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崖生》匿稚

1、第 1 章 无穷，无限

　　无穷，无限，无尽，跃迁航行由当前时间切开航线，在其中不断横渡，随着“现在”的变化实际上走出曲线，寻找着企业的正收入，见证着无数可能性，最终停在符合条件的一条时间线，仅仅一条，在这一条上联系记事簿，将序列和变动值保管写入，之后航线关闭，主一世界正式进入选定的时间线，一切经历与见证成为现实。

　　玛索死了。
　　阎崖生哑着声音说。
　　什么？记事簿翘着二郎腿，身体前倾示意听不清她的话，手中的笔没有停下，仍快速抄写着她带回的序列。本次推算很完美，他需要将这条时间线完整无缺地保管下来，进行延续。
　　没有办法，阎崖生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男人点头，你终于成功把时间线带回来了，太难得了，千万分束中只有这条线是正收益，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几率，我们必须保证结果，现在开始验证现实。
　　可是，玛索死了。她又说了一遍。
　　这条航线中，她们的航程出了意外，玛索死在了航行对岸，没能一起回来。如果航线关闭，这将会成为事实，未来将朝着这样记载下来的事实发展下去，玛索将死在过去。玛索的死会成为写定的事实。
　　我听见了。记事簿说，你跟她契合度很高？没关系，下次出航后从别的时间线上借一个过来就行，以后还有很多出任务的机会。你可以在别的时间线找回她，一模一样的。现在我们要先确保验证过的正确时间线，我们投资了这么多人力财力，实在负债太多，这条时间线是唯一的道路，你这次做得很好，这是最重要的。我保证你会得到奖励。现在，你已经在这条航线待了超过五十个小时，已接近希维塔极限，进入溶解风险期，回到主一现实的跃迁难度正在指数上升。你正在与航线产生联系，不用我再继续重复你最熟悉的知识吧。相信你也不想成为闪灭幽灵。
　　记事簿说得对，他提示的也全都是正确的流程，她明白。作为所有航行时间线的见证者，现役出航员，她当然知道这条时间线是血汗付出中唯一追求的正解，否则她不会将其带回给记事簿，但现在，她没法理解现在的一切。
　　借一个？可那不是我的玛索，尽管不同之处只有千分之一，那仍不会与我的玛索相同，她不会拥有我们的回忆，我们的情感，我们的过去，我们看过的星河，同频的呼吸，共同经历的日夜……
　　就算如此，这样的几率也实在太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能再在别的时间线任务中找到玛索，再与她相遇。这比大海捞针的几率更小，无穷宇宙中的微尘，且不会停留于原地，而是无规律闪烁隐现的微尘，纵使出航上万次，上亿次，也几乎不可能，不可能。如果遇不到，那岂不是无尽的等待？永远，经过永远，什么时候能找到那永远以外的可能性？可能是明天，更可能是永远。是直接告知永远更为残忍，还是期待着明天航向永远更为折磨？
　　验证完毕。按照章程，请你确认操作流程，确保航线正常关闭，以验证的时间线系泊于主一现实。记事簿将确认流程的书写单递给她。签署后，她就必须关闭航线，确保横向跃迁不再产生，而已经见证的，已经发生的一切会写入，成为唯一过去，成为她所在的主一现实。
　　纸张轻微响动，阎崖生的手条件反射抬起来，却悬在半空，反复朝前伸着。她的眼睛看着左前方的一块皮革，从记事簿坐的椅子下方垂了下来，形状不规则，破破烂烂。听见记事簿说的话，余光瞥见木棕色的书写单背板，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儿时村庄里吉娃娃犬抖动的耳朵尖。那是村庄不远处的城镇的一次盛会，游行队伍到来，他们也被允许到外面去观看。人人载歌载舞，骄傲地鼓掌，喝彩，放起烟火，将小型火箭炮在街上点燃。然而这些对流浪在村口附近的吉娃娃犬来说似乎是过重的冲击，因此它虽然被某人拴好带来参与盛会，却被主人留在观众席，牵绳绑在椅子腿上，茫然地，颤巍巍地用细瘦的四肢独自站在软椅上，耳朵尖发着抖。
　　此刻的阎崖生就是那只抖动的吉娃娃犬，五十小时的横渡，千万次跃迁后发现他们需要的时间线，任务成功的轰鸣声在远处不停歇，而她发着抖，反复着伸出手和收回收的动作，重复。好像坏掉的机械。
　　接下来的收入指数已确保，任务目标达成，确认航线关闭后你可以休息几天。记事簿见她不动，补充道。
　　阎崖生张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重复自己。玛索死了。她又说了一遍。
　　我听见了，如果等不及，就像麦肯那样，先复制一个AI替代的呗，虽然不能成为出航员，但仍可以一直陪着你，而且，跟真的一模一样。记事簿说。
　　就像，克拉拉？
　　比如克拉拉。记事簿补充。
　　阎崖生脑中的想法与记事簿的声音一同响起。
　　麦肯的妻子克拉拉在一次航行后因染病离世，尽管染病的起因是航行横向跃迁中某一时间线的感染，但发作和死亡却是在他们归来后。那时航线已关闭，一切都在航行以外的主一时间正向发生，自然无法返回目的地寻找可能存在的解药，更无法通过修改未来的时间方向进行航线改变。麦肯发誓要在其他的时间线上找到克拉拉，然而可怜的老头早已熬不住，在不知哪个夜晚申请建立了克拉拉的AI撰像，毕竟这件事情如此简单，只需要使用航线记录仪中的数据，一个按钮，一秒钟。现在，他仍旧出航，却每日每夜都与这个和克拉拉——死前的克拉拉——完全一致AI撰像说着话，共同生活，唯一的区别是她只是存在于全息屏幕里，永远不会改变……
　　想到这儿，阎崖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冷不丁转头看了一眼放在仪表盘边上的立体合照，她的肩膀边上，玛索正对她笑着，转动角度后几乎活了过来。额头上发了冷汗，令她无比寒冷，我能熬过几个日夜？她问自己，一旦她结束任务，回到那个只剩她一人的船舱里，面对无边宇宙，面对应当她们共同消磨的温暖而互相依偎的长夜，此刻成为她难以面对，甚至不敢想象的恐怖深渊，太阳轮转下，时间之河，她一定会被漫长无尽的黑暗吞噬啃咬，任由魔鬼支配将手放在制作AI撰像的按钮上，AI镜面上的玛索透过立体合照朝她微笑，而她再也触碰不到她。
　　按照章程，请你确认操作流程，确保航线正常关闭，以验证的时间线系泊于主一现实。记事簿铁片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必须确认关闭航线了。她的身体和存在正在溶解，一旦在航线中航行超过六十小时，越过希维塔极限，存在方式将产生质的改变，她不再是主一现实正向时间里的三维生物，而是成为不可观测的粒子，继续循环着在横向航线中反复跃迁的行为，这一存在方式改变是不可逆的。被观测到出现这种现象的出航员，被称为闪灭幽灵，因为这种存在就像反复闪灭的灯管，或者开关门时几率存在的猫咪，大多数时候只能在航线中概率观测到一个瞬间，断续的，不规律的，无法实际测量与交流，成为一种可能性。
　　由于无法捕捉，无法确定，无法预料，无法观测，没有人知道那样存在着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样的感受。
　　可是。
　　重复了太多遍，阎崖生不用再重复给谁听。她终于双眼聚焦，看向记事簿，发现记事簿的态度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没有差别，他反复确认记下的序列，验证，根本没有抬头。
　　阎崖生突然放下心来，答应了一声，签上名字，细致为每一项打勾。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确实，没什么区别，另还有上亿时间线，上亿可能性，一切都不必在意。
　　直到记事簿收回书写单，他都没有抬头，这不失为一件好事，看来，记事簿没察觉到什么不同，没看到阎崖生浑身颤抖如同吉娃娃犬的耳朵尖，反复伸出的手，看向立体合影时的恐怖表情，和最后突然放下心来的迅速。

