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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堂 第一章 ...
第一章灵堂
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苏念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她正坐在灵堂外面的塑料凳上,数着屋檐滴下来的水珠。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天开始发白,但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砸在灵堂门口的白色花圈上,把挽联上的墨字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灰。
她穿着警服。
准确地说,是警校学员的制服。藏蓝色的春秋常服,肩膀上是软肩章,一道拐,没有警号。这身衣服她领到还不到两个月,领回来那天父亲正好在家,绕着圈看了三遍,说“还行,就是肩膀太窄,回头让你妈收两针”。她嫌他烦,把他推出房门。现在她穿着这身衣服坐在灵堂外面,肩膀确实有点窄,但没人能替她收了。
母亲在里面。从凌晨两点开始,母亲已经昏过去三次,每次都是被人架到休息室,灌两口热水,醒过来,又扑回灵柩旁边哭。苏念没有进去。她不是不想,是她怕自己进去之后也会哭。而她现在还不能哭——这个念头从昨天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钉在她脑子里,像一根钉子扎进颅骨:她得先把事情搞清楚,然后才能哭。
父亲是三天前走的。通报上写的是“在执行公务过程中遭遇犯罪嫌疑人袭击,因公殉职”。一共二十二个字,苏念背了三天,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执行什么公务?在哪儿执行?谁袭击的?通报没有写。她问过局里的人,来通知的那位叔叔支支吾吾,只说“具体案情还在调查中,家属节哀”。她说“我是警校生,我有权知道”——对方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等你毕业了再说”。
三天。苏念这三天几乎没有睡过,她把父亲卧室翻了个底朝天,从衣柜顶上的鞋盒里翻出一本旧通讯录,从书桌夹层里找出三张火车票存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没了。父亲当了一辈子缉毒警,家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好像随时准备着哪一天走了就不回来了。她最后坐在父亲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暑假她回家,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擦枪。她说“爸你还不睡”,父亲说“明天有任务”。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看见他把枪拆成零件,一个一个擦干净再装回去。她问“危险吗”,父亲说“哪次不危险”,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揉她头发,“但你爸我命硬。”
命硬。苏念坐在灵堂外面,看着雨幕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
“念儿。”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哑得几乎听不清。苏念站起来转身,看见母亲被人搀着站在灵堂门口,脸色惨白,眼眶肿得像两个核桃,但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她看着苏念身上的警服,嘴唇抖了一下,没说什么。
“妈,”苏念走过去扶住她,“你进去歇着。”
“仪式快开始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去……你去看看你爸。最后一眼。”
苏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点了一下头,松开母亲的手,迈过灵堂的门槛。
灵堂不大,摆满了花圈和挽联,空气里混着白菊花的味道和烧纸钱的烟味。正中间安放着父亲的灵柩。灵柩是木质的,深红色漆面被顶灯照得微微反光,上面覆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金色的镰刀锤头图案平整地铺展在灵柩中央,旗面边缘被仔细地掖进了柩盖的缝隙里。旗面很新,苏念盯着它看了很久,觉得那面旗仿佛在呼吸。
她没有见过党旗盖在父亲身上的样子。父亲活着的时候从不把这些挂在嘴上,组织关系在队里,党费每月从工资里扣,他从不多提。苏念小时候问过一次“爸你是党员吗”,父亲正在吃面条,头也没抬:“是啊。”她问“那党员是干嘛的”,父亲把面条吸溜完,抹了嘴:“干活的。”就这两个字。
现在这面旗盖在他身上,安静、平整、鲜红,像一件他生前从来没穿过、但穿上之后意外合身的衣裳。
苏念走过去,站在灵柩旁边低头看他。父亲穿着入殓师为他换上的警服常服,藏蓝色的制式外套,硬肩章上缀着一级警督的银色警衔。衣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深蓝色的,被端端正正地压在三粒扣之间。这身太新了,新得不像他。他平时在队里穿的是执勤服,不带领带的,左胸口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笔,笔帽上咬着一圈牙印。那件执勤服左口袋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是他写报告时钢笔漏墨染上去的。他从来不换,说“这身穿着舒服”。
灵柩里的这身太新了。入殓师把他脸上的伤也修饰得很平整,额角那块疤——和毒贩搏斗留下的——被粉底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苏念盯着那块被遮住的疤痕,忽然很生气。那是她父亲身上的记号,她从小摸到大的,凭什么给盖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块疤。指尖快触到父亲额头的时候,旁边有人说了一句“家属请节哀”,她的手顿住了。她缩回手,垂下眼睛,看见父亲胸前别着的那枚警号。一串数字,她从小背到大,父亲的警号。警号被别在常服的右胸口袋上方,银色的金属牌,在灯光下静静反着光。旁边是一枚党徽,金色的镰刀锤头别在左胸口袋上方,和灵柩上那面旗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念的视线在那枚党徽和警号之间来回移了一遍。她忽然意识到,父亲活着的时候她从没注意过这些东西,它们一直挂在他身上,像皮肤一样自然,自然到让人忘了去看了。
“仪式马上开始,请家属入座。”
苏念被人引到第一排的家属席坐下。母亲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掌心冰凉,一直在发抖。苏念把手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掌,拇指轻轻蹭她的指节。母亲的手停住了颤抖。
哀乐响起来了。铜管的声音从灵堂四角的音箱里灌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第一声出来的时候苏念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她的视野开始模糊,泪水一点一点涌上来,把面前的一切都泡成了流动的色块——白的挽联、黑的绸花、红的那面旗、母亲苍白的侧脸。
