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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访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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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回访
第二天早上雾很大。
苏念出门的时候发现整条街道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罩着,路灯还没熄,光柱在雾气里被散射成毛茸茸的光团。她走到支队门口的时候陆铮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正把后视镜上凝的水珠擦掉。看见她过来,他把毛巾丢回车里,拉开车门。
"他住在老城区,离港务局大概十五分钟车程。"陆铮发动了车,打开雾灯。
苏念坐进副驾驶,把一张打印好的纸展开看了看——陈国梁的家庭住址登记信息:"滨江路89号,二单元五楼。配偶在邻市工作,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平时独居。没有特殊疾病史,休假的'颈椎病复建'缺乏相应就诊记录。"
"所以他的病假大概率是借口。"苏念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可能性很大。"
车在雾气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拐进了一条窄巷。滨江路89号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常年风吹日晒后泛了黄。楼下的铁门上锁坏了,半敞着,门轴处生了一层黄褐色的锈。陆铮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走进楼道。楼梯间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气味——灰泥、旧木头和隔夜饭菜的味道。感应灯没亮,他们借着手机的光上了五楼。
501室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框右上角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春联,只剩半截"福"字。苏念站在门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陆铮伸手敲了三下门,间隔均匀。
等了一会儿,门内传出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鞋底摩擦着地板的那种闷响。脚步声到门后停住了,然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型偏瘦,头发稀疏,眼周有一圈发青的疲惫痕迹。他隔着门缝看着外面站着的两个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便装,两人的制服和警号在楼道的光线里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在苏念胸口的警号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请问是陈国梁同志吗?"陆铮的声音不高,但口齿清楚,"我们是禁毒支队的。关于港务局档案室近期部分资料调阅记录,有几个情况想向您了解。"
陈国梁站在门缝后面,手搭在门框内侧。他沉默了大约两到三秒,那段时间里苏念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然后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开了入口。"进来吧。"
屋子不大,客厅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旧布沙发、一个电视机柜、一张饭桌。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外侧有一层细密的水珠。陈国梁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刚才在门缝里的时候松弛了一点,但目光始终没有和苏念的视线完全对上。
陆铮在茶几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了,苏念站在靠近电视柜的位置,留出了三人之间相对舒适的空间距离。
"陈科长,"陆铮开口,"我们今天来,是因为在核实港务局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三号仓库的出入库记录中,有一页被涂改液覆盖了,涂改层底下隐约能辨认出'曹'和'赵'两个姓氏。而您负责管理的档案系统中,那一部分的电子登记存在缺失。"
陈国梁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那份记录……在我来之前就已经那样了。我刚接手的时候看到那页被涂了,我以为是旧档案的常规处理。"
"常规处理通常不会用涂改液。"苏念开口了,声音平缓,"而且我们发现在您负责的档案柜里,同一批账册中有一本的书脊标签被重新贴过,封底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的是'陈——11月'。'陈'这个姓氏很常见,我们本不该直接联想到您。但恰好陈科长您最近一周在休假,而休假备案上备注的'颈椎病复建'没有对应医院的诊疗记录。"
陈国梁的嘴唇抿了一下,很紧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茶几上抬起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那行铅笔字,是我写的。"
苏念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十一月初的时候,有人来档案室调过三号仓库的记录。"陈国梁的手指交叉起来放在膝盖上,"当天我在岗,进来查资料的人出示了手续和证件——没问题是正规流程,我就让他进了。他翻的是C区那些旧账册,呆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当时我没注意他翻了哪一本。等他走了之后,我去整理柜子的时候发现,那本贴错标签的账册被人抽出来过,书脊的标签被撕了重新贴过。我原本没想多管,但后来某天我重新翻了那本账册,在某一页看到了那条涂改记录。底下露出来的'曹'和'赵'两个字,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他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缩:"那个人来调阅的时间——是十一月十三号。那天林茂成还活得好好的,赵庆国还没出事。我在那本账册的封底写了那行字,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备忘。"
陆铮看着他:"那个调阅档案的人是谁?"
陈国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指节因为攥紧而微微泛白。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来:"那个人穿了一身港务局的工装,戴着帽子,低着头。但他在离开档案室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您认识他?"
