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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台阶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台阶

      何晴走后的那个下午,苏念坐在办公室把港务局的产权记录重新理了一遍。

      她把那三个重合的时间节点抄在便签纸上贴在桌边,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那本随身带的、和父亲的旧笔记本同款同色同大小的新本子,她在第一页写了一个日期。从入职那天开始,她的工作笔记就从备忘和案件线索变成了正式的工作日志。第一页上写的是:"云州港三号仓库产权变更记录核查——缺失出入库单三次,对应时间待补。"

      她写了三行,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在窗帘的缝隙里被剪裁成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陆铮的位置上没有人,他下午出去了一趟,说是调一份旧档案。苏念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办公室很安静,她能听到走廊尽头某个房间里电话铃在响,响了五六声之后被人接起来了。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警号——银色的金属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稳重的光泽。她伸手摸了一下,触感温润。

      那天晚上苏念照例是办公室最晚走的人。她把桌面的文件归拢放好,电脑关机,拿起外套。走廊里的灯大部分已经熄了,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因为她看见拐角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陆铮坐在二楼到一楼之间的那段楼梯平台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外套脱了搭在旁边,里面的执勤服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一只手拿着一个档案夹,另一只手按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念站在楼梯拐角,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把档案夹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没走?"苏念问。

      "在想一件事。"陆铮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一点回音,"三号仓库缺失的那三张出入库单,我下午去了一趟港务局的旧档案室。人在岗,但资料说'已移交'。移交到哪里了,口头答复,没有书面凭证。"

      苏念从楼梯上走了两级,在和他同一级平台的地方站住了。她手里拎着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里。楼道里的灯光很暗,但她能看清楚他坐在台阶上抬着头看她的姿势——他的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是那种工作了一整天之后松弛下来的姿态。

      "你怀疑有人动过?"

      "不确定。没有书面的流转记录,口头移交是最干净的消失方式。"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个档案夹,"但在口头答复之前,我在港务局信息科的系统里查到了一条访问记录。大约两周前,有一个账号在三号仓库的电子备案页面停留了七分钟。"

      "谁的账号?"

      "港务局安全科的陈科长。他办公桌对面的同事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休病假去了'。休假日期——"陆铮抬眼看她,"正好是林茂成在北海被控制的那天。"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苏念站在那里,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尖触到金属栏杆的冰凉。她低头看着陆铮坐在台阶上的样子,他的头发在侧面有一小片被压过的痕迹,像是下午戴过帽子或什么别的。他在这个平台上坐了多久了,苏念不知道,但他手机屏幕刚才亮着的时候她瞥见了一行字的开头,像是一份还没写完的备忘。

      "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在等别的?"她问。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膝盖上的档案夹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他抬起眼的时候灯光从走廊方向照过来,在两人的视线之间形成一道分界。"等你。"他说,"想跟你说,那三张出入库单的事,明天我再去一趟。"

      苏念看了他两秒。她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往旁边挪了半步,在离他一个坐位宽的地方也坐了下来。水磨石地面隔着裤子布料有些凉,她坐定之后把外套搭在腿上。两人并肩坐在二楼到一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楼道里的应急灯在他们头顶上方投下一圈昏黄色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在台阶上拉成两道并排的暗色轮廓。

      "明天你几点去?"苏念问。

      "早上九点之前。"

      "我跟你一起。"

      陆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侧脸在应急灯的光里轮廓分明,那道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的旧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行。"

      两人在台阶上坐着,没有说话。楼道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某扇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然后在风停之后又重新归于安静。苏念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手指微微拢着,能看到手背上细微的血管轮廓。她感觉到身边的重量很稳定地存在着——一个人的体温在冬夜的楼道里形成了一小片可以感知到的暖意,像一堵不完整但足够用的墙。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好多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也没想好要不要说。但旁边那个人也不着急。他就那样坐着,好像可以一直坐下去,等到她捋顺了自己想说的话再开口,或者等到她决定不说了,再一起走。他的耐心像一根不需要被拨动的弦,一直安安静静地绷在那里。

      "你之前问过我爸为什么把他的旧手机号码存在你手机里。"苏念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一点共鸣,"他的号码——除了工作群之外——他存你的是第一个。"

      陆铮没有说话,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粒被风从远处吹来、正在寻找落脚处的灰尘,刚触到地面又被气流轻轻抬了一下。

      "他是把你当过自己人的。"苏念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她没有转头去看他是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台阶上被灯照亮的几级阶梯,光线有限,照不全整段楼梯,但照在他们两人所在的那一级平台上,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同一圈光里。

      "我知道。"过了片刻,陆铮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慢,像在用手心捂一块金属让它慢慢回温,"他出事前三天,给我打过电话。跟我说了一句话——'小陆,以后我闺女如果当警察,你照看着她点。'我当时没回。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苏念转过头看他。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枚警号从领口摘了下来,放在掌心里,朝他面前递了递。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缘在暗处有一线极细的金色微光。

      陆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警号,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她的掌心上沿悬停了半秒,落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金属的边缘。他的指腹擦过银色的表面的时候,她感觉到那枚警号的温度跳了一下,很轻的。

      "他现在看到了。"陆铮说。

      苏念把那枚警号重新别回胸口。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陆铮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捡起旁边的档案夹。两人并肩站在楼梯平台上,高度差在平行时缩小了一截。冬夜的楼道里安静而冷,但她感觉到手臂外侧传来的微暖——是两个人站得太近时体温交界处产生的那种微妙的温差。