她用力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她是警校生,她不能在人前哭。
视线清晰的一瞬间——
父亲坐起来了。
苏念的呼吸停了。
她看见——灵柩里的父亲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不是幻觉。那个男人的上半身从党旗下面升起来,脊背笔直,像他平时起床那样先坐三秒再下地。但他坐起来的同时,灵柩上那面党旗纹丝未动,像被什么力量固定在原处,父亲的魂灵穿过了旗面,旗面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增加。
他穿着警服。不是灵柩里那身崭新的常服——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执勤服,左胸口袋上有一块暗色的墨渍,领口敞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硬肩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又低头看了看灵柩里那身崭新的常服和盖在身上的党旗,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苏念没听清,但从口型看像是“穿这么板正干屁”。
他的警帽歪戴在头上,嘴角叼着一根烟,没点燃。
苏念的瞳孔猛地缩紧。她看见周围的哀乐还在响,前排的家属还在抹眼泪,母亲的掌心还攥在她手心里。没有人在看灵柩。没有人看见她父亲坐起来了。她是唯一一个。
父亲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个灵堂,精准地落在苏念脸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怔忪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最后变成了一种苏念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偷着乐”的笑。
他伸出食指,压在嘴唇上。嘘。
苏念的指甲嵌进了掌心。不疼。她感觉不到疼。
父亲歪着脑袋打量她,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警校制服,落在她空荡荡的胸口——没有警号,只有一道拐的软肩章。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别着的那枚警号——执勤服上挂着的警号,和灵柩里那身常服上别着的是同一串数字——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闺女,”他开口了。声音穿过哀乐的铜管声钻进苏念耳朵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电流杂音,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你能看见我,对吧?”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爸”,喉咙却像被水泥糊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父亲的脸色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一瞬间就没了,换上了苏念最熟悉的“工作中”的表情——眉心微蹙,嘴角抿紧,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他偏过头,朝灵堂左侧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苏念。
“时间不多,你听我说。”他的语速很快,“西南方向,三天之内,有一批□□要经云州中转入境。货量很大,上家还没浮出来。我在查这条线的时候出的事——你爸不是意外死的。”
苏念的掌心渗出了血。
“你还在读书,这事本来不该你管。”父亲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犹疑,“但你现在能看见我——这他妈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既然能看见,那就……”他顿了一下,“那就替爸接着查。”
苏念死死盯着他。她看见父亲的身影边缘开始泛出细碎的光点,像燃烧的纸页边缘那样一点一点变亮。
“你师哥,”父亲又朝左边偏了一下头,“在左边第三排那个,陆铮,我徒弟。这人靠谱,有事找他。”
苏念的余光下意识地往左边扫了一眼。第三排,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警服坐在那里,正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鼻尖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鼻涕。他看上去很狼狈,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攥着膝盖而凸起来,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马上要断的弦。
“妈了个巴子的,哭成这德行。”父亲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带着笑意,“丢人。”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苏念。光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膀,他执勤服左口袋上那块墨渍最先开始变透明,像被水慢慢洇开的墨迹。
“闺女,”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几乎被哀乐盖住,“你妈那儿有盒酱牛肉,再不吃就过期了。你替爸吃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渗进指缝里,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
父亲看着她,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目光从苏念的脸移到她空荡荡的胸口,又移回来,最后说了一句话,没有表情,没有语气,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闺女,你戴的那个牌儿……别摘。”
然后他散成了一蓬金粉。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苏念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从边缘开始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页被火从四角点燃的纸,向内收拢、崩塌、散开,最后融进了灵柩上方那面鲜红的党旗里,和金色的镰刀锤头图案混在一起,像一粒灰烬落进火里,再也分不出来了。
哀乐的铜管声重新灌满了耳朵。母亲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因为苏念的手在抖,抖得整条长椅都在晃。
“念儿?”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念儿你怎么了?”
