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莫名思念 逐渐清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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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乔木，不可休思。”——《诗经·国风》
22岁那年，姜楠生了一场病，醒来后，总觉得忘了什么。
午后阳光透过窗口，风轻轻吹动榕树的叶片，光影在课桌间流淌。
突然响起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平静，木质挂件因震动轻轻摇晃，又随着手机的拿起，晃得更加剧烈。
“喂，你好。”
“您有一个快递已经送达校园驿站，请及时取出。”
“哦，好的。”
姜楠挂断电话，满心疑惑，自己不曾网购，为什么会有取件通知？
即便如此，她还是循着取件码将快递取了回来。
学校的快递站搬到了南门，距离姜楠的宿舍有一定的距离。
这个时间校园里走动的人不算多。
南门新修的小路旁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把长椅，背后种着十几株高大的香樟树。
旁边蔷薇藤蔓顺着花架爬满周遭，不时传来淡淡清香。
今天清晨下过小雨，天气并不炎热。
加上姜楠本就对树木有莫名的喜欢，索性就选了一把椅子坐下。
阳光穿过枝叶，姜楠抬起右手挡了挡，手腕处一道浅淡旧疤在阳光下渐渐明显起来。
快递的外包装袋在刚出快递站的时候，就被她拆开，扔进了垃圾桶。
上面的快递单没有任何实质有用信息。
她并不认识给她寄快递的人。
姜楠把帆布包取下放到一侧，里面是她的随身速写本，画着各种花草树木。
其中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乔木。
她拆开纸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活着》，还有一本封皮朴素的笔记本。
姜楠指尖摩挲封面，笔记本已经有些年头，她用大拇指将磁吸带别到一旁，然后缓缓打开。
扉页只有一行话，字迹清隽：你好，姜楠。
姜楠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眸望着字迹发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却在这时从包中滑落。
她下意识抬手去捞，一道纤细的身影先一步蹲下，抢先将本子捡在手里。
那人轻声念出封面上的名字。
“姜楠。”
姜楠抬眼，那人将速写本挪开，问道：
“你是姜楠？”
姜楠茫然的点点头。
“嗯。”
那人温声说道：
“给你。”
本子被递到她掌心，姜楠顺口回道：
“谢谢。”
那人将速写本递给姜楠后，并未离去，而是转身坐到她身侧，目光落到摊开的笔记本上。
“是很重要的朋友写给你的吗？”
姜楠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摇头，指尖反复摩挲纸页。
“我不知道。”
“字迹也认不出来？”
“不记得了。”
两人对视片刻，安静许久，那人转头望向远处绵延的林荫道，双手撑着椅面，缓缓开口。
“我认识。”
姜楠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是谁？”
那人又将头转回来，直直的盯着姜楠。
“你难道不想自己找找？”
姜楠苦笑一声，指尖攥紧笔记本。
“怎么找，我全都不记得了。”
那人浅浅一笑。
“空间是藏着记忆的，如果你去日记里写过的地方走一走，也许就能想起什么。”
姜楠翻到笔记本第二页，眼前出现了日期，果然是一本日记。
可是那人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连页面都没翻过。
姜楠不可置信中带着一些防备，还没等她开口，那人抢先一步说：
“不用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认识写日记的人，所以知道。”
这样的情况下，只能相信她确实认识写日记的人，而且一定要是很好的朋友，才会知道日记的存在。
姜楠反应过来还没问那人名字。
“还没问，你叫什么。”
“我叫裴佳，上好佳的佳，是这个学校大二学生。”
说到这，裴佳掏出了学生证，展开递给了姜楠。
姜楠心里生出一些熟悉的陌生感，“裴佳”这个名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
解除怀疑后，姜楠正式的介绍自己。
“我叫姜楠，楠木的楠，本校研二学生。”
裴佳向前伸出右手。
“你好，姜楠。”
“你好，裴佳。”
两人握上手，算是正式认识了。
“那我们现在出发？”
还没等姜楠反应过来，裴佳就背上旁边的帆布包，拉起姜楠的手腕，拖着她向前小跑。
这么自来熟的吗？
日记本内容很杂，但时间主要集中在三年前的上半年，也就是姜楠大三下学期。
两人挑选了一些在校园里的笔记，就近原则，其他地点短时间内无法抵达。
姜楠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了十几页，第一个场景出现了。
4月13日多云
文传楼前的草坪，青草漫过脚踝。你平躺着，用书盖住脸颊，你说这样睡觉很舒服。
确实很舒服。
阳光、青草，还有身旁的你。
姜楠侧身躺下，用刚收到的《活着》盖住脸颊，双手齐平放在腹部。
阳光落在青草地上，安静又松弛。
裴佳也跟着躺下，低声循问道：“有熟悉的感觉吗？”
躺在草坪上晒太阳，这确实是姜楠平时喜欢干的事，但躺过的次数太多，身边很少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当然，这个行为我几乎每到太阳好的时候都会干一次，再熟悉不过了。”
是这个熟悉的感觉吗！