　　午夜时分，太空港码头依旧忙碌，航线的监守严格按照轮班进行。而阎崖生作为出航员对每个守卫了如指掌，她清楚所有人的习惯，谁在几点喝咖啡，几点去厕所，几点读新闻，几点会开小差——因为那曾经在遥远的过去，是午睡时间。
　　一艘太空船静谧地溜向宇宙，无垠星空，离开太空港码头几乎看不见后，闪烁片刻便消失了。
　　这是一次跃迁，意味着横向航线的开始。
　　太空港码头的静谧被打破，主一现实如同一块堆叠太高的果冻，弹跳着，被无形的线朝着不同方向牵引了过去。
　　警报大作，企业高层尖声唾骂着无耻的行为，只为一时冲动一己私情就将已经投入的大量血汗毁于一旦，无视其他人的牺牲与付出。
　　然而他们仅将时间线看做资产而已，在宇宙洪荒面前，重要性由谁定夺？主一现实又理应对谁有利？根本没有所谓的最佳与准则，每个人都将时间线的变动看作自有资产，认为自己应当是掌舵的人。
　　阎崖生不同，她小心翼翼，如同窃贼返回刚成功偷盗了他人财富的保险库，只因遗落了一缕头发——心上人的纪念品。
　　不，那是重要的、独一无二的，她与自身记忆、自身现实的唯一联系。

　　自从海托克先知开发了横向航行，平行时间线成为一种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重要的是不用背负道德重压，纵使最后确定的主一时间线里某人遭遇不幸，TA也会有在别的时间线里过得更好的版本，不幸的只是这条时间线的TA罢了。因此，只需用毫不相干的其他正数抵消即可，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宇宙规则。主一时间线是时间开采企业挖掘出的资源，将始终跟着企业的利益前进，只是在上亿的时间线内选择企业最佳正收益的方向进行航向确定，并没有干涉其他上亿时间线人们幸福与不幸的可能。
　　只是，正确与最佳，是相对于谁的呢？

　　她遗落了她存在的基准，她的参照物，锚点，矢量的起始坐标。她已明白，一旦失去，她不复存在。
　　为什么低着头，为什么不昂首挺胸？只是取回原本理所应当的东西，她应当像那些喝令她数次变更时间线的企业组长那样坚守真理。
　　或许是因为愧疚吧，她当时不该——
　　她推动操纵杆，太空船划出漂亮的航线，开始横渡。从这里开始，每时每刻她都将面临未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