"认识。"陈国梁的声音沉下去,"他叫曹勇。三年前港务局通报过,说他溺水失踪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苏念站在电视柜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听到"曹勇"两个字的时候短暂的停了一下又恢复了。曹勇。一个已经被通报死亡的人,在十一月中旬出现在港务局的档案室里调阅三号仓库的记录。他有港务局的工装,有进出档案室的正规手续。他活着回来了。
陈国梁的双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一些。他抬起眼睛看着面前两个人,目光在苏念和陆铮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苏念胸口的警号上。他看了那枚警号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之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因为曹勇是已经被定性的'死亡人员',说出来没有人会信。而且我去翻那本账册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我之前动过它了。"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一个管档案的,我不知道该向谁说这件事。"
苏念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她感觉到那枚警号正在胸口温热地贴着她的皮肤。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名片轻轻往前推了一点。"如果你愿意,可以向我们说。"
陈国梁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雾气仍然没有散去,把阳光遮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形成一条窄窄的、不耀眼的光带。
陈国梁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很久。窗外雾气浓重,把客厅里的光线压得只剩一层灰白的底色。苏念站在电视柜旁边等着,感觉到口袋里那枚遗物牌的温度正在从温热慢慢向灼热过渡。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握住它,金属的表面在她的掌心里跳动了一下,像一个短暂的脉冲。
"曹勇来调阅那天,"陈国梁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他走后我整理柜子的时候,发现他翻过的那一页——就是被涂改的那一页——纸面上有一道指印。不是墨迹,是灰。像手指上沾了什么粉末,按在纸面上留下了很淡的轮廓。"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灰。她想起码头仓库地上那层均匀的灰尘,想起曹勇的"亡灵"始终没有在滨江路老小区出现,想起何晴说过的那句话——"曹勇可能没死。"如果曹勇还活着,那他的"亡灵"为什么没有在她搜寻的时候出现?如果他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有人在档案室里留下带灰的指印?
"指印还在吗?"陆铮问。
"我后来没再去翻过那本账册。如果没人动过它,指印应该还在。"
苏念攥着那枚遗物牌的手没有松开。金属的温度持续升高,已经到了接近灵堂那天第一次握住时的灼热程度。她感觉到后颈有一丝细微的凉意掠过,像有人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擦过。她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那个"东西"此刻就在这间屋子里——不是曹勇,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沉的气息。像一个在这栋楼里住了很久的老人站在光线照不到的墙角,看着客厅里发生的这一切。
"陈科长,"苏念开口,声音比平时稳了一度,"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屋子里有什么异常?比如半夜醒来觉得有人站在床边,或者关了灯之后总觉得客厅里有人在走动?"
陈国梁的表情变了。他维持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姿势,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念没有回答。她把那枚遗物牌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银色的金属在灰白的光线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陈国梁的目光落在那枚牌面上,他看了三秒钟,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那东西,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陈国梁的声音低下去,"曹勇出事后没两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我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了灯。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没多想。后来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些小事情——厨房里的水龙头半夜被人拧开,早上起来发现地板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沙发前面,可窗子都是关好的。还有一次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毯子,那条毯子一直叠在衣柜里。"
苏念攥着那枚警号牌站起来,缓慢地转了一圈。客厅的四个角落她都看了一遍。在靠近阳台门的那片阴影里,她看见了——一个极淡的轮廓,模糊的、灰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身上的工装皱巴巴的,鞋子是码头工人常穿的那种帆布胶底鞋。他没有转过来,但苏念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切,特别是陈国梁坐着的方向。
"你最近一次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苏念问。
陈国梁的喉咙动了一下。"昨天晚上。我半夜醒了一次,感觉客厅里有人。我没敢出去看。"
苏念的目光重新落回阳台门那片阴影里。那个轮廓还站在那里,没有移动。他的身体边缘在雾气一样的光线中时隐时现,但苏念能辨认出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侧着头。他在听。他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他不是来吓唬陈国梁的。他来这里守着陈国梁,像一条已经断掉的线用最后一截线头扎进了墙里,不让这面墙倒下。
"你走了之后还有别人来找过你吗?"
"上周五有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声音经过处理了。说——'你看过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跟你那份工作一样,干到头了。'"
陆铮站起来走到了阳台门口。他的身体离那道灰白色的轮廓大约两尺的距离,但他看不见它。他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阳台门锁,检查了一遍门框。"门锁是好的,没有撬痕。对方只能从正门进来,或者用的是电话恐吓。"
但苏念知道那个人不需要从正门进来。那通电话恐吓说明有人知道陈国梁保留了那本账册上的指印和铅笔字的备忘,说明曹勇或者和他同一战线的人还在关注这条线。而那个站在阳台阴影里的轮廓,一直在看着这间屋子。他没有恶意——如果他有恶意,三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他只是在这里看着,像在等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到来。
苏念对着阳台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曹勇,档案室那本账册的指印还留着。我们会去取。"
阳台门旁边的阴影里,那个灰白色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向苏念的方向偏了大约两度,像一个人听到自己名字时下意识的反应。然后他重新恢复了静止,边缘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像一团被风从表面吹散的薄雾,最终完全融进了阳台门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中。客厅里的温度回升了半度。苏念感觉到口袋里的遗物牌温度开始回落,从灼热慢慢降回温热,像一个人松开了握紧的手。
陈国梁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仍然交叉放在膝盖上,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脸色的血色正在慢慢回来。苏念把遗物牌放回口袋里,转头看向他。"那本账册的指印,我们会去取。陈科长,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们这些。"
陈国梁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他握着门把手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很简短的话:"他站在窗户外面的时候,不像是要来害我的。他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事。"
苏念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晨雾正在从窗外渐渐变薄,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稀薄的光带。"他也想让我们知道。"
她走出门,陆铮跟在她身后。楼道里的感应灯这时候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台阶。苏念往下走了一级台阶,感觉到那枚遗物牌在她口袋里安安静静地温热着,和雾散去后的阳光一样,轻缓地覆盖在了这个早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