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换工作 季江叙 ...
-
季江叙还没有醒过来,医院那边催缴费的单子一张接着一张送过来,薄薄的单据捏在季温寻手里,重得几乎拿不住。
抢救、拍片、后续手术、住院看护,一笔一笔的费用堆在一起,数字大到让他头晕目眩。之前两个人攒下来的那一点存款,就是他每天捡瓶子、季江叙起早贪黑兼职一点点攒出来的钱,本来打算慢慢还清之前的医药费,剩下的当作两个人这段日子的生活费,可这笔钱填进住院的开销里面,连几天都撑不住,转眼就见了底。
护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轻声提醒他,再不凑齐手术的费用,很多治疗项目只能暂时停下来,后续手术也没有办法按时排期,拖下去断骨移位、内脏持续受损,很有可能会再引发更加致命的并发症。
季温寻坐在病床旁边,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季江叙的手,另一只手反复翻着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可以求助的亲人。
他的母亲就是带人动手的主谋,这件事情本就是对方一手造成,别说是拿钱,对方躲他都来不及,更不可能伸出援手。学校里面那些同学、老师,当初出事的时候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处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他根本就没有脸,也没有资格去找他们借钱。
他没有朋友。
从小到大那些所谓的同学,要么跟着一起传他的闲话,跟着嘲笑他,要么就远远躲开,没有人愿意掺和到这种烂事里面。
他想过去找之前季江叙打工的地方问问能不能预支工资,对方一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直接一口回绝,还说之前的兼职本来就是临时工,出了私事和店里没有半点关系,一分多余的钱都不肯拿出来。
出租屋里面那一点点简单家具根本卖不出多少钱,就算全部卖掉,也只是杯水车薪,连一次手术费的零头都凑不齐。
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季江叙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脸上消肿了一些,但是青紫的伤痕还清清楚楚铺在皮肤上,那只再也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被纱布层层裹住,厚厚的白色纱布缠在他的半边头上,每一次季温寻看向那一片纱布,心口就像被人狠狠攥紧。
不能就这样停下来,不能因为拿不出钱,就让季江叙错过手术。
季温寻咬着牙,翻着手机一条条往下找,找到了贷款的入口。
他从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心里慌得厉害,他知道贷款会背上很重的债务,可眼下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要能够先把手术做完,保住季江叙的命,后续的债,他慢慢打工,一点点还,无论要还多少年,无论要吃多少苦,他都认。
他反复填资料,提交申请,一遍一遍按照平台的要求上传信息,指尖一直在发抖,好几次信息填错又重新重来。等贷款审批下来,钱打到账户的那一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心里没有半分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又多套上了一层沉甸甸的枷锁。这笔借来的钱暂时填上了手术的缺口,手术顺利排上,医生抓紧时间给季江叙做肋骨复位,处理内脏的损伤。
可这笔贷款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后续住院、消炎、长期康复、复查,每一步都还在不停往外花钱,贷款每个月还要按时还款。债务压在了他的身上,他一刻都不能停下来,他必须立刻去找一份工作,尽快赚到钱。
把季江叙安顿好,托付给医院护工临时照看,他只能抓紧一切可以打工的时间。白天抽空跑过来医院看看季江叙,晚上就出去找活干,两边来回奔波,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
他最先找到的是一家餐馆的服务员兼职,负责端盘子、收拾餐桌,按时结算小时工资。老板面试的时候看他年纪不大,身形单薄,但是手脚看着还算利索,就把他留了下来。
刚上手的时候他拼尽全力,别人收拾一桌的时间,他尽量收拾两桌,来回快步穿梭在大堂里面,尽量少休息,想多赚一点工时费。可他忘了自己手上旧伤留下的隐患,当初自残割腕留下的疤痕还盘踞在手腕内侧,神经早就受过损伤,长时间托举重物,手腕很容易不受控制地发软、发麻。
那天饭点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一桌客人点了满满一大桌菜,好几盘滚烫的菜全部叠在托盘上,重量全都压在他的手腕。他咬着牙往上托,一步一步往前走,手腕突然一阵发麻,力道一下子就泄了。
哗啦一声巨响。
托盘直接歪了,好几个瓷盘狠狠砸在地上,盘子四分五裂,滚烫的汤汁溅到了他的裤腿上,烫出一阵火辣辣的疼。
周围的客人全都转头看了过来,有人皱眉,有人出声抱怨。
老板听到动静快步冲过来,看到满地碎裂的盘子,脸色当场沉到底。
“你怎么回事!盘子都端不稳?这些打碎的餐具全都要从你的工资里面扣!”
