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道上未圆满》阿珍酱

1、高一开学的第一次相遇 相遇

　　市三中的九月，永远被绵长的梧桐绿意包裹。
　　初秋的风褪去盛夏的燥热，穿过校园两侧高大的梧桐枝干，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崭新的高一校服上，温柔又鲜活。刚踏入高中的少年少女，带着褪去青涩的懵懂，裹挟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填满了整座校园。人声喧闹，步履匆匆，蝉鸣余韵未消，揉碎了整个初秋的温柔。
　　苏音染的高一，是从一场窘迫的慌乱中开始的。
　　她性子软，慢热又内敛，从小到大都是温顺乖巧的模样，待人温和，遇事习惯性隐忍退让。刚升入高中，她对周遭的一切都陌生胆怯，不敢主动搭话，不敢融入热闹，开学前几天，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默默收拾书本。
　　也是这段独处的时光，让她和夏栀慢慢走进。
　　夏栀是班里性格最鲜活开朗的女生，大大方方，爱笑爱闹。开学第一天排座位，老师随机调位，把夏栀分到了苏音染同桌。
　　初见时，苏音染拘谨低头，不敢看人。
　　是夏栀主动侧身凑过来，声音清甜温暖：“你好呀，我叫夏栀，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
　　她的热情不刻意，明亮又真诚，像一束小暖光，轻轻照进苏音染怯懦的世界。
　　苏音染抬眼，轻轻弯唇回笑，小声应答：“我叫苏音染。”
　　短短两天，夏栀就看穿了她温柔胆小的性子。
　　知道她慢热、怕生、不爱争抢，所以班里有人故意插队、随意占座，夏栀都会悄悄护着她；有人玩笑过火调侃她安静沉闷，夏栀都会笑着帮她圆场。
　　别人只当苏音染温顺无趣，唯有夏栀懂她是腼腆善良。
　　两人的情谊，从高一初见时的小心翼翼，慢慢变成了形影不离的依赖。
　　开学第一周的午休，教学楼后的林荫小道鲜有学生路过，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她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新书练习册，书本厚重堆叠，挡住了大半视线，指尖堪堪扣住书脊，小心翼翼缓步前行。
　　小道的石板路年久微滑，前一夜刚下过初秋的细雨，地面残留着浅浅湿痕。苏音染低头避开积水，脚步微微踉跄，重心骤然不稳。怀里厚重的书本瞬间脱力，哗啦啦散落一地，白色的练习册、崭新的课本、粉色的笔记本四散铺开，沾了细碎的泥水。
　　慌乱瞬间攥住了她。
　　她下意识蹲下身，指尖慌忙去捡拾散落的书本，鼻尖微微发酸。新生入学本就局促不安，孤身一人的窘迫，无人相助的慌乱，让素来温柔平和的她瞬间手足无措。
　　来往零星的学生匆匆路过，大多只是侧目一瞥，有人低声闲聊两句，无人驻足，无人过问。
　　“又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生，看着好笨拙。”
　　“书都拿不稳，看着太软了。”
　　细碎轻飘飘的议论，落在耳里，格外难堪。
　　就在她手忙脚乱，越捡越乱，指尖沾了泥水、眼眶微微发热的时候，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她的身侧。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身形高挑，脊背笔直，周身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气场，像是游离在人间烟火之外的孤影。他眉眼生的极好看，轮廓利落锋利，眉毛浓密，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默然，寡言冷淡，自带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是林穆谶。
　　开学短短几日，他的名字早已传遍高一各个班级。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样貌出众，却性格孤僻，不爱合群，独来独往，从不参与任何热闹，是全校最亮眼也最疏离的存在。
　　苏音染从未想过，这样冷漠孤傲的少年，会停下脚步，帮狼狈不堪的自己。
　　林穆谶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丝毫不耐。只是默默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拾起散落的书本，动作干脆轻柔，避开了沾泥的污渍，将整齐的书本一一归拢堆叠。他沉默地整理好边角褶皱，拂去封面细碎的尘土，最后将整摞厚重的书本稳稳地递到她怀里。
　　掌心相触的瞬间，带着少年微凉的体温，干净又澄澈。
　　全程，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安慰，没有打趣，没有多余的寒暄，做完这一切便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苏音染连忙回神，抱着沉甸甸的书本，抬头望想他，眉眼带着真切的感激，声音轻柔软糯：“同学谢谢你，真的麻烦你了。”