“我是说有没有一点感觉，就是你的旁边应该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姜楠又将眼睛闭上，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没有。”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裴佳站起身。
“行，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她两只手抓住姜楠向前一拉，姜楠被迫中断小憩。
4月24日晴
今天你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我悄悄看了你很久。碎发贴着你的脸颊，安静静的。
我不敢翻动书页，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全世界都可以吵闹，但我只想让你安安稳稳的睡一会儿。
学校在非上课时间，会将空教室提供给学生学习，教室里的电扇和空调也是免费使用。
所以与图书馆相比，姜楠更喜欢去空教室。
之前备考，为了节省时间，姜楠会在午饭后，趴在桌面小睡一会儿。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任何需要学习的时候，她都会来到空教室。
所以同样，当姜楠趴在桌子上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别样的感觉。
在她看来，不过是将平时的行为再做一遍。
5月6日微风
傍晚和你在校园散步，黄葛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们并肩走着，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想以后的傍晚，身边一直都是你。
从老宿舍到教学楼，有很长一段都是林荫路，路边是高大的黄葛树。
晴天遮阳，雨天挡雨，很受学生喜欢。
姜楠大二那年，学校出了个政策，为了减少道路两旁停靠的电动车数量，专门设置了几个停车点。
主道路被空了出来，再加上晚风奏响黄葛叶，傍晚散步的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
现在不是傍晚，姜楠只好沿着主道路走了一遍，没有晚风，总觉得少了点感觉。
但因为旁边一起散步的裴佳的存在，让她有一种身边就该有另一个身影存在的错觉。
那个人应该比她高，步子也比她大。但她好像从不需要加快步子，因为那个人会等她。
但那个人是谁，是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她自己幻想的，旁边走着裴佳，所以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应该两个人一起散步吗？
但是一个人也可以呀。
姜楠确实有了别样的感觉，但与幻想没有两样。
5月18日晴
学校的小池塘冒出了新荷，你说绿色很好看，给人生机勃勃的感觉。
于是，我们在小亭坐了一下午。
淡淡的荷香让人安心，你也是。
校园内的小湖种上了荷花，在姜楠大三那年已经覆盖了整个湖面。
荷花盛开时，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打卡，其中还有一部分来自校外的人员，于是荷塘成了学校又一著名景点。
相较于荷花盛开时，姜楠更喜欢荷叶满塘，荷花将开未开。
因为这个时候来逛小湖的人不是很多，天气也不炎热，沿湖散步还会闻到淡淡的荷香。
姜楠沿着小桥走着，这是去往湖心亭唯一的道路。
微风拂过，荷浪层层起伏。
姜楠趴在亭边长椅上垂下手，一片荷叶贴了过去。
她猛地一怔，之前好像有人在这里牵过她的手。
那温柔的触感，和靠过来的荷叶一样，轻轻的，心里却痒痒的。
她看向旁边的裴佳。
“我好像想起了一点。”
裴佳原本正逗着荷花花苞，被姜楠这么一说，连忙靠了过来。
“想起什么了？”
“我觉得，好像有人牵过我的手，就在这个地方。”
裴佳变得异常兴奋，眼睛亮亮的，连忙追问：“还有呢？”
姜楠摇摇头。
“没有了，只有这一点。”
裴佳又将头低了下去，但是也不忘安慰。
“没事的，证明这个方法是有用的，至少你想起来一些了。”
两人在湖心亭又呆了会儿，等到路过的人多了，她们便起身离开。
5月30日晴
教学楼的阳台，你总喜欢站在那写写画画，却又把画好的画撕掉，揉作一团。
你说不好看。
可我觉得很好看，不止是画。
阳台是姜楠从前最爱待的地方，她常常靠着栏杆画画，画完又总觉得不满意，撕下来揉作团丢掉。
这也导致姜楠的每一本速写本画到最后，将近1/3的纸都被丢掉。
这个习惯很少有人知道。
后来学校翻新，阳台栏杆被撤去，她已经很久不来阳台画画了。
写日记这个人，一定是一个与她关系很好的人，否则不会知道她这个习惯。
但是既然是重要的人，为什么她会记不清了。
如今她再次倚靠栏杆，丢下那不满意的画稿，心中却满是惆怅。
记忆一闪，她竟蹲下去，捡起那个纸团，展开铺平。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有个人做过同样的事，将她丢弃的画稿捡起，小心翼翼的展平，然后递到她手中。
记忆渐渐清晰，主角却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明明应该很清晰的脸，她却怎么也看不清。
那个捡画稿的人，是谁？
6月9日雨
你被数学题困住，皱着眉头闷闷不乐。我整理好解题步骤，推到你面前。
能帮到你的时候，我比自己解开题还开心。
姜楠，我所有的特殊与偏爱，从来只给你一人。
临近期末，姜楠也会和其他同学一样，收心开始备考。
其他科目她都可以轻松应对，唯独数学，经常让她头疼欲裂。
但是为了考试，又不得不学。
她不愿意回到那段与数学相伴的日子，但若有一位并肩作战的队友，或许前行的道路也显得不那么艰难。
按照日记所写，应该就是她本科阶段最后一次数学考试了。
