没好利索,别光顾着他,忘了顾自己。”
“我知道。”季温寻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满心只有激动,心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念想。喜悦是真的,可难题同样摆在眼前。
他不仅要继续赚钱应付所有开销,现在还要多一件事——陪着季江叙找回丢掉的记忆。
车子开回工地,主管把他放在大门口。季温寻跟他道了谢,然后一个人慢慢往里面走,左脚落地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持续的闷痛。太阳还是很烈,尘土飘在空气里,工友们还在搬砖、推车,一切和他离开之前没有两样。
但是季温寻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他重新回到那堆碎砖旁边坐下,继续手上的活。旁边的人还在时不时偷看他,小声议论,可那些闲话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刺耳了。他心里有了一个很明确的目标。
他要好好干活,好好赚钱,供季江叙康复。他要每天下班之后,抽时间往医院跑,坐在病床边,一点点跟季江叙讲过去的事情。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色慢慢暗下来。别的工友收拾东西下班,三三两两结伴出去吃饭。季温寻没有跟着一起,他先简单冲洗了一下手上的灰尘,拿出手机,给护工发消息,问季江叙醒了没有,状态怎么样。
护工很快回消息,说中途醒过一小会儿,安安静静的,没有闹,之后又睡着了,各项指标都稳定。
季温寻看完消息,把手机收好,一瘸一拐往工地外面走。他没有钱去外面买好吃的,就在路边最便宜的小店,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瓶水,边走边啃。馒头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卡喉咙,他就喝一口水慢慢送下去。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面盘算,明天去医院的时候,可以跟季江叙说些什么。他想先说一些轻松的小事,比如以前两个人一起在家吃饭,季江叙会把好吃的都留给他;比如之前他跑步摔倒,季江叙背着他去诊所。这些细碎的小事,都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他相信,听得多了,季江叙总会想起一点什么。
吃完馒头,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他没有回之前养伤的那个小旅馆,主管帮他协调了,暂时还是住工地宿舍。宿舍里面还是那些人,一推开门,嘈杂的说话声扑面而来。那几个之前围过他、说他闲话的人坐在桌子边上打牌,看见他进来,牌都停了一下,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季温寻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攥紧手,脚踝的伤口又因为紧张隐隐发胀。他没有看他们,低着头,径直走到自己那个放在角落的床铺。床铺很简陋,床垫薄薄一层,上面只有一床旧被子。
他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卷起裤腿,拆开纱布检查伤口。创面还在,新长出来的肉嫩嫩的,因为白天来回走动、站着干活,边缘又有点泛红。他拿出剩下的碘伏和纱布,坐在床边慢慢给自己换药。宿舍里面灯光昏黄,旁边的打牌声、说笑声一直往耳朵里面钻。
换药的时候碰到伤口,疼得他指尖微微发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听见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说笑。
“还以为他出去之后不会回来了。”
“听说他那个哥哥醒了?不知道从哪听来的。”
“醒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记不住事的废人,以后又是一个包袱压在他身上。”
这些话轻飘飘钻进耳朵里,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心上。季温寻缠纱布的手停了一下,后背绷得很紧。他很想回头反驳,想告诉他们季江叙不是包袱。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把纱布缠好,把药收起来。
跟这些人争辩没有意义,他们不会懂,季江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换完药,他躺到床上,把受伤的脚垫高一点,尽量减少胀痛。宿舍里面吵吵闹闹的,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烦躁。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以前偷偷拍的一张照片,是很早之前拍的,季江叙侧着脸,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以前,一直是季江叙在前面护着他。现在换他来守着季江叙了。就算对方暂时认不出他,就算记忆找回来的希望渺茫,就算日子又苦又累,钱永远不够用,伤口反反复复疼,别人在背后说难听的话,他也不想放弃。
他慢慢把屏幕按黑,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病房里面,季江叙茫然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工地的哨声就响了。季温寻准时爬起来,简单洗漱之后,跟着大家一起上工。主管特意过来跟他叮嘱,一旦脚疼得扛不住,立刻停下,不要硬撑。季温寻点头答应,干活的时候刻意控制力度,尽量少拉扯伤口。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比之前更有劲头。每码好一堆砖,就离医药费更近一点。休息间隙,他就拿出手机,跟护工简单聊两句,问问季江叙的情况。护工说早上医生过来查房,给季江叙做了基础检查,脑部的损伤恢复很慢,记忆这一块,只能长期观察,没有特效药。
季温寻看着消息,沉默了好久,回了一句辛苦你多照看他,我下班就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他一刻都没有多停留,跟主管说了一声,就慢慢往医院的方向走。他舍不得花钱坐车,就靠着右腿发力,左脚轻轻点地,慢慢挪。这条路很长,走得他满头大汗,纱布底下的伤口胀得发烫,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可他一点都不想停下。
走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先在楼下的便利店,用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一盒温牛奶,季江叙现在只能吃清淡好消化的东西。
推开病房门,季江叙是醒着的,安安静静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季温寻。
这一次,季江叙看见他,眼神里面没有第一次那种纯粹的茫然,多了一点点微弱的熟悉感,好像记得昨天见过这个人。
季温寻心里轻轻一动,脸上忍不住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我来了。”他把牛奶放到床头柜上,轻声说,“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季江叙慢慢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安静看了好一会儿,小声开口:“你是……季温寻?”
