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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口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风口

      周一上午的缉毒战术模拟课,苏念跑完了整场演练。

      五公里负重越野加团队战术配合,她和同组的另外三个人在两小时内完成了伪装侦查、目标锁定和模拟抓捕全流程。教官在终点评分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在评分表上打了"优秀"。苏念蹲在操场边上解负重沙袋的时候腿在抖,不是因为累——她的体力跟得上节奏——而是因为她的脑子始终在不该走神的时候走神。跑过第三圈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蹦出来"月底"两个字,然后是"货进港""林茂成""赵庆国",一连串的词汇塞在跑动的呼吸间隙里挤不出去。

      她解完沙袋站起来往场边走,手机震了一下。是陆铮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队里开会。赵不在。窗口。"

      苏念扫完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跳比跑完五公里的时候还快了几拍。她低头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需要我在吗?"三秒后陆铮回了:"不需要。你等结果。如果我明天没联系你,就说明我出事了。"

      苏念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手在兜里攥了一下才抽出来。她的手指有一点点抖,她把两只手都收进外套兜里,站在操场边上假装在看远处的训练场。风吹过来,枯叶从她脚边打着旋滚过去。她站了很久,久到下一个班的人开始进场训练了,她才转身往宿舍走。

      那天下午苏念什么事都没做。她坐在宿舍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她试着翻了一会儿教材,看不进去。她试着闭眼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她最后坐回桌前面,把那枚警号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银色金属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把它摆在自己和手机之间,像在等一个信号。

      傍晚六点,苏念去食堂吃了饭,吃了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七点回宿舍,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把警号牌重新揣进口袋里。七点半她下楼在操场上走了三圈,经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余光扫过空荡荡的树底——今天没人。她走完三圈回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陆铮的电话。她立刻接起来,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喂?"

      "拿到了。"陆铮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调度日志恢复了。11月9号凌晨两点十七分,赵庆国的操作权限登录系统,在行动调度界面执行了一次'临时撤销'操作。撤销的对象是当晚云州港南岸的联合巡查任务。师傅当天晚上接到的任务是'南岸巡查带队',情报显示当晚港口有可疑船舶靠岸。巡查被撤销后师傅接到通知说'任务取消,原地待命',但他在原地待命的位置后来被人锁定了。"

      苏念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那条情报的内容是什么?"

      "船号、靠港时间、货品分类。全部输入了系统,但赵庆国撤销了联合巡查之后,情报没有被传递到执行端。师傅当天晚上接到的是'取消'指令,没有收到具体情报内容。"陆铮顿了一下,"但我恢复了系统里被删除的原始日志。那份情报的内容是——当晚靠港的船携带毒品约两百公斤,目的地是云州中转,分包向周边六市扩散。师傅如果那天晚上执行了巡查,那些货根本进不了港。"

      苏念的胃里翻了一下。两百公斤。父亲如果截住了那批货,赵庆国的整条通道就会从中间被切断——港口、仓库、中转、分销,全部暴露。赵庆国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用他的权限撤销了巡查。父亲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去"原地待命",然后在待命的位置被人袭击了。袭击他的人,是赵庆国这边安排的,还是林茂成那边安排来"清场"的?

      "通讯记录呢?"苏念问,"赵庆国撤销操作之后有没有联系过任何人?"

      陆铮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有。凌晨两点二十一分,赵庆国的座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基站的定位显示,这个号码的归属地在北海。"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赵庆国撤销了巡查,然后立刻给北海打了一个电话。他在通知林茂成那边"行动取消了",或者是在确认下一步的"处理"方案。三小时后天亮了,父亲出事的消息传回支队。苏念的指尖压在走廊的白墙上,墙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但她没有缩手。

      "那个号码保留了吗?"她问。

      "保留了。基站定位、通话时长、时间戳都有。我再查一步就能确认该号码的注册信息。"陆铮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稳,"今天晚上赵庆国不在队里,我去技术科查系统底层的接入记录。如果那个号码被清除过,技术科的历史缓存里可能还有残余。"

      "你一个人?"

      "对。"

      苏念沉默了几秒。"注意安全。"

      陆铮没有回应这句话。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调完记录我告诉你。"然后电话挂断了。

      苏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她的头顶,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短短一团。她攥着手机站了十秒,然后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她没办法坐着等。她回宿舍拿了外套背上包,下楼,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她打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云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然后靠着后座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夜色快速掠过,路灯一格一格地从她脸上划过又消失。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等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再亮起来。

      车程四十分钟。苏念在禁毒支队大院斜对面的巷口下了车,没有直接进去。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栋灰色办公楼的窗口,三楼陆铮办公室的灯亮着。旁边赵庆国的办公室窗口一片漆黑。苏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陆铮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有事随时叫我。"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陆铮回了一个字:"好。"

      苏念收了手机靠在巷口的墙壁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里。她的手碰到了那枚警号牌,金属是温热的,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指节。她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的人影在窗前晃动了一下又消失了。她不知道陆铮在技术科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了,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砸在肋骨内侧,像在给她自己数时间。