但在她现有的记忆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到她常用的座位上，熟悉的座椅，熟悉的窗外，熟悉的微风，陌生的记忆。
旁边座位上，是不是应该有个人？
姜楠这样想着，又将手拂过桌面，模糊的身影又出现了。
但，还是看不清脸。
6月22日晴
送你回宿舍，你笑着和我说再见。
那一刻我心里乱糟糟的，有满心欢喜，也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期待，因为，明天见。
宿舍楼下斑马线，是校园中情侣分别的标志点。
校园恋爱的他们约完会后，男生会将女生送到楼下，腻歪几句后，才不舍地道别。
姜楠在有一段时间，看见这样的场面就会突然心里一紧，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按照日记所写，她应该之前有一个男朋友才对。
可是她完全想不起来他们恋爱的任何细节。
那些记忆中聊天玩笑，追逐打闹的场景，更像是在梦里。
宿舍里也并没有来历不明的物品，所见之物皆有来历。
所有的一切，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没给她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那块木头手机挂坠。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但是因为是木制品，想着自己应该是偶然看着喜欢，就买下了，只是忘记了而已。
这条手机挂坠中途断过好几次，但姜楠修修补补，总也舍不得丢。
室友也询问过好几次。
“都坏那么多次了，为什么不扔掉，换个新的呢？”
姜楠也总是回道：
“不知道，好像……舍不得。”
日记写到这里，校园的内容就没有了。
兜兜转转，两人重回最初相遇的林荫小道，木椅还静静立在原处。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一片绯红。
日记只剩下最后几页，她还是没想起那个人。
姜楠坐到椅子上，想着将剩下几页看完。
她缓缓翻动着日记本，日记在倒数第四页戛然而止。
再往后翻，日期消失，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句话：
“姜楠，你想起我是谁了吗？”
姜楠蹙起眉，努力的在记忆仓库里翻找，但脑海里只有模糊的虚影，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人影。
好像，只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个提醒，她就能完全想起。
她指尖微颤，翻过一页。
五个大字撞进眼底。
“我是裴思木。”
这行字就像是那最后一把钥匙，猛地撬开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无数画面像海浪般疯狂涌入脑海。
教室、阳台、草坪、荷塘、林荫道，那些只有她孤身一人的场景，此刻尽数补上裴思木的身影。
那些模糊不清的脸，渐渐褪去了那层雾，浮现出一张温柔俊秀的脸来。
耳边那些幻想出的日记主人读日记的声音，也骤然换成裴思木温和低沉的嗓音。
一字字一句句，在耳边不停回响。
只一瞬，姜楠便想起了所有的事。
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倏然滚落，砸在纸页上，晕开浅浅墨痕。
裴佳缓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抬手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眼泪。
姜楠抬头看着她，泪眼婆娑。
裴佳挪步坐到姜楠身旁，双手始终握住姜楠。
她开口轻声介绍：
“你好，我叫裴佳，是裴思木的妹妹。”
话音刚落，姜楠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自己刚听到“裴佳”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觉得耳熟？
为什么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会如此热心地帮助她寻找记忆？
为什么明明没看到后面内容的她会知道这是一本日记？
为什么在她说她想起什么的时候，裴佳会表现得比她还激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裴思木的妹妹。
恍惚间，姜楠眼前出现幻视，身旁的裴佳化作裴思木的模样。
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她哽咽出声：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
裴思木微微歪头笑着，用手擦去她眼角的眼泪。
像是在说：“我不怪你。”
清风卷动纸页，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面，那是裴思木留给她最后的遗言：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答应我，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眼前幻影消散，身旁只剩下裴佳。
裴佳将那本《活着》轻放到姜楠手中，轻声宽慰：
“我哥说，好好活着。”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南方有高大的乔木呀，不要在那里休息乘凉。
那些被伤痛暂时封存的爱意，藏在校园的每一寸风景里，从未真正消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莫名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