季温寻站在满地碎片前面,手足无措,不停低头道歉,说自己下次一定会小心。
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一天晚上他也因为手腕突然发软摔掉过一只小碗,老板当时就已经很不满意,只是没有直接赶他走。接连打碎东西,老板再也不想继续担风险,当场就让他不用再来上班,结算给他一点点工资,扣掉打碎餐具的赔偿之后,到手剩下的钱少得可怜。
他站在餐馆门外,晚风迎面吹过来,手腕一阵阵发麻发疼。
他盯着自己那只手,心里满是无力。
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想要做好这份工作,明明比店里其他兼职的人跑的都快,可手腕上面留下的旧伤根本不受他控制,一旦长时间用力,就会突然发软,这份端盘子的活,他根本就做不长。
他又连着跑了好几个地方找活,招临时工的地方一听说他之前在餐馆打碎盘子被辞退,都不愿意收下他。很多体力活招工要求身体健康,力气足够,人家看见他单薄的样子,问都不愿意多问两句。
他越找越慌,医院那边还等着缴费,每个月贷款的还款日也一天天逼近,季江叙后续康复还需要一大笔钱,他不能就这么停下。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在街上看到了路边贴出来的招工小广告,留了中介的联系方式,写着急招工人,日结工资。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了电话,中介一口答应可以给他安排工作,约了地方和他见面。
见面之后中介跟他说有一份岗位现在急缺人,可以马上上岗。
“包安排你干活,马上就能上工,只不过这份活比较脏比较累,你能不能吃苦?”
季温寻连忙点头,他现在什么苦都愿意吃,只要能拿到工资。
中介笑了笑,和他说了薪资。
听到那个数字的一瞬间,季温寻愣了一下。
工资低得离谱,比他之前在餐馆做服务员还要少很多。
“现在活不好找,能给你找到一份稳定的活就不错了,很多人想干还没有机会,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安排别人了。”
中介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拿捏得清清楚楚。
季温寻心里清楚这个工资实在太少,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接连找工作碰壁,再拖下去医院那边又要催费,贷款逾期后果他根本承担不起。他咬咬牙答应下来。
中介收走了他一部分钱当作介绍费,等到他跟着去到干活的场地,才彻底明白这份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老旧片区下水道和垃圾管道清理。
场地里面到处都是堆积的淤泥、腐烂的垃圾,难闻的恶臭扑面而来,隔着口罩都挡不住,味道钻进鼻子里面,熏得人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脚下到处都是又滑又黏的污泥,一不小心就会重重摔倒在地。干活的时候需要下到半人深的管道里面,徒手把里面淤积的杂物、腐烂垃圾一点点掏出来,装进袋子里面再搬运出去。
一起干活的人大多都是年纪很大的工人,所有人都看着新来的这个瘦弱少年,没人主动和他搭话。
他换上破旧的工作服,戴好口罩手套,跟着其他人往下走。污泥冰凉,浸透薄薄的手套,贴在皮肤上,腐臭味裹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很难受。他的手腕时不时还会发麻,但是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手腕不舒服就照顾他,所有人都要不停的掏、不停的搬,干够对应的时长才能拿到那一笔少得可怜的工钱。
他弯着腰,长时间埋着头清理管道里面淤积的杂物,后背一直绷着,腰一阵阵酸痛,旧的手腕伤口时不时传来一阵钝痛。每一次想停下来喘口气,脑海里面就会浮现躺在医院里面的季江叙,缠在头上厚厚的纱布,断掉的肋骨,再也看不见的那只眼睛,还有手机上面跳出来的贷款还款提醒。
他不能停下。
就算再臭、再累、工资再低,这份活他也要咬着牙做完。
管道里面的脏东西时不时蹭到他的身上,衣服很快就沾满黑乎乎的污泥,洗都很难洗干净。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蹲在工地角落,随便啃两口最便宜的馒头,不敢多花钱买吃的,能省下来的每一分钱,他都想存起来留给医院里面的季江叙。
他一边大口啃着干硬的馒头,一边拿出手机,点开医院发来的消息,护工发来一张病房里面的照片,季江叙依旧还没有醒。
季温寻盯着那张照片,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他拼命打工,背上贷款,干这种常人不愿意碰的脏活累活,可这份岗位的工资实在太低了,就算他天天上工,不眠不休,赚来的钱想要同时撑起医院开销、康复费用、贷款还款,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已经拼尽了自己全部力气,可这条路好像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以为只要肯吃苦,只要拼命打工,就可以慢慢熬过去,把欠的钱还上,好好照顾季江叙。直到现在他才慢慢意识到,他身上的担子重到单凭他一个人,几乎扛不住。
干完这一天的活,中介把少得可怜的工钱结算给他。拿到钱的那一刻,他把钱紧紧攥在手心,钱上面还沾着他手上没有擦干净的污泥。
他没有休息,做完白天这份清理的活,他打算再去找一份夜班兼职,就算打两份工把自己熬垮,他也想再多赚一点钱。
他满身污泥,疲惫地走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打算先去病房看看季江叙。路上路过一面玻璃,他不经意瞥到玻璃里面映出来的自己。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底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浑身上下都带着洗不掉的腐臭味道,和之前那个还能安安稳稳和季江叙一起捡瓶子做饭的自己,判若两人。
所有那段日子里面温柔细碎的烟火气,早就随着那场暴力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进医院,先去卫生间简单冲洗手上的污泥,尽量把身上的味道洗淡一点,他不想带着这一身刺鼻的味道凑到病床旁边打扰季江叙。
