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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宸毒起,唯他可依 紫宸殿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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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暖阁深沉,龙涎香袅袅萦绕,压去了殿外深秋的寒凉,却压不住人心深处的寒凉。
御案后,青年帝王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眉目与楚晏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沉、更冷。他便是当今圣上,楚晏一母同胞的亲兄,楚珩。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楚晏缓步入殿,垂首端端正正行跪拜大礼,朝服曳地,身姿挺直,不见半分漂泊七年的卑微。
“臣妹,参见陛下。”
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悲喜。
楚珩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手臂微凉的衣料,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愧疚与酸涩。
“阿晏,辛苦了。”
一句七年迟来的安抚,轻得像风。
幼失慈母,深宫无依,当年他尚且年幼,储位不稳,是她毅然替他远赴北狄,替他扛下了炼狱般的七年。
楚晏垂眸,长睫轻颤,淡淡摇头:“为国分忧,为兄解难,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她语气疏离客气,隔着君臣礼制,也隔着七年洗不掉的肮脏与疮疤。
楚珩望着她清冷倔强的侧脸,心知这七年,她在外受了无尽折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黏着他撒娇的小女娃。他压下心口酸涩,温声开口。
“朕已为你修好明晏公主府,规制逾制,堪比亲王府。往后你安居京中,无人再敢欺你。”
楚晏微微躬身谢恩。
君臣叙话几句,谈及北狄国情、边境安稳,她应答有度,条理清明,进退合宜,全然一副沉稳宗室的模样,半点不露狼狈。
可无人知晓,自踏入这暖阁闷热之地起,她体内蛰伏多年的毒,已然悄然苏醒。
起初只是经脉微微发烫,似细火慢灼,随着殿中暖香萦绕、久坐不动,那热度渐渐攀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
蚀骨媚毒,阴邪无解。
当年北狄人为折辱大曜、摧她傲骨所下,最是缠人。天下任意男子近身,皆可暂压毒火,可世人只知她身染秽毒、在外蒙羞,人人鄙她辱她,无人知她七年死死隐忍,从不肯任由旁人近身践踏。
七年炼狱,唯一近身解她毒痛、护她体面、替她遮掩所有狼狈的,唯有殿外那名寻常侍卫——萧禾。
他精通医理,七年来日日为她配药调理、压制毒势,摸清了她每一次毒发的征兆与轻重,是这世间唯一懂她苦楚、守她隐秘之人。
殿内温度渐暖,毒火愈盛。
楚晏指尖微麻,背脊悄然渗出一层薄汗,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暗暗攥紧。
视线开始微微发虚,耳边帝王温和的安抚、朝政的问话,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骨中灼烧之感汹涌而上,像是千万只蚁虫啃噬血肉,燥热、虚妄、失控,层层叠叠裹住她。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
是毒发之兆。
且是一次来势极凶的发作。
楚晏心口一紧,强压下喉间微颤,勉强稳住身形,维持着端庄仪态,低声启唇:“陛下,臣妹路途劳顿,身子略有不适,可否容臣妹先行告退?”
楚珩见她面色隐隐泛出不正常的绯红,眉眼倦极,虽有疑惑,却只当她是七年积劳、体虚神乏,立刻颔首。
“既身子不适,便速速回府休养,宫中琐事,无需你费心。”
“谢陛下。”
楚晏再拜起身,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虚浮之上。
毒火焚心,越来越烈。
她不敢耽搁半分,转身快步退出紫宸殿。
一出大殿,冷风扑面,稍稍压下几分燥热,却治标不治本,骨中毒势早已汹涌难遏。
宫廊空旷,宫人内侍往来穿梭,人人低头行礼,眼角余光却无一不在偷偷打量她,带着隐晦、鄙夷、探究。
满城皆知,这位长公主七年北狄受辱,身染秽毒,早已不洁不堪。
人人轻她、贱她、笑她。
楚晏全然无视周遭目光,视线死死锁定廊下立着的那道青灰身影。
萧禾果然寸步未离。
他静静立在廊下风里,身姿挺拔恭顺,始终守着她的方向,不越矩、不张望,安分守己,一如七年每一日。
可在楚晏抬眸看来的一瞬,他敏锐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乱、隐忍与溃散。
他精通医理,一眼便知——公主毒发了。
萧禾心口微沉,即刻上前半步,低声垂首:“公主。”
只二字,沉稳安定,压过了周遭所有细碎窥探。
楚晏此刻已然撑不住体面,周身滚烫、神志昏沉,浑身力气都被骨中剧毒抽干。她不愿在宫人密布的宫廊失态,更不愿被任何人窥见半分狼狈,只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一丝近乎命令的紧绷。
“走,回府。即刻。”
萧禾眸底怜惜暗涌,面上却依旧恭顺克制。
“属下遵旨。”
他不动声色上前半步,隔着稳妥分寸,无声替她挡去周遭所有窥探视线,稳稳护着她侧身,引着她往宫门外走。
沿途宫人纷纷避让,躬身行礼,心底非议不休。
谁都看见,长公主归国第一日便面色潮红、步履虚浮,偏偏只依赖一名贴身侍卫近身随行,寸步不离。
流言无形,刀刀杀人。
萧禾目视前路,护着她缓缓而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蓄力。
他清楚,撑不了多久。
不出宫门,她便会彻底失控。
七年毒缠,世人皆辱她不洁,皆笑她放荡,无人知她宁受毒火焚身之苦,也绝不任由旁人近身。
天下男子皆可解她毒,可她这一生,自泥泞深渊起,便只认他一人。
只肯信他。
只肯依他。
也只敢,将满身污秽、入骨狼狈,尽数摊给他一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