　　少年脚步微顿，侧脸在梧桐光影下明暗交错，清冷的眉眼没有丝毫波澜。他淡淡侧目，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和沾了薄泥的指尖，语气平淡无波，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半分疏离的恶意。
　　“没事。”
　　极简的两个字，清冷低沉，落在风里，转瞬即逝。
　　话音落，他便转身迈步，背影挺拔孤冷，很快消失在林荫小道的梧桐深处，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仿佛刚刚那场温柔的相助，只是举手之劳的无意之举，转瞬便忘。
　　可这一幕，却深深烙印在了苏音染的心底。
　　回到教室刚进门，一直等她回来的夏栀立刻快步凑上来，一眼就看见她微湿的指尖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满眼心疼。
　　她压低声音，悄悄拉住苏音染的手腕：“我看你半天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刚刚小道那边是不是摔了？我就说让我陪你去领书吧你偏不要。”
　　苏音染摇摇头，眼底还带着浅浅的暖意，轻声道：“没有摔，就是书掉地上了，刚刚有人帮我捡了。”
　　夏栀瞬间来了兴趣，又带着担忧：“谁啊？咱们班的吗？人好不好？有没有为难你？”
　　“不是咱们班的，是林穆谶。”苏音染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夏栀愣了一下，随即一脸不可置信，眼底满是诧异：“林穆谶？那个全校出了名的冰山？从来不跟人打交道、谁搭话都不理的那个？他居然会停下来帮人捡书？音染，你运气也太好了吧！我还以为他眼里只有刷题，根本看不见活人！”
　　苏音染弯了弯眼，语气温柔真诚：“他看着冷，其实人挺好的，做事很温柔，一点都不麻烦人，安安静静帮我收拾完就走了。”
　　夏栀无奈叹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又担忧：“你就是太善良太心软了，看谁都自带善意滤镜。全校谁不知道他孤僻冷淡，独来独往，没朋友不爱说话，你可别对他抱太大好感，这种外冷的人最难捂热，也最容易让人空欢喜。”
　　苏音染没有反驳，只是心底悄悄记下了那个清冷温柔的背影。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
　　林穆谶唯一的朋友江熠快步追上他，熟稔地勾着他的肩膀，满眼打趣：“可以啊慕琛，我刚全程看见了！破天荒了啊，你居然主动停下帮小学妹捡书？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热心了？”
　　林穆谶淡淡掰开他的手，语气淡漠无波：“顺手。”
　　江熠啧啧两声，看透一切：“顺手？你什么时候顺手帮过别人？认识你这么久，别人找你借笔、问问题你都懒得理，我第一次见你对女生这么耐心。那女生软软乖乖的，看着特别温柔，难怪你心软。”
　　林穆谶眉眼未抬，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丢下一句：“无聊。”
　　他确实只当是举手之劳，转头便打算遗忘。
　　可他不知道，这随手一助，成了少女三年心事的开端。
　　在此之前，她听闻的林穆谶，是冷漠、孤僻、难以接近的冰块。可这一刻她才知晓，这座别人不敢靠近的孤岛，内心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善意。他从不张扬善意，从不刻意讨好，只是沉默地温柔，安静地救赎。
　　那个初秋的午后，梧桐风软，光影温柔。
　　林穆谶随手的一次相助，成了苏音染整个高中生活中，最温柔的初心与执念。
　　她悄悄记住了这个清冷的少年，记住了他微凉的体温，记住了他沉默的温柔。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不知道这场无足轻重的初遇，会牵扯出横跨三年的心动、拉扯、隐忍与最终烂在心底的遗憾。
　　她更不知道，这个随手帮她一次的少年，骨子里藏着极致的自卑、偏执与缺爱。他一生渴望被人偏爱，被人坚定选择，可最终，亲手推开了唯一满心奔赴他的暖阳。
　　高一的日子平淡绵长，两人不同班，隔着一层楼道的距离。
　　偶尔课间擦肩，偶尔走廊偶遇，只是陌生同学的点头之交，在无多余交集。苏音染远远看着他永远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题，一个人走遍校园所有小路，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孤寂。
　　她总想，这样温柔又孤独的少年，值得世间所有偏爱于温柔。
　　这颗细碎的初心，在她心底悄悄生根发芽，安静蛰伏，等待来日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