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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盒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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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烟盒
回队里的路上苏念在车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记得闭眼前窗外还是港口方向的货运公路,再睁眼时车子已经停在了禁毒支队大院门口。陆铮没叫她,拔了钥匙坐在驾驶座上翻手机,余光扫到她醒了,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走吧。"
苏念揉了揉脸,跟上他。大脑还是有一点昏沉,像前一天熬了大夜后强行开机的那种迟钝。她知道这是能力的代价——灵堂那次之后她没再用过这么长时间的"感知",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仓库里那一阵接近临界点的嗡鸣声耗掉了她太多东西。
陆铮走在前面两步远,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跟里面的保安点了一下头。苏念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上楼,楼道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她的眼皮还有点重,但在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支队长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和昨天一样。那件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台历还摊在老位置。但苏念注意到门口地面上多了一张纸片——像是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什么通知单。有人来过,或者还在里面。
她收回目光,跟陆铮进了他的办公室。
陆铮从柜子底层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不大,长宽大约四十公分,纸板已经有些软了,边角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拆开胶带掀开盖子,露出里面满满一箱子红色烟盒。红塔山,经典款,整整齐齐码着,每一盒的塑料膜都被拆掉了,露出硬纸盒的翻盖。
"一共四十七个。"陆铮把箱子推到苏念面前,"每个都折过。你一个一个翻,把里面藏的东西找出来。"
苏念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手伸进纸箱抓出第一盒。红色硬纸壳,正面印着白色塔形图案,翻盖处有一道清晰的折痕——被人打开过,又原样按回去了。她把翻盖挑开往里看,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烟盒翻过来倒了一下,没有滑出任何东西。她用手指探了探内壁,硬的,没有夹层。空盒。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空的。苏念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快翻逐渐变成慢查,指腹一寸一寸刮过纸盒的内壁、折角、翻盖的夹缝。她一边拆一边想:曹勇每个月十五号去仓库取一个东西放回一个东西,他不可能只是把空烟盒带回来存着,他一定在那东西放进烟盒之前做过什么。
第九个。翻盖挑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一样——内侧有一处微小的凸起,像纸板被折起来夹住了什么东西。她把指甲探进翻盖的夹层里,顶开一道缝隙,从里面抽出一片薄薄的东西。
是一张对折的纸片。苏念把它展开,A6大小,边缘被撕过,不算整齐。纸片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笔画粗重,像是写得很用力。
"10月16日,晚九点,三号仓库。货主来。赵。带第三批账。"
苏念的心跳了一下。赵——赵庆国。货主来——说明每个月十五号曹勇去仓库,不是去拿东西,是去"等人"。而那个"货主"来的时候带着"第三批账"——账目。曹勇在记账。
她把纸片放在桌面上,继续翻下一个。第十一个,翻盖夹层里同样有一片纸。第十二个也有。越往后翻,藏纸片的频率越高。苏念把每个纸片都抽出来按顺序排好,四十七个烟盒一共找出了二十二张纸片。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两年多前,最晚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曹勇坠江前最后一次记录的日期。
二十二张纸片上的内容大同小异——日期、时间、三号仓库、"赵"的代号、账目批次。苏念把它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些纸片拼出的时间线把曹勇的"工作"交代得清清楚楚:每个月至少一次和赵庆国在三号仓库碰面,赵庆国带"账目"来,曹勇记录账目批次和交接时间。而那个"货主"的出场频率更低,有时候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每次出现的时候纸片上会多一行字——"货主带新样"或者"货主询价"。
苏念把最后一张纸片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陆铮。"货主"就是父亲在查的那个"上家",赵庆国和曹勇是他在云州港口的"通道管理员"。曹勇记录每一次交接的时间、批次、货主动向,然后存进烟盒里。他在做自己的备份——不是给赵庆国的,是给他自己的。
"他在留后路。"陆铮拿起一张纸片看了看,"曹勇知道自己干的是掉脑袋的事。他不敢信赵庆国,所以自己记了一份账。万一哪天出事,这东西就是保命的筹码。"
苏念把二十二张纸片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片。"你刚才说箱子是曹勇哥哥捐到废品站的,他看到了什么?"
