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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猎场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猎场

      从通风口出来之后,冯队长在巷口拉了一条临时线,把整个旧船务公司所在的街区从三个方向封住了。

      苏念站在巷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旧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墙面上的裂纹和剥落的漆皮照得一清二楚。外墙没有窗户可以逃离,正面只有一扇铁门被行动组堵住了,侧面巷子的通风口也被控制了。如果林茂成没有从这三个出口中的任何一个离开,他就在这栋建筑里。但整个建筑的地面层只有一片不到三十平米的空置门面房和一个废弃的楼梯间。地下空间是他的主要活动区域,但地下空间没有第二个出口。唯一的可能是他通过地下空间的某个夹层或暗道进入了相邻的建筑。

      冯队长已经让人去查了建筑图纸的原件。苏念站在街边等着,陆铮从巷子里走出来在她身侧站定。他的冲锋衣领口有一片被蹭湿的痕迹,是钻通风管时蹭到的。

      "北海这边的人调了整条街的监控。"陆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从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他进入地下办公室到行动组切入通风口之间,整条街的地面出口没有一个人离开。唯一有可能的是——他压根就没从通风口那个门出来过。"

      苏念侧过头看他:"地下建筑图纸呢?"

      "找到了。这栋旧船务公司八十年代重建过一次,加盖地下层的时候和隔壁的旧水产仓库共用了一段排水渠。图纸上显示地下层北墙有一条旧管道连接隔壁水产仓库的地下空间,那段管道在九十年代后期被废弃封堵了。"陆铮看着她,"但如果林茂成在这儿住了十年,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段管道的存在。"

      苏念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北面那栋矮一些的灰色建筑。水产仓库的招牌还挂在外墙上,字迹已经褪色剥落了大半。两个建筑的间距不到两米,中间有一条极窄的夹缝。如果地下有一段贯通的管道,林茂成完全可以通过那条管道从这栋楼的地下转移到隔壁楼的地下,然后从隔壁楼的某个出口离开。

      "查水产仓库。"她说。

      冯队长在听到这个判断之后不到十五分钟就调来了水产仓库的建筑图纸和当前产权状态。水产仓库已经废弃了五年,产权归港务局下属的一家冷储公司所有,但该公司在两年前就已经注销了。仓库没有保安,地面层的卷帘门全部从外面锁住,但地下一层的旧装卸口很可能在废弃后就没再锁过。

      行动组转向水产仓库的时候苏念跟在后面。仓库的卷帘门从外面被铁链锁着,但旁边的员工通道是一扇老式木门,门锁是旧的弹子锁,技术人员用工具开了不到三分钟。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股浓重的旧海货气味——腥的、咸的,混合着灰尘和铁锈,呛得苏念皱了皱眉。仓库里没有灯,手电的光束照出一排排废弃的货架和蒙着厚灰的塑料筐,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细细的沙粒,踩上去沙沙作响。

      地下室的入口在仓库后部,一扇斜开的活板门,铁质边缘已经锈得发黄。活板门没有锁,掀开之后底下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苏念跟在行动组成员后面下去了,台阶很长,转了两次弯。地下空间比船务公司那边矮,顶上有裸露的水管和通风管道,墙壁是粗粝的抹灰面。

      她走到最底的时候手电的光束扫过墙角,看到了那条管道——一段直径大约半米的金属圆管从北墙延伸出来,管口用铁网封着,铁网边缘有新鲜的撬痕。苏念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圈撬痕,金属断口处没有锈迹,裸露的金属颜色发亮。撬开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昨天就知道赵庆国出事了。"苏念站起来看着那段管道,"赵庆国自首之后消息不可能封锁得滴水不漏,林茂成在外面的眼线传回了消息。他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准备撤离通道了。"她转向那面铁网后面的管道,手电光追着管道延伸的方向——斜向上,通向地面。水产仓库的旧装卸口。

      行动组沿着管道方向找上去的时候,在水产仓库北墙底层靠近地面处发现了一扇已经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皮小门。门上挂着锁,锁鼻被撬断了。铁门推开之后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连接着后面一条居民区的小路。小路上没有摄像头,没有监控,是整片街区唯一一个盲区。

      冯队长看着那扇被撬断锁鼻的铁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通讯器说了一句:"扩大范围。以水产仓库北巷为圆心,半径五百米内所有路口加岗。"

      苏念站在窄巷的出口处看着外面那条居民区小路。路两侧是低矮的老房子和零星的店铺,有自行车靠在墙根,有晒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的小巷子没有任何区别,但林茂成就是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的,带着他的另一份备用方案,带着他十年积累的资源和一个随时可以启动的撤离身份。

      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念低头看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海。她接起来贴在耳边。

      "他出去了。"梁永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之前更急,气息有些乱,"他昨天晚上联系过我,让我帮他做一个身份文件。说是用来搭船。他拿走了我放在他那儿的一套备用电工工具和两套衣服,然后断开了所有联系。但我能猜到他去哪——他不会离开北海港太远。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港口。他是那种需要每天看海的人。"

      "他能去哪条船?"苏念问。

      "我不知道船号,但他之前提过一个地方——'港区的旧修船厂',那边还有一条小船。"梁永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促地换了一口气,"他如果搭那条船出去,不会走客运码头,会直接从修船厂的旧码头下水。那条航线没有记录,没有人查。"

      苏念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转身看向陆铮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她接电话的时候已经移过来了,那双眼睛在问她"是谁说的、说了什么"。她没有回答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旧修船厂的旧码头。他现在有可能在那个方向。你能找到他的船吗?"