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监护仪依旧规律地滴滴作响,护工坐在一旁打着瞌睡。
季温寻慢慢走到病床边,他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掏淤泥而酸痛的手,轻轻握住季江叙的手。
“我找到活干了……钱我会慢慢凑齐的……”
他声音很轻,疲惫混着压抑的自责,小声对着还没有苏醒的人说话。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我已经很努力在赚钱了,可是我好怕……我怕就算我拼到累死,也凑不够所有的钱。”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两个人,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病房里面安安静静,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脑子里面一边盘算着晚上去哪里找夜班的活,一边算着下个月贷款需要还多少钱,后续手术、康复还需要再准备多少,一笔一笔的数字在脑子里面绕来绕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最难的是季江叙重伤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穷人只要没有钱,才是最痛苦的。
季温寻咬着牙连着干了大半个月管道清理的活。
每天泡在淤泥和腐烂垃圾里面,身上那股味道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就算反复用肥皂搓,皮肤缝隙里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腐臭。手腕旧伤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时不时一阵一阵发麻抽痛,弯腰久了腰像是要直接断成两截,每一次直起身,钝痛顺着脊柱一路窜到后脑勺。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到手的那点工资。
累死累活干满整整一个月,拿到手的钱扣掉当初中介收走的介绍费,剩下的那一点,光是填护工费和药费都不够,更别提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贷款月供。康复治疗往后还要源源不断花钱,季江叙还躺在病床上没有醒,这笔收入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窟窿。
再继续耗在这里,就算把自己熬垮,也凑不齐钱。
他心里打定主意,不能再继续干这份活。
这天收完工,他找到当初介绍他过来的中介,跟对方说自己打算辞职,后面就不过来上工了。
中介抬眼看他,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语气直接冷了下来。
“哪有你说不干就不干的?当初说好要干够约定时长,你中途走人,剩下压着的工资就别想要了。”
季温寻一下子僵住。他之前根本没有仔细看懂合同里面弯弯绕绕的条款,中介当初只跟他说好日结,他以为不想干随时都可以走,谁知道对方早就把克扣工资的条款埋在了里面。
“我都干了这么久,凭什么压我的钱不给?”
“合同白纸黑字写好了,是你单方面主动离岗,是你违约。想闹随便你,你去报警、去劳动局都行,耗得起咱们就慢慢耗。”
中介往后靠在椅子上,一副拿捏住他的模样。
季温寻站在原地,心脏一阵阵往下沉。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跟对方扯皮。他每天要抽空去医院,身上背着贷款,时时刻刻都要想办法凑医药费,根本耗不起漫长的维权流程。就算真的去投诉,来回跑、提交材料都要花费大量时间,这段时间里面他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医院那边的费用根本等不起。就算最后能把钱要回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眼下他根本赌不起。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很久,喉咙发紧,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那些被压下来的工钱,大概率是拿不回来了。
他干脆再也不去管道清理那边上班,拉黑了中介的联系方式,再也不想和这群人有半点牵扯。只是一想到自己拼死拼活干了大半个月,有一部分血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心口就堵得发慌,巨大的无力感裹着他。
他没有停下来,马不停蹄继续找下一份活。
他想找一份工资更高一点的体力活,只要能多赚钱,再苦再累他都扛得住。一路问下来,不少地方看到他单薄瘦小的身形,直接摆手拒绝,工地重活本来就优先挑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很少收他这样看着还没长开的人。他跑了好几个招工点,反复跟招工的包工头保证自己肯吃苦、不怕累,别人能干多少他就跟着干多少,说了一遍又一遍,包工头才勉强松口,愿意让他留下来试试,在工地上搬砖、转运建材,按出工天数结算工钱。
进工地的第一天,他换上了最便宜的劳保服,鞋子鞋底薄得可怜。
盛夏的太阳直直砸下来,没有任何遮挡,工地到处都是飞扬的灰尘,机器轰鸣的噪音从头裹到脚。刚堆好的砖块被太阳烤得滚烫,徒手抓上去都烫得手心发疼。一摞砖沉甸甸压在身上,他咬着牙弯腰搬起来,跟着其他人一趟一趟来回往返。
最开始他还在硬撑,别人一趟搬多少,他也咬着牙尽量跟上。
砖摞压在肩膀上,重量顺着肩膀往下沉,肩膀很快磨出火辣辣的痛感,没过多久就磨破了皮,汗水顺着伤口渗进去,刺得他一阵阵抽痛。他不敢停下来休息太久,别人休息的时候,他最多靠着墙喘两口粗气,立刻起身继续接着搬,少跑一趟,就少赚一天的钱。
手腕旧伤的隐患在这里变得更加致命。
反复搬起重物,手腕持续承受巨大的拉力,之前自残留下的旧伤时不时猛地发麻,力道会一瞬间泄掉。好几次他抱着砖,手腕突然一阵发软,整个人踉跄着差点直接摔倒,砖块哐当一声磕在地上,旁边干活的工人转头看他,眼神里面全是不耐烦。
“小子,不行就别硬撑,摔下来砸到人你担得起?”