      "走吧。"她说。

      陆铮点了一下头,跟在她的步幅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下楼梯。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错着响,一个稍轻一些,一个稍重一些,像两根不同频率的节拍器正在慢慢向同一节奏靠近。走到一楼的时候苏念推开楼道的门,十二月夜晚的冷风迎面而来,她眯了一下眼。身后有人在半步的距离里站定,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肩走出了大院。

      路灯在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长长的暗色轮廓,并排着,宽窄差不多,之间隔着一只手的宽度。风从侧面吹过来,苏念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手放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旁边人的袖口。隔着两层布料,她感觉到那个人的动作没有闪避。

      她继续往前走。风还在吹,但那个袖口的温度在冬夜里清晰可辨。两人并肩沿着路灯的方向走着,影子偶尔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在每一次脚步起落之间贴着地面移动。他们穿过路口,穿过一段有店铺亮着灯光的街面,穿过了刚刚在台阶上停留了很久的那段楼梯,最终消失在街区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们穿过两个路口之后,街边的店铺渐渐少了,路灯的间隔变大了,光线暗了一段又亮起一段。

      苏念走在外侧,靠近路沿的一边,陆铮走在靠墙的内侧。风从街口灌进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肩膀,挡掉了大半的来风方向。苏念没有侧头去看他那个细微的移动,但她感觉到风绕过了他的身体之后才吹到自己身上,减弱了将近一半的力度。她把自己的衣领又拢了拢,手指从领口放下来的时候自然地垂在身侧。

      "那三张出入库单,"苏念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比平时略微拔高了一点才能完整地送到旁边人的耳朵里,"明天去港务局的时候,我们需要先确认陈科长休假的真实原因。如果他是'因病休假',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很可疑。"

      "我查了他的休假申请记录,批了七天。备案原因是'颈椎病复建'。"陆铮的声音不高,但风没能把它吹散,像一块石头在风里定着。

      "七天。这个周期卡得刚刚好,不短不长。"

      "对。比正常病假周期短一半。他不想被人注意到。"

      苏念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在路灯的下一个照明区间里被照亮了一瞬。她想到了一件事,关于三号仓库缺失的出入库单,可能关联到某一次她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的码头异常活动记录。如果陈科长有权限调阅港务局的原始档案,并且在那次调阅之后迅速休了假,那他要么是在帮人掩盖什么,要么是在保护自己。

      "你打算明天怎么问?"她问。

      "先查他的访问记录具体看了哪一份文件。然后顺着文件号往下找流转记录。如果文件本身还在系统里,只是被物理转移了,电子存档应该还会有痕迹。"陆铮停顿了一下,"如果电子存档也清掉了,那就说明陈科长不只是'想查'——他是'想删'。"

      "我们最好带一份书面申请去。港务局那边的系统调阅需要正式的协作函。"

      "申请表在我车上。回去填。"

      两人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轮廓在地面上缩成两团并排的暗影,然后随着脚步走出了光照区,影子又拉长成两道平行的线。苏念的目光无意识地看着地面上那两道影子,它们之间的距离在光线变化中时远时近,但始终没有完全叠在一起也没有完全分开。

      "之前你帮我整理那些材料的时候,"苏念说,"从烟盒纸片到钱海的账册到梁永昌的证词,你花了多少时间?"

      陆铮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她的问题让他的步伐微不可查地顿了一帧。"断断续续。从码头案的前期线索到你毕业之前。中间停了,因为赵庆国在队里的时候不能调系统。"

      "你能在赵庆国眼皮底下调出那些记录,说明你在队里的口碑比你自己说的要硬。"

      陆铮没有接这个话。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看前方。"你爸的事情,没有人会拦我。"

      苏念走在旁边,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被他说得格外轻,轻到像一粒灰尘被风扬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它曾经在什么地方停留过。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的间隙穿过去,带着冬天夜晚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她注意到陆铮的步伐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放慢了一点点,和她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明天早上我七点半到队里,"她说,"先填好协作函的申请,然后我们直接去港务局。"

      "行。"

      他们走到路口等着红灯变绿的时候,街对面的红灯倒计时显示器上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苏念站在路沿边上,感觉到冬天的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微微掀了一下。陆铮站在她旁边,距离大约半臂宽,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红灯倒计时的数字。

      数字跳到零的时候绿灯亮了。两人同时迈步穿过斑马线,步伐在跨出第一步的瞬间几乎完全同步。苏念在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看了一眼路面上自己的影子,另一道影子就在她旁边,和她同一节奏地移动着。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过了马路之后他们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住了。苏念租的房子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剩了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就前面了。"她朝巷子方向偏了一下头。

      陆铮在那个路灯下面站住,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看着巷口的方向,又看回她的方向。"明天早上七点半。队里见。"

      苏念看了他一眼。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站在灯下的姿态是那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简洁。他在她家巷口站了三次了。第一次是送她回来,她下车的时候他坐在车里没有下来,只说了句"到了"。第二次是她从北海回来那天晚上,他在巷口停了车,她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说"明天见"。这一次他站出来了。他从车里下来了,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走进巷子。

      "明天见。"她说。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他还站在那个路灯底下,外套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比白天厚重一些。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那个站在路灯底下的轮廓在她的余光里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她拐过巷口的弯道,那道轮廓被墙壁遮住了。她走到租住的单元楼下摸钥匙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口袋里的遗物牌边缘,金属是温热的。她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然后摸出了钥匙,推门走进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一盏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楼梯间的地面上,窄窄的一道,独自延伸向上。但那道影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被灯照亮的台阶,觉得这栋楼的楼梯和支队那栋楼的楼梯不一样——这儿的台阶窄一些,但同样有人和她一起走过。她踩上去的时候脚步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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