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熙双雄传》盈水舟

32、游子思家各尽觞 “他们当初

　　王朗带着连容回了朔方军营地，扶着他下马进了宿舍，腿快的兄弟早跑去叫了军医过来。
　　军医进门跟王朗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榻前，把连容的衣领往肩头下褪了一截，皱起了眉。箭头从右侧肩胛骨上方扎进肌肉，铁镞的倒钩吃进肉里，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
　　王朗站在连容身后，一看到这个场景就变了脸色，死死咬住牙关。

　　“得拔出来。”军医简短说道，从药箱里取出拔箭用的铁钳、止血的药粉、烧酒和干净的麻布，一件件摆在桌上。
　　连容点了点头，低声说：“劳驾。”

　　王朗悄悄握住了连容的左手，感到他手心里全是汗，又紧紧攥住。
　　军医先剪短露在外面的箭杆，把铁钳在烧酒里浸了浸，左手按住连容的肩膀，右手握着铁钳，钳口对准箭杆断口稳稳咬住，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沉一拔。
　　箭头被拔出来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血涌了出来。
　　连容身体猛地绷紧，但他咬住嘴唇，把那声惨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漏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王朗站在连容身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脸比他白得还厉害。

　　军医已经用干净的麻布压住伤口，等血流稍缓才开始检查伤口，边看边道：“还好，箭头没毒。”
　　他拿出烧酒浇上伤口，连容身体又绷了一下，闭上眼睛。
　　终于撒上止血药粉，他额头上已经全是汗，闭着眼没吭声。军医用麻布把伤口一层层缠好，最后打了个结才直起腰来。

　　“三天换一次药，半个月内不能拉弓，一个月内不能提重物。”军医边收拾药箱边交代：“伤口别碰水。”
　　连容应了一声，王朗把军医送到帐外，又问了几句后续用药的事，回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靠在榻上。

　　忽然，门被推开了，元方探了个脑袋进来：“我能进来么？”
　　“元兄？”王朗惊讶地看着他。
　　“连校尉的伤怎么样了？”
　　连容转过头来，答道：“没大碍，歇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哦哦，那就好。”元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看着王朗：“其实我来还有件事，嗯，你能出来一趟吗？”

　　王朗莫名其妙跟着他走到门外，元方羞愧地低着头：“其实我想说的是，今天这事连校尉没错。”
　　“啊？”王朗有些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是他杀了那个女的，”元方懊恼地解释道：“都怪我太激动了，一不小心说了汉话，那个女的看了过来，说了一句话。连校尉懂北狄语，听出她说的是熙人。我想杀她来着，但是当时场面太乱了，让她跑了。”

　　王朗沉默半晌，终于道：“好，我知道了。”
　　“那就好，”元方松了口气：“我当时看你在气头上，就没敢说。你们俩关系那么好，不要因为这种事闹误会啊。”

　　元方匆匆跑走了。王朗在门口独自站了一阵子，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他回了屋里，闷声道：“你杀那个索奚部女人是为了灭口，当时怎么不说？”
　　连容抿了抿嘴，看着窗外：“当着那么多人，我不得给你这个主将留个面子？”
　　王朗哑然，垂着头低声道：“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阿容，你，你不要怪我。”
　　“不怪你，”连容看了王朗一眼：“真的。我知道你不是冲我，你是自己心里难受。”

　　王朗猛地梗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失态，原来是因为亲手造就这样的屠杀，他心里难受。而连容却比他自己更早看穿了他冷静下的惶恐、愤怒下的悲伤，甚至在遭受他无理指责时，还在理解他、心疼他。

　　“二哥，”连容慢慢道：“我知道你看不得这种事。可是边民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先杀了熙朝的百姓。那些女人孩子看似无辜，但是他们当初既然一起享受了掠夺的成果，自然也应当一起承担掠夺的罪恶，要不然，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王朗在连容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茫然道：“其实道理我也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和人一定要这样相互残杀呢？”
　　“因为世界就这么大，资源就那么多，大家都想要，自然就要抢。中原和草原，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连容静静地说。
　　“是这样的么，”王朗喃喃道：“这个世界竟然是这样的么。”