“身子这么弱还跑来工地搬砖,这活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该干的。”
他只能不停跟众人道歉,揉一揉发麻的手腕,缓上几秒,硬着头皮继续搬。他不能丢掉这份工作,这份活结算下来一天的收入,比之前清理管道要高不少,是他目前能找到收入最好的活。
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工地上,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再慢慢往西沉。
汗水把整件劳保服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衣服上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鼻腔里面永远吸进去漫天飞扬的水泥灰,喉咙干得冒烟,他只舍得买最便宜的大瓶白水,大口大口往下灌。后背、肩膀、腰、两条腿,浑身每一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每一次弯腰直身都像是在受刑。
等到一天的活全部干完,收工的时候,他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他找了工地角落的一块空地坐下来,肩膀一碰就疼,掀开衣服一看,两边肩膀都磨出了大片鲜红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混着灰尘糊在皮肤上。手腕内侧那道长长的疤痕,整片都泛着紫红色,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钝痛。
他坐在满地沙石上,拿出手机点开护工发来的消息。
护工每天都会定时给他发病房里面的照片和简短的情况汇报。季江叙依旧还没有醒,头上包扎的纱布还没有拆,监护仪日复一日不停滴滴作响。医生之前跟他说,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谁都说不准,长时间昏迷,后续有可能会出现很多并发症,康复的开销只会越来越大。
他盯着照片里面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季江叙,心里五味杂陈。
他辞掉了中介那份克扣工资的脏活,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份工地的工作,每天累到骨头都快要散架,可就算是这样,算一算工地的日结、医院源源不断的花销、每个月要还的贷款,压力依旧像一座大山牢牢压在他身上。
他拼命赚钱,拼到肩膀磨破,手腕旧伤反复发作,每天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两头跑,白天泡在漫天灰尘的工地,收工之后立刻转车赶去医院,到病房里面陪着季江叙坐上一阵子,跟他说几句话,再随便找个便宜的小旅馆短暂睡上几个小时,天一亮又要赶回工地开工。
他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觉。
有时候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就能直接睡着,短暂的几分钟睡眠都弥足珍贵,下车的时候猛地惊醒,浑身酸痛,头昏昏沉沉,还得强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这天晚上,他浑身沾着灰尘,脸上一层厚厚的灰,只有流过汗水的地方冲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先找了个公共洗手池,使劲搓手洗脸,尽量把身上的灰土清理干净,他不想一身尘土出现在病房里面。
推开病房的门,护工已经吃过晚饭,坐在一旁低头刷手机。
季温寻轻手轻脚走到病床旁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他抬起那只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轻轻覆在季江叙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我换了工地的活……一天能多赚一点钱。”
他声音沙哑低沉,整个人疲惫到极点,说话都没有多少力气。
“就是太累了,肩膀磨破了,手腕也总疼,不过我能扛得住。”
“咱们的钱慢慢凑,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
“我现在每天都在拼命干活,我会把所有欠的钱全部还清,我会好好照顾你。”
“就是有时候……我真的撑得好辛苦,我不知道我还能硬撑多久。”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病床的边缘,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敢哭太久,哭完还要算接下来的开销,还要想着明天一早去工地,又要接着搬一整天的砖。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里面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都对应着一个安稳过日子的人,只有他和病床上的季江叙,一步步越走越苦,看不到尽头。
他原本以为找到收入更高的工地活,日子就能稍微松一口气,可是每天顶着烈烈炎日,还要搬水泥粉和砖块,他根本承受不了,可是高昂的医药费,还有贷款。
他如果不干根本就没有收入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