      等了大概二十几分钟之后手机震了。陆铮打过来,她接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凉。"查到了。号码的注册身份是一个叫梁永昌的人,北海户籍,四十五岁。这个号码在系统里被标注过一次'异常通话提醒'——三年前,一名缉毒警在牺牲前曾经调取过该号码的通话记录。"陆铮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用力,"是师傅。师傅查过这个梁永昌。"

      苏念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梁永昌。姓梁,北海本地,四十几岁,跟着林茂成干了快十年。老张说的那个"梁"。父亲三年前就在查他了。父亲追查曹勇的时候发现了钱海,追查钱海的时候发现了梁永昌,然后顺着梁永昌摸到了林茂成的边。他买了一张去北海的船票,要去找的就是这个梁永昌——林茂成的传话人,唯一能把"林茂成"这个人从暗处拽到亮处的活口。

      "梁永昌现在在哪?"她问。

      "注册地址在北海。近期没有离开记录的住宿登记。"陆铮的声音停了一下,"但我查了他关联的两个号码,其中一个在三天前有过一次云州基站的短信发送记录——发信对象,是你的手机号。"

      苏念的呼吸短暂地停住了。三天前。给她发"老地方见"的那个号码。她以为是赵庆国,以为是货主那边派来监视她的底层人。但那条短信的发出者,是梁永昌本人。林茂成的传话人,在三天前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约她"老地方见"。他一直在云州,一直在她附近,但她不知道。

      "他为什么约我?"苏念问出了声,一半是问陆铮,一半是问自己。

      陆铮沉默了两秒。"何晴今天白天联系过我一次。她说梁永昌和林茂成之间最近出了间隙——林茂成在整条线被切断之后换了新的中间人接手云州港的事务,但没把梁永昌完全踢开。梁永昌在观望。他给何晴留了一个口信,说是'想跟戴苏振国警号的人当面谈谈'。"

      苏念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冬夜的冷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吹在她的后颈上,但她没有觉得冷。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而稳,每一下都像是踩准了节拍。梁永昌想跟她当面谈,梁永昌约她去的地方是"老地方",梁永昌已经在她身边蹲了三天。她想了一秒,想出了"老地方"是哪里——旧教学楼。对梁永昌来说,那个地方是林茂成整条线的"起点",也是林小满坠落的地方。对他而言,"老地方"就是这个案子最开始的地方。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知道他要约我在哪见了。你先别联系他,我来约。"

      陆铮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你确定?"

      "不确定。"苏念实话实说,"但他在这个时间点约我,说明他和林茂成之间的缝隙还在扩大。他主动抛出这个机会,我如果不接,他就再也不会伸第二次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铮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你在楼下等着。我下来。"

      挂断电话后苏念站在原地把双手收进口袋里。她攥着那枚警号牌,金属的温度在手心里持续地稳定着,不灼热也不冰凉。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那个人影已经从窗台边消失了。几秒钟后楼下大门推开,陆铮走出来,穿着黑色外套没有穿警服,快步穿过大院到她面前。他站定的时候喘了一口气,像是跑着下来的,但表情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静。

      "梁永昌目前的状态不明。何晴说他跟林茂成之间出了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没问出来。他约你见面可能是真心谈,也可能是林茂成安排的诱饵。"陆铮看着苏念的眼睛,"你打算怎么约?"

      苏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那条"老地方见"的短信,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九点,老地方。一个人来。"她按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转给陆铮看。"发了。他回不回是他的事。明天去不去是我的事。"

      陆铮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我陪你去"。他只是看着苏念把手机收回去,然后说了一句话:"明天晚上我蹲在旧楼东面那排冬青丛后面。你上去,如果我在下面听到了什么不对的声音,我上去。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怎么拦。"

      苏念看着他。夜色里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暖边。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工作状态"的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比平时亮一些,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她面前站过很多次——灵堂门口递水的时候、办公室递船票的时候、车上递包子的时候、港区东门外说"别站着"的时候——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的表情,像一块不会锈的铁。但铁也是能传热的。

      "好。"她说。

      陆铮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像刚才那半秒的对视没有发生过。苏念也转开目光,看着远处那棵老梧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梁永昌如果回信了告诉我。"陆铮说。

      "嗯。"

      苏念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大院门口,黑色外套的衣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站得很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朝她的方向送过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苏念转回头继续走了。

      她上了末班公交,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机拿在手里一直亮着屏幕。短信发出之后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了,梁永昌没有回信。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新消息。但她并不急。这条短信发出去本身就已经是回应——她告诉他自己会去,剩下的就是等。公交穿过夜色中的云州,在零星的站台上停靠又启动。苏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灯火一格一格地向后退去。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着那枚警号牌,它烫了一下她的掌心,又慢慢回温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银白色的金属在路灯灯光里泛出薄薄的金色光晕,转瞬即逝。她轻声说:"明天晚上,去见梁永昌。你在不在都一样,我替你去。"

      口袋里没有回应。但那枚警号牌微微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像一个极轻极快的碰触。苏念把掌心收拢,握紧了它,像握住了一只无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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