"他打开过箱子,看见全是空烟盒。"陆铮顿了一下,"但烟盒里藏的纸片他应该没发现。翻盖内侧的夹层不是随手就能摸到的。他不是那种仔细的人。"
苏念点了下头。她把拍完照的纸片小心地收进信封里,开口朝上放在桌面上。"这些账目记录了赵庆国在码头的活动轨迹,但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账目的内容本身。纸片上只写了批次号,没有写账目里记了什么。曹勇带回来的可能只是记录交接时间,真正的账目内容在赵庆国手里。"
陆铮坐在办公桌对面,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些排开的纸片。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纸片边缘投下细长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第三批账。货主带第三批账来。如果账目分批次——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说明它们对应的是三批不同的货。师傅买的那张船票是去北海的,那个时间节点对应的账目批次,可能就是第三批。"
苏念看着桌面上那些零散的日期,手指在几排之间划过。"曹勇的记录里,货主来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前一年是三个月来一次,最后半年几乎每个月都来。说明交易在加速,货量在变大。赵庆国在码头这里搭建的这条通道,已经被用到饱和了。"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西南那批货三天后上岸。"父亲的亡灵在灵堂上说"三天内有一批□□要经云州中转"。如果赵庆国控制的这条通道就是那批货的运输路线,那么他在父亲牺牲前最后一次去三号仓库记录的账目,对应的就是那批"上岸"的货。
苏念伸出手指在一张纸片上敲了敲:"这张。曹勇最后一次记录的日期,是父亲牺牲前五天。"
陆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纸片上写着:"11月8日,晚八点,三号仓库。赵。第三批账。货主未到。"
"货主未到。"苏念把纸片举起来迎着光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曹勇最后一次去三号仓库,赵庆国来了,带的是第三批账,但货主没来。五天之后我父亲牺牲了。曹勇记录里的'货主'从来没有'未到'过,这是唯一一次缺席。"
办公室安静了。陆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纸片上没有移动。苏念能感觉到他脑子里也在转动,和她拼着同一幅拼图的碎片。他看着那些纸片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师傅死之前,有人断了曹勇和货主之间的那根线。"
"赵庆国。"苏念说。
"或者——"陆铮的目光从纸片上抬起来,"曹勇自己。"
苏念的脑子顿了一下,然后接上了他的逻辑。曹勇最后一次记录"货主未到",如果货主没来,曹勇就没有拿到当月的账目。这意味着曹勇手里的"筹码"断供了——如果哪天出了事,他拿不出最后一笔交易的证据用来保命。曹勇在码头混了十几年,能活到现在不可能是个没有危机感的人。账目断供的第三天,他坠江了。是被推下去的?还是他自己选择了消失?
"你怎么看?"苏念问。
陆铮的目光停在那张纸片上。"坠江四十八小时,没打捞到遗体。"他重复了一遍事实,没有下结论。
苏念明白他的意思。没有遗体,就没有死亡的确凿证据。曹勇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如果他还活着——他带着自己手里所有的账目记录消失去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活口。但她有另一种方式可以确认。她攥了攥口袋里的警号牌,金属是温的。
"烟盒的纸片你先保管。"苏念把信封推过去,"原件放你这。我拍了照片回去整理。"
陆铮接过信封放进抽屉里,锁好。"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下午。上午我想再去一趟码头。"
陆铮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早上七点,我开车。"
苏念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想起一件事,转头看他:"曹勇的住处在哪儿?"
"滨江路老小区,六楼。锁着。"陆铮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扔给她,"房东留的备用钥匙。要去就自己去看,这个我不陪你了。"
苏念接住钥匙。铝制的,冰手。"谢了。"
她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她经过副支队长办公室门口,那张塞进门缝的纸片已经不见了,门还是关着的。她步伐没停,走下一楼,穿过大院,出了禁毒支队的铁门。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滨江路老小区步行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苏念把钥匙攥进手心,朝那个方向走去。风从江边吹过来,潮湿的、带一点鱼腥味的。她没有回头,步子不急不慢,像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线。
但她心里知道——曹勇如果还活着,他不可能回那个住处。如果他死了,他的亡灵还在码头。不管哪种情况,她都还有一步棋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