　　帐中安静了下来。火红的太阳逐渐落下山去，初冬的寒气灌进了他的体内，冷得他浑身发抖。
　　“可是我不想这样，”王朗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睛已经红了：“阿容，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可笑，我就是不想这样。结果因为我滥发好心，害得你受伤。”
　　“没有啊，”连容看着王朗笑了：“你一点都不傻，只是心地善良。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这个世界才没有变得太糟糕啊。”
　　王朗握住他的手，叫了一声：“阿容。”
　　这世界如此黑暗，可是幸好，还有阿容。

　　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王朗带着金刀队洗劫了三个来大熙打草谷的部落，不分男女老少，未留一个活口。连容休养了半个月，因为不能习武射箭，他全心全意投入了兵法学习中，把韩定远借给他的笔记来回读了好几遍，在伤口痊愈后参与了最后一场屠戮，彻底给边塞百姓报了仇。而北狄汗庭对此装聋作哑，完全没有为这三个部落报仇的意思。

　　消息在草原上传得比风还快，这波进攻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一些首鼠两端的中小部落吓得半死，先是几个小部派使者来北安，献上牛羊和皮毛，指天发誓说自己从未背叛大熙。紧接着更远些的部落也开始效仿，有的送来马匹，有的送来粮草，苦苦哀求大熙出兵保护。

　　韩定远来者不拒，统统收下。他把各部落送来的牛羊，连同金刀队打回来的战利品全部分给了边民，战马编入军队，又以“率部巡边，屡破来敌，降附诸部，威震北陲”为由，为王朗、连容、元方等人请功，举荐王朗升为从五品郎将，连容、元方升了正六品校尉。

　　过了冬天，就到了新年。早在腊月中旬，朔方军就已经开始采购年货。除夕当日营中杀猪宰羊，伙房的几口大锅从早到晚火都没停过，肉香混着柴烟在营地上空盘旋不散。

　　年夜饭是除夕的重头戏，好酒好肉都上了桌，高武不知从哪儿又端来一大盘胡饼，热情地问：“王郎将要什么馅的？”
　　王朗随口问：“都有什么馅的？”
　　高武边看边介绍：“那可多了，羊肉的、芝麻的、枣泥的、莲蓉的……”
　　“哦，”王朗笑着看了连容一眼：“那我要莲蓉的。”
　　他意味深长地道：“连容最好吃。”

　　不知情的高武兴高采烈：“来了来了，刚出锅的热乎乎的莲蓉胡饼喽！”
　　旁边的士兵们还在争抢各自的饼，没人注意王朗刚才说了什么。
　　连容垂着眼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拿到的豆沙饼，但耳根已经在篝火映照下微微泛了红。

　　大家吃吃喝喝，拼了一碗又一碗酒，刚开始还豪气冲天，等喝得多了，便开始思念家乡的亲人。
　　老成持重的老吴叹着气：“我在这儿找了老婆，都没跟家里阿娘说一声。当时出来就是我阿娘身体不好，想挣点钱给她买药，也不知道她身体怎么样了。”
　　平时像个小太阳一样的高武抹着眼泪：“我爷娘生我晚，现在年纪都不小了。我哥哥去了河东都好些年了，他们本来还指望我留在长安给他们养老的，哪曾想我也回不去了。”

　　连一向逆反的元方受到大家的感染，也哭得稀里哗啦：“是我不孝，当年不顾爷娘离家出走，来了这儿也没经常给他们写信。他们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我。”
　　说到最后，金刀队几乎哭声一片，把韩定远都给招过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王朗站起身来，举着酒杯大声道：“干了！总有一日，我们要堂堂正正回到长安。”
　　众人方抹着眼泪一起举杯：“回家，回长安！”

　　王朗和连容值了两天班，总算空闲下来，准备回自家宅院。他俩晚上携着手刚出了军营，便迎头看见一群熟悉的面孔勾肩搭背走过来，都是朔方军的人。
　　众人见了王朗、连容，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过年好啊！你们这是去哪儿？”王朗笑着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笑不说话。最后还是一个姓刘的旅率大咧咧道：“这不是过年嘛，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暖香阁，姑娘们小曲儿唱得可好听。咱们一帮光棍，平时大帅管得又严，连个姑娘都见不着！这还不得去见识见识？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
　　王朗还待推辞，却被大家一窝蜂似的撺掇着，心里也好奇这边歌妓什么水平，便侧头问连容：“一起去看看？”
　　连容似笑非笑：“那就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