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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灰烬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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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灰烬
指纹比对报告归档后的第三天,苏念收到了港务局那边传来的设备恢复结果。
那份结果是以内部邮件的形式发到她工作邮箱里的,附件不大,压缩包解压之后只有一个文本文件和几张截图。苏念坐在办公桌前点开文件的时候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滑动鼠标往下翻,目光逐行扫过那些技术人员的操作记录和终端登录日志的恢复片段。在看到某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一个外网IP地址,登录时间在十年前,持续了二十七分钟,访问了港务局旧档案系统里三号仓库的电子备案页面。在那个时间段,曹勇的职工档案记录页面被打开了六次,每次停留时间不等,最长的一次长达九分钟。
苏念把那个IP地址复制下来,输入了内部查询系统。结果显示那个IP当时属于港务局老办公楼三楼的一台终端设备。那台设备后来被封存了,封存时间恰好是钱海被杀的同年。
她靠在椅背里看着屏幕上那行IP地址和对应的日期,想起钱海账册里有一段记录——钱海提到过"另有人在查港口"。当时她以为那个人是父亲。但那个IP登录的时间比她父亲开始调查的时间更早。有一个人走在父亲前面,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翻开了三号仓库那本账册的某一页,留下了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脚印。苏念把IP地址和对应的日期截图保存了下来,然后把窗口关掉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陆铮。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苏念用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那个IP地址如果还能追溯到具体的使用人,也许能找到比曹勇更早的知情人。"
陆铮坐在她对面,碗里的饭已经吃了一半。"那台设备封存之后没有解封记录,但封存前的使用登记表应该还在港务局的旧档案里。"
"如果能找到封存前的使用登记表,就可以确认在那台终端上操作账户的人是谁。"
陆铮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放下筷子。"下午我调一下港务局的设备保管交接记录。"
那天下午苏念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枚灰印比对报告和IP地址的截图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她关上文件夹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在从正午的明亮转向午后的斜照,在对面楼面外墙上投下一道逐渐拉长的阴影。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遗物牌,温度是稳定的暖,像一个人一直坐在她旁边没有离开过。
陆铮从技术科回来的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打印件。"港务局设备保管的交接记录里,那台设备封存前的最后使用人登记姓名是——"他把打印件放在苏念面前桌面上,纸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
苏念低头看去。那个名字她认识。她看到了那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名字在曹勇职工档案的关联人栏目里出现过一次,在父亲的笔记本里作为可能的"线人"被提过一次,但一直没有任何其他信息能把它和码头案件直接绑定。那个名字是"杨红"。
"杨红。"苏念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个重量,"她比曹勇更早接触三号仓库的记录。"
她想起那个在清风茶楼柜台后面站着的中年女人。杨红递给她钱海联系方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爸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帮一个'戴他警号'的人。"当时她以为杨红只是父亲当年发展的外围线人。但如果杨红在更早的时间点就已经在查三号仓库的记录,那她的身份可能不止是"外围线人"。
"杨红现在还在清风茶楼吗?"陆铮问。
"上次找她之后就没再联系过。"苏念站起来拿外套,"我需要去见她一面。"
清风茶楼在云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灰砖墙上挂着一块木质的旧招牌。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没有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后堂的门帘被掀开了,杨红从里面走出来。
杨红看见苏念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意外。她端着茶盘走到桌边放下,给苏念倒了一杯热茶。"你来了。"她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低而稳,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
苏念把那个IP地址和对应的日期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十年前,这台设备登录了港务局的旧档案系统,访问了三号仓库的电子备案页面。设备封存前的最后使用人登记姓名是你。"
杨红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她看了那行字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慢。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那台设备是我用的。"她说,"我查三号仓库的时间比你父亲早三年。因为钱海——他在被我发展成线人之前,是曹勇手下干活的人。他从曹勇那边听到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让我觉得三号仓库的底子比任何人看到的都深。我要确认那批旧记录里有没有记载更早的货单。"
苏念坐在对面,透过茶盏的热气看着杨红的脸。那张四十多岁的脸在茶楼的暖光中有一种沉静的棱角。"你查了之后,发现了什么?"
杨红的茶盏搁在桌上,她看着杯底残余的一点茶汤,水面映着屋顶的灯光,像一小片被收敛起来的光。"我发现了林茂成在三号仓库的第一单货的记录。时间比赵庆国接触曹勇还要早,他设立云州港通道之前就已经有一批货从云州码头经过。那批货的经手人名下写着一行字——'联系人:林小满。'"
苏念的手指握紧了茶杯。林小满。那个在三楼走廊站了三十年的亡灵,那个在最后时刻转过头来说"我叔"的灰蓝色身影。她不止是一个旁观者。她曾经是这条线上第一个被写下来的人名。
"林小满是林茂成把第一单货放进云州港时安排的'联系人'。"杨红说,"所以她在旧教学楼看到了赵庆国和曹勇的接头——她不是在偶遇。她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被人接替了。然后她从那扇窗户上掉下去了,是意外还是别的原因,我没查出来。但那之后,联系人那一栏的名字就被涂掉了。那页记录被处理过,有人不想让人知道林小满在这条线里的位置。"
苏念低头看着桌面。茶杯里的热汽正在变薄,她感觉到口袋里那枚遗物牌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像一个人站在她身侧听完了这段话之后攥紧了一下拳头。
她抬起头看着杨红。"那次操作记录里,你是在哪一年看到这页记录的?"
杨红看着她,茶楼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在确认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计时的日期:"2000年。林小满死后第十三年。"
苏念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已经变凉了的茶。杨红坐在她对面没有再说话,像一个人把一根埋了很久的线头递出来之后就需要安静地坐一会儿。苏念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如果后续需要补充证词——"
杨红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起来。"我知道。"她说。
苏念推开茶楼的门走出去,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十二月午后的阳光从街道上方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她口袋里那枚遗物牌的温度正在慢慢回落,从灼热回到温热。她感觉到它的温度变化像一个人在听完一段沉重的话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呼吸调回了平静的节奏。她抬手碰了一下胸口那枚警号的边缘,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走下台阶。陆铮在巷口等她,看见她出来之后从墙边直起身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看着她走过来,没有问"谈得怎么样"。苏念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看着他。
"三号仓库那条线,最早的联系人是林小满。"
陆铮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和她一起走出了巷子。两人的脚步踩在午后的石板上,节奏一致,落在十二月的阳光里,像两根被拨动之后正在缓慢归于同一频率的弦。那枚遗物牌在苏念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温热着,持续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