      梁永昌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说:"船号应该叫'北海三号'。"

      苏念挂了电话快步走回行动组的临时指挥点。她把梁永昌的信息复述了一遍,冯队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信息来源。他转身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看向北面——旧修船厂的方向,从水产仓库北巷出去大约四五百米,紧挨着海岸线。

      "一组去修船厂北侧封堵,二组从南面沿堤岸推进。如果他在船上,别让他下锚起航。"

      苏念站在窄巷口等着陆铮走近。他的行动组位置在前方,他走过来的这几步里他的表情很稳定,和以前在办公室帮她调监控、在车上递包子、在冬青丛后面蹲了两个小时时是一样的。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低了一点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留在这里等消息。"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你手上还有证据材料,你是案子的关键人。如果行动有变,你在后方才是最安全的。"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冬日下午的光线已经偏斜了,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里。她看着他的脸,太阳穴旁边有一道被树枝刮过留下的细细的红痕,是刚才钻管道时蹭的。她看了那条红痕两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小心"也不是"我在等你回来",而是:"你那条红痕,回去擦点碘伏。"

      陆铮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水面上的一道极细的波纹,从中心向外扩开又缩回去。他的嘴角没有弯,但整张脸的线条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些。"知道了。"他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他穿过窄巷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成一道深色的长影,快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隔了二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窄巷的空气里交汇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没有挥手,没有停留。苏念收回目光,站到巷口的墙根边上。风从海面吹来,咸而湿。

      口袋里的警号牌温热地贴着她的手心。她把手放在口袋里攥着它,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回她的指间,像有一个声音隔着很远的路程在向她确认方向。她站在那里等着,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引擎声和风穿过巷子时呜呜的闷响,她不知道前面正在发生什么。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苏念在巷口站了大约四十分钟。

      手机一直没有响过,这让她反而放心了一些。如果行动出了重大变故,冯队长或者陆铮会在第一时间联系她。沉默意味着还在推进中。风从海面吹过来,越来越大了,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拍打着腿侧。她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目光一直看着巷子北面那个方向,看着灰色的天空和屋顶之间的缝隙。

      四十分钟后她的手机震了,是陆铮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扣了。"

      苏念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下。她打字回过去:"人呢?"

      "在修船厂的小船上。他准备启锚的时候被堵了。没反抗。你过来吧。"

      苏念收起手机快步往巷子北面走。走出巷口的时候视野骤然开阔起来——海岸线在面前铺开,灰蓝色的海水在十二月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银色波纹。旧修船厂是一片临海的废弃厂区,有几座锈蚀的龙门吊和几排低矮的工棚。靠近水边的地方停着一条白色小船,船不大,甲板上站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苏念走近的时候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手铐已经从背后扣上了。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甲板上。中等身材,穿灰色外套,头发短而花白。他站得很直,铐在背后的手没有挣扎,也没有低头。风从海上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得翻动起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在适应眼前这片他看了很久的海面。

      苏念站在码头边缘看着她。那个背对她站着的人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慢慢转过身来。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圆脸,银色框眼镜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在照片里见过这个人——站在货轮甲板上穿着灰色夹克,和此刻站在白色小船甲板上穿着灰色外套的他是同一个人,只是眼下他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肉陷下去了。

      他的目光穿过码头和甲板之间的距离,落在苏念的领口上。那里没有警号,一道拐的软肩章。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看了一小会儿。"苏振国的闺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长得不像他。"

      苏念站着没有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冬日特有的清冽。她口袋里的警号牌贴着她的皮肤,温热而安静,像一个人站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没有开口,但存在得确定无疑。

      "你爸的船票,是我让人退的。"林茂成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他买票的时候码头有我的眼线。我让人截了记录,把票锁了。他不该来北海。"苏念看着他被铐在背后的手和银色框眼镜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海天交界的那道灰线上,像在看一条他看过太多遍的路,到尽头了。

      有人从甲板上架着他走下船。他的步子不算快但也不慢,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苏念站在码头的边缘看着他被押送上车,车门关上,整条船和整个修船厂重新安静下来。风声占了回来,填补了所有被人的声音填过的缝隙。

      苏念站在海边站了很久。她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人走到她旁边。陆铮站在离她小半个身位的地方,没说话,只在那里站着。他的冲锋衣上有一道新蹭上的痕迹,沾着油污和灰尘,手掌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像是快速拉缆绳时磨的。苏念低头看了一眼他掌侧那道擦伤,然后把自己的视线移回到海面上。

      "带碘伏了吗?"她问。

      "没带。"

      "我说了让你带。"她的声音不高,但里面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像一块一直被压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露出一点边缘。

      陆铮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那一片阴影像一道墙替她挡住了大半从海面吹过来的风。苏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不远处的白色小船上,船身在海浪里轻轻晃动,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像一枚被遗忘的针脚。然后她把目光收得更近了一些,看着自己脚边码头边缘长出来的几丛枯草。

      "走吧。"她说。

      陆铮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跟上了她的步频。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交叠着响。海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苏念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透了口气。凉风灌进领口里让她清醒了一瞬。

      "你那份口供记录,"陆铮在身后半步开口,"赵庆国的、梁永昌的、钱海的和曹勇的材料,加上今天现场确认的物证和林茂成本人的行踪——这些全部汇总之后,可以形成一条从林茂成到云州港口到曹勇到父亲到赵庆国的完整链条。"

      苏念点了下头。她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但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沉实了一些,像从什么地方卸下了一块背了很久的重量。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口袋里那枚警号牌的温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温热而持续地贴着她的手心。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着,像一只没有合拢的拳头。陆铮走在她身后,冬日的风沿着海面吹过来,吹动了两个人的衣摆和头发。远处的海水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平稳地涌动着,像一枚从未停止过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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