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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页草稿纸 初秋的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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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窗棂,斜斜切进教室,将课桌椅切割成明暗错落的两半。初秋的风温顺轻薄,穿堂而过,卷起书页轻轻震颤,无声抚平了清晨残留的喧闹。
第二节课是数学。
板书密密麻麻铺满整块黑板,复杂的函数公式层层推演,粉笔簌簌落下,落在讲台边沿。全班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安静得只剩呼吸与心跳。
苏音染低头跟着步骤演算,指尖起落温顺认真。
直到落笔最后一行,她才蓦然发现,自己的草稿纸早已耗尽。
纸面密密麻麻,拥挤得没有一丝空余,笔袋翻遍,亦是空空如也。昨夜整理书包,忘记补齐新的白纸。
她微微抿唇,视线下意识往前落。
前排少年坐姿始终端正挺拔,脊背线条清瘦利落。林穆谶永远是教室里最自律的那一个,低头演算时专注力极强,周遭所有动静,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桌角静静叠着一沓崭新的空白草稿纸,堆叠整齐、边角平整,是他一贯克制规整的习惯。
咫尺距离,伸手可及。
可这份近在眼前的便利,却让苏音染心底泛起层层怯意。
一年隔廊遥望,她看遍他所有的清冷疏离。他待人淡漠,不喜亲近,向来独来独往。全班无数人不敢轻易打扰,她更是胆怯。
后座的目光太安静,太绵长。
她犹豫良久,指尖反复轻捏笔杆,心底那点微弱的勇气起了又落。
过道另一侧,江熠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时不时侧头偷瞄林穆谶的演算步骤。他是唯一一个敢随意凑上前、随意搭话、能撬开林穆谶沉默的人。
只见他轻轻撞了撞林穆谶的胳膊,用气音叨叨:“这题步骤好绕,你等下借我抄一下思路。”
林穆谶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个字:“嗯。”
语气纵容,温和许多。
苏音染看着这一幕,心底更紧。
他的温柔和耐心,从来只给熟稔之人。
她与他,依旧是近乎陌生的前后桌。
黑板上的推演还在继续,公式一环扣一环,根本容不得停顿。苏音染咬了咬唇,终是鼓起毕生微薄的勇气,微微前倾身子,声音轻得像一阵落地无声的晚风。
“同学……能不能借我一张草稿纸?”
声音细软、很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局促,轻轻落在少年耳畔。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穆谶写字的指尖,骤然一顿。
方才江熠在身侧吵闹嬉闹,他分毫未乱、未曾停顿。
可身后传来的这道女声,温温柔柔,浅浅弱弱,像落在心尖上的一片轻羽,猝不及防扰了他的沉静。
他沉默两秒,微微侧身回头。
半张清冷侧脸落入光影之中,眼尾清淡,目光干净澄澈,不带半分多余情绪。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清冷又温柔。
他静静看向她。
苏音染四目相对的瞬间,心头骤然一紧,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垂落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微微收紧。
“嗯。”
林穆谶低声应下,语调平淡无波,却没有半分推脱与不耐。
修长干净的指尖从纸叠中抽出一张白纸,捏着边角,轻轻往后递来。
纸张干净平整,带着淡淡的纸墨清香,还有少年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
苏音染慌忙抬手接过。
刹那间,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一瞬微凉相触,快得像错觉。
却让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心跳骤然乱序,迅速收回手,低头轻声道谢,声音软软的:“谢谢你。”
“没事。”
他极淡回应,嗓音清冽少年气,说完便转回身,重新面向黑板,恢复了方才专注沉静的模样。
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一个普通同学,微不足道,转瞬即忘。
可斜侧方的江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转笔的动作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太不一样了。
他太了解林穆谶。
这人向来冷淡疏离,洁癖又挑剔,极度不喜与人产生肢体触碰,更不会主动给不熟的同学递东西。
班里之前有女生找他借笔、借本子、问题目,他要么淡淡摇头,要么冷言避开,吝啬半点善意。
唯独对身后这个安静的女生。
开口即应,毫不犹豫。
连指尖相触,都未曾躲闪。
江熠挑眉,默默收回目光,心里已然有数。
这冰山,悄悄破例了。
一节课缓缓流淌而过。
苏音染握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草稿纸,心绪久久难平。纸上的公式写得工整认真,可她大半的心思,都停留在方才短暂的对视、微凉的触碰、那两句简短至极的对话里。
这是他们高一整年遥遥相望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集。
一张薄薄的草稿纸,轻轻架起了两人之间,最浅、最温柔的第一座桥。
下课铃清脆响起,老师离开教室。
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江熠毫不犹豫搬着凳子凑到林穆谶桌边,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压低声音调侃:“可以啊老林,区别对待挺明显。”
林穆谶低头整理试卷,动作未停,语气淡淡:“什么?”
“别人借东西你一概没空,”江熠笑得促狭,“后座小姑娘借张纸,你立马就给,还挺温柔。”
林穆谶指尖微顿,抬眼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静克制:“顺手而已。”
“顺手?”江熠不信,“你什么时候这么顺手过?”
林穆谶没有再接话,耳根却几不可察地微热。
他目光无意识往后轻轻掠了一眼。
身后的女孩垂着眸,安静整理书本,眉眼温顺柔软,耳尖的绯红还未彻底褪去。
一眼掠过,即刻收回。
无人察觉。
苏音染低着头,心底轻轻泛起细碎的甜与涩。
她望着桌上平整的白纸,纸上空空荡荡,却盛满了她整个初秋的心动。
从前隔着人海遥望。
如今一纸晚风,咫尺温柔。
他依旧清冷如故,不动声色。
她依旧小心翼翼,藏好心事。
唯独风知道,唯独旁观的江熠知道。
这座沉寂了一整年的孤岛,悄悄为身后的人,松了一寸缝隙。
——他们的故事,从此,真正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