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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门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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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东门
短信是周五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收到的。
苏念在出租车上截了图发给陆铮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城市轮廓。天刚亮透,早高峰还没开始,高架上的车流稀稀落落。她在心里反复拆解那两句话——"今天下午两点,云州港区东门。有人给你看东西。看完之后,晚上不要去三号仓库。"
第一句知道她今天要去云州港。知道她下午会到。第二句知道她晚上打算蹲守三号仓库。也就是说,发这条短信的人不仅掌握了她的行动路线,还清楚她的目的。陆铮不会发这种东西。队里其他人不会知道她今天要去港区——她只跟陆铮说过。如果这条短信是赵庆国发的,那赵庆国已经知道了她在查什么。如果这条短信是别人发的,那她身边有人在盯着她,从她离开警校那一步起就开始了。
苏念到了高铁站,进站,检票,上车,整个过程像机器一样流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手机里存的所有线索照片,又翻了一遍,脑子却在转另一件事——下午两点,东门。如果是陷阱怎么办?如果那个人不是要给她看"东西",而是要让她闭嘴呢?她把手机锁屏,攥着口袋里的警号牌,金属是温的,稳稳贴着她的掌根。温热的。她觉得如果这枚牌有温度说明亡魂在身边,那现在它温着,也许意思不是"有亡魂"。也许意思只是她在紧张的时候把它攥热了。她不确定。能力的规则她还有很多没摸透,灵堂那次的灼热和仓库那次的滚烫都有不一样的体感,但体温和真正的"异热"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她还没找到答案。
高铁在云州站停靠的时候刚好九点半。苏念背着包出站,看见陆铮的车停在站前广场的临时停车区,引擎盖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到不久。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包里那枚警号牌磕到车门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响。
"短信的事。"苏念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陆铮发动了车,没急着走。他偏过身子从后座拿了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号码的溯源结果。发信基站在云州港区,辐射范围覆盖港务局办公楼和附近三个小区。未实名卡,购卡时间是昨天下午,便利店监控拍到了一个戴帽子的人,脸部被帽檐和口罩完全遮挡,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态偏瘦,无法确认身份。"
苏念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打印件扫了一遍。基站定位在港区,购卡时间昨天下午,说明对方是临时准备的。发完短信就把卡注销了,说明对方不希望被追踪。对方知道她今天来,知道她下午到,知道她晚上要蹲三号仓库。这个信息量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掌握的。
"你的行踪我两天前就跟队里报备过。"陆铮把车开出车站广场汇入主路,"理由是'协助警校学警调阅旧案卷宗'。审批人是副支队长办公室。"
"赵庆国批的。"
"对。"
苏念把纸袋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所以赵庆国知道她今天在云州,知道她在查什么。这条短信如果是他发的,等于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给你一个机会看别的东西,代价是今晚别去码头"。如果不是他发的,那就是有人在赵庆国之外的另一条线上盯着她,而这条线她也还没摸到。
"短信上说两点,东门。"苏念看着前方的路,"你怎么打算?"
陆铮挂挡提速。车窗外云州的街景开始从城区过渡成港区方向特有的空旷和工业感。"我送你到东门外三百米,你步行过去。我不露面。你能看到对方是谁,对方不能看到我。"他偏了一下头看了苏念一眼,"你手机保持通话,别挂,我能听见。如果情况不对,你说一个'撤'字,我三分钟之内到。"
苏念点了下头。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百分之九十四。她把通话界面打开,拨通了陆铮的号码,然后塞进外套左边的内袋里,拉好拉链。从这个位置收声效果应该可以,对方说话的声音能通过话筒传过去。
车在港区东门外三百米的地方停下。苏念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了前方的路——通往港区东门的是一条直路,两侧是围墙和行道树,这个时间点人很少,偶尔有货车经过。东门是一扇黑色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有人影在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包带拢了拢,朝东门走过去。
距离五十米的时候她看见东门旁边的围墙下面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形偏瘦。但苏念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个女的。肩部的轮廓、站姿的重心分布、手插兜时肘部夹角的角度,都和她自己的镜像很像。
苏念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停下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港区特有的江水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你来了。"对方开口。声音偏低,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南部口音,尾音轻轻上扬。
"你那条短信。"苏念的声音很稳,"你是谁?"
灰夹克女人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戴着一双黑色薄手套。她摘了帽子,露出下面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脸型偏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她把帽子拿在手里,看着苏念,目光在她的脸和她的领口之间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我姓何。何晴。"她说,"钱海的妻子。"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秒。钱海。陆铮昨天说的那个从北海来云州之后消失了的中间人。
"钱海在哪?"苏念问。
何晴的眼睛低垂了一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死了。"
苏念没动。她站着,看着何晴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帽子摘下来,这些动作都很稳,不像是在说谎或者表演。但这两个字本身的重量太大,她需要消化一下。
"死了?什么时候?"
"曹勇坠江那天晚上。"何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钱海那天晚上到码头三号仓库去拿东西,他约了曹勇。他到了仓库之后没见到曹勇,只看到一个人——赵庆国。赵庆国让他把'第三批账'交出来。他交了一半,留了一半。赵庆国没满意。"
"然后呢?"