听见自己名字从季江叙嘴里说出来,季温寻的呼吸一下子顿住。虽然季江叙还是没有想起过往,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可这已经足够让他心里发酸,又暖得厉害。
“嗯,是我。”季温寻轻轻应着,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昨天我跟你说过的,你记住了。”
“记得名字,别的……还是想不起来。”季江叙说得很慢,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脑子里空空的,好像少了一大块东西。”
“没关系,慢慢来。”季温寻放柔声音,开始跟他讲事情,“我跟你说一件以前的事好不好?以前我们住在一起,我不爱吃青菜,每次吃饭的时候,你都会把青菜挑到自己碗里,把肉夹给我。”
他慢慢讲,语速放得很慢,一件一件,都是很小很小的琐事。讲夏天夜里很热,两个人挤在小风扇下面睡觉;讲他当初第一次去工地找活,被人欺负,是季江叙赶过来把他带走。
季江叙安安静静听着,不打断他,眼神落在季温寻脸上,很认真地在听。偶尔他会轻轻皱一下眉,像是努力在脑子里搜寻对应的画面,但是最后,都会轻轻垂下眼,露出一点无力。
“没有印象。”他诚实地说。
季温寻不失望,只是笑了笑:“没事,今天记不住,我们明天接着讲。讲得多了,说不定哪天,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他在病房陪到很晚,直到护工提醒探视时间快要结束,他才依依不舍起身。临走之前,他跟季江叙约定,明天收工之后还会过来。
走出医院的时候,夜色很深,街上行人不多。季温寻慢慢往回挪,脚踝的疼一阵阵传来,浑身都累,骨头像是散架一样。可他心里是踏实的。
一天一点,慢慢来。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日子就固定成了一个循环。天亮就去工地搬砖码砖,忍着脚踝持续的隐痛,扛着旁人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眼光和闲言碎语;傍晚收工之后,就一路慢慢走到医院,坐在病床边上,陪着季江叙,给他讲以前的故事,陪他说说话,看着他慢慢适应身边的一切。
季江叙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好,可以慢慢坐起来,说话的力气也足了一点。但是记忆依旧没有明显的起色,很多事情,不管季温寻讲多少次,他都没有办法回忆起来。医生每次复查,说法都差不多,损伤不可逆,能不能恢复完全看运气。
宿舍里面的闲话从来没有断过。那些工友看着季温寻每天两头跑,累得脸色苍白,脚伤反反复复好不全,私下里的议论从来没有停过。有人说他傻,花那么多精力和钱,守着一个记不住东西的人,最后只会把自己拖垮;有人打赌,说他撑不了多久,迟早会放弃。
这些话偶尔飘到季温寻耳朵里,他都装作没听见。他不会放弃的。
这天下午,工地上的活比较赶,所有人都要加班,收工比平时晚了很久。等季温寻忙完,天已经黑透了,比往常去医院的时间晚了很多。他心里着急,怕季江叙等不到他,心里不安,走的时候步子不自觉快了一点。
脚下路面有一块小坑,他没留意,受伤的左脚猛地崴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狠狠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重重一摔,全部力道压到左脚。一瞬间,撕裂一样的剧痛从脚踝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他慢慢撑起身子,掀开裤腿一看,纱布已经渗出血,暗红色的血迹一点点晕开,伤口崩开了。
路边路过的人看了他两眼,没有人停下来帮忙。
季温寻咬着牙,趴在地上缓了很久,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慌。伤口崩开,又要花钱换药,恢复时间拉长,他赚钱的速度又慢下来,他去医院照顾季江叙也会更麻烦。
他拿出手机,犹豫很久,还是拨通了主管的电话。
主管赶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路边,裤腿渗着血,眉头一下子皱紧,二话不说扶他起来,直接开车送他去诊所重新处理伤口。清理的时候,医生说伤口裂开不小,要重新包扎,至少两三天不能长时间走路,不能久站,不然很难长好。
坐在诊所里面,医生给他重新换药包扎,刺痛一阵阵往脑袋里钻。季温寻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又急又闷。他还想去医院看季江叙。
主管看着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你看看你,急什么?脚都伤成这样了,还硬赶。今天我替你去医院一趟,跟他说一声你出事了,没法过去,好不好?”
季温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犹豫了好久,才轻轻点了头。
主管买了一点清淡的流食,一个人去了医院。等他从医院回来,跟季温寻说,他跟季江叙说了情况。季江叙听完之后,安安静静沉默了很久,问了好几次,他疼不疼。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季温寻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哪怕季江叙还是没有想起过去,可他会关心他疼不疼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季温寻只能在工地做坐着的轻松活,不能长时间站立走路。每天下班,主管顺路,就捎他去医院。他一瘸一拐走进病房的时候,季江叙看见他包扎得更厚的脚踝,眼神会落在上面很久。
这天,季温寻又坐在床边,跟他讲以前的小事。讲着讲着,季江叙忽然抬起手,轻轻伸过来,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脚踝。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很疼吗?”季江叙看着他,低声问。
季温寻愣了愣,然后慢慢摇头,眼底热热的:“还好,不算很疼。”
季江叙的指尖没有收回去,就停在纱布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虽然我还是想不起来以前我们发生过什么。但是……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疼。”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回忆,没有过往,只是当下的心疼。
季温寻盯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伸手,轻轻覆在季江叙的手上面。
没关系的。就算那些回忆永远找不回来也没关系。他们可以不要过去的记忆,重新慢慢拥有新的故事。
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要继续搬砖赚钱,要扛着账单,要忍受脚踝反反复复的疼痛,要面对旁人没完没了的闲话。这条路很难,一点都不好走。
可是病床前面,这只愿意关心他疼不疼的手,就是他全部的底气。
他会慢慢陪着季江叙,一天一天,慢慢往下走。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他都会守着他,一直一直,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