"然后赵庆国走了。钱海在三号仓库等了二十分钟,曹勇没来。他离开仓库的时候在门口被人拖进了码头旁边的废料堆,腹部中了两刀。"何晴的手攥了一下帽檐,又松开,"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我把他的手机、钱包、他身上带的半本账册拿走了。赵庆国不知道还有半本。"
苏念的太阳穴一跳。她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钱海死在曹勇坠江同一天,赵庆国在场,钱海藏了半本账册,何晴拿走了。曹勇当晚不在现场,曹勇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赵庆国那天晚上要同时灭掉曹勇和钱海两个人,那曹勇的坠江和钱海被杀就是同一场清理行动的两个目标。
"钱海那天去三号仓库,要拿的东西是什么?"苏念问。
"账目。"何晴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他留的那半本,在这里面。"
苏念接过来。信封是温的,贴着何晴的体温。她打开封口抽出来看了一下,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角上被什么东西压过,有一道深折痕。她没翻开,重新放回信封里。
"你为什么给我?"
何晴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直,没有闪烁。"你爸查了这个案子三年。钱海跟我说过,他有一次在码头附近看见一个中年警察盯着三号仓库看了很久,那个人就是苏振国。钱海本来打算把那半本账册交给他的。"她停了一下,"后来你爸出事了。钱海把那半本账册留了下来,说等一个'能戴他警号的人'来。"
苏念攥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她的胸口那枚警号牌隔着衣服布料贴着她的锁骨,温热的、沉默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撑住了她的肩膀。
"你爸出事之后,钱海一直在犹豫。"何晴继续说,"他不确定该相信谁。赵庆国是警察,你爸也是警察。同一个单位,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分不清。直到那天晚上赵庆国找上他让他交账册,他才明白自己信错了人。"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找你爸那个闺女。她戴上了她爸的牌。'"
苏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把信封塞进自己背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她的手有一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你现在去哪?"苏念问何晴。
"离开云州。"何晴重新戴上了帽子,帽檐压回原来的高度,"我本来应该更早走。但我想把东西交到你手上。"她看着苏念,嘴角动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微微弯了弯,"别去三号仓库。赵庆国已经知道你在查了,那边今晚会有人守着。"
苏念站在东门外的围墙下面,看着何晴转身走向路边一辆灰色旧车。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苏念,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坐进驾驶室。灰色旧车发动,调头,汇入港区外面的车流里,后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两下,很快就不见了。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隔着背包布料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风从江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从耳后掀起来又落下。她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通话状态,陆铮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低:"走了?"
"走了。"
"你现在回车上。别在港区门口站着。"
苏念转身往回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脚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动。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港区东门的方向,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的人影还在动。三号仓库在港区西北角,从这个位置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个方向,蹲在江边,空荡荡地等着什么人来。
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个口子,手伸进去摸到了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硬挺的,温热正在退去,变凉。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摁着信封的边缘,确认它还在。
陆铮发动了车。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催她解释。车开出港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梯形光斑。苏念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块光斑上,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何晴最后的那句话——"别去三号仓库。赵庆国已经知道你在查了。"
他知道了。从她找周鹏开始,或者从她查旧校报开始,或者从她在图书馆翻年鉴开始——总之他知道了。这条短信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妥协。赵庆国不想让那半本账册到她手里,但他没能阻止何晴。现在账册在她包里,薄薄的几十页纸,里面装着他这么多年在码头搭建的整条通道的来龙去脉。
苏念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外云州的街景正在远去,灰色的建筑、光秃的行道树、偶尔走过的行人。她的手始终没有从背包里抽出来,始终摁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她闭了一下眼睛。很多碎片拼上了,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片没找到——父亲牺牲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何晴能给她钱海的半本账册,但给不了那个答案。能给她那个答案的,可能只有一个人。
赵庆国本人。
苏念睁开眼。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云州市区轮廓,车窗外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她把背包拉链拉好,扣上金属扣,然后把手机从内袋里摸出来关掉了通话。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距离晚上天黑还有四个小时。她说不好自己今晚还会不会去三号仓库——何晴说别去,但何晴也说了赵庆国知道她在查。如果他知道她在查,那他去不去仓库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防她今晚蹲守,而是防她手里那半本账册。
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头看着陆铮的侧脸。他正专心开着车,下颌线绷着,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像是感觉到她在看自己,他开口说了一句:"东西先别动,回队里再看。万一信封上有追踪器。"
苏念把手从背包上拿开了。
车在车流里平稳地前行。苏念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握着。但她的胸口那枚警号牌还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沉默的,像一枚永远不会凉的印记。
她攥紧了手。账册在她包里,钱海死了,曹勇死了,何晴走了。赵庆国知道她在查。今晚三号仓库有人等着她。但她手里现在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东西——烟盒里的纸片、搪瓷缸底下的纸条、钱海的半本账册、船票、父亲的笔记本。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把它们全部翻开,把里面所有的字都读完。
在那之前,她不会再轻举妄动了。至少今晚不会。
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