苏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不成字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嵌在肉里,边缘渗着细细的血珠。她把手攥成拳头,藏进衣袖里。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居然很平静。“我就是……有点晕。”
仪式还在继续。局长上台讲话,念了父亲的生平履历:哪年入警,哪年立功,哪年结婚,哪年有女儿。苏念坐在下面听着,那些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被念出来的时候忽然变得很遥远,像在听别人的故事。灵柩上那面党旗始终没动过,平整如初,红色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深,像凝住的暗血。父亲的遗体还躺在里面,穿着那身新得不像他的常服,胸前别着警号和党徽。而父亲的魂灵刚才穿着执勤服从同一副身体里坐起来,说了一堆话,又散了。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左侧。第三排,陆铮,父亲的徒弟。他还在那里,鼻尖上的鼻涕已经被擦掉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他盯着前面的灵柩,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散会了。人群开始往外走,白菊花被一朵一朵地收走,花圈被搬到灵堂外面堆成一座小山。苏念扶着母亲站起来,腿有点发麻,她踩了两下地面才站稳。母亲被亲戚们围住,她松开手,退到灵堂角落里,靠着一面墙站着。
有人在看她。苏念偏头,看见陆铮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
“节哀。”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师傅的事,局里会查。你先养好身体。”
苏念接过了水杯。玻璃杯壁是温热的,透过掌心传到她掐破的伤口上,有点刺痛。她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查到了什么?”
陆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一个刚失去父亲的警校生,接过的第一杯水,问的是“你查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你在警校好好读书。这事有我。”
“有你能查完吗?”苏念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停了。她看着陆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爸查了三年的事,你能用几天查完?”
陆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别开目光,看向旁边正在收拾花圈的工人,声音很低:“我没说几天。我会一直查。”
他走了。苏念站在原地,攥着那杯热水。玻璃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进掌心的伤口,疼,但她没松手。她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看见父亲的时候,他胸前别着那枚警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制服胸口。
她转身挤出人群,走到灵堂后面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父亲的所有遗物被装在一个纸箱里,等着仪式结束后移交给家属。纸箱盖子半开着,苏念掀开盖,看见里面叠好的旧执勤服——那件带墨渍的——一个钱包、一块停了的手表,还有一枚单独的警号牌。备用的。灵柩里那具遗体胸前别着一枚,这枚是父亲生前放在办公室柜子里的备用品,现在被一起收了回来。
她把那枚警号牌拿了出来。
金属的,冰凉,和她小时候无数次拽着父亲衣领时摸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同一个号码。她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刻,光秃秃的一片银白。
她握紧了它。
金属接触掌心的瞬间,苏念感觉到一股灼热从手心窜上来,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她本能地想松手,但手指僵住了,腕子上的筋绷得死紧,手掌不由自主地攥得更牢。那股热从掌心沿着血管往胳膊上爬,过肘、过肩、灌进胸腔,最后在脑子里炸开一下,像被静电打中似的。
她眼前黑了一瞬。等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灵堂里嗡嗡的说话声、花圈被搬走时的窸窣声、人群走动时的脚步声——全部变成了遥远得听不清的背景噪音。她的耳朵里只填满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鼓膜上。
苏念低头看着手里的警号牌。金属表面有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像水面反射的夕阳,一闪一闪地微弱跳动着。她把警号牌翻过来,再翻回去,光晕还在。
她慢慢地把警号牌攥进拳头里,贴着自己的胸口。金属是烫的,隔着制服布料,一股温热从胸前蔓延开来。
“爸。”她轻声说,对着空荡荡的棚子,“你在吗?”
没有回应。棚子外面是灵堂里最后一批来宾离开的脚步声,是母亲被人搀着上车时低低的啜泣声,是花圈被推进垃圾车里的哗啦声。所有的声音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念掌心里的金属还在发热。她低头看着拳头里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银色金属片,金属表面跳动着微微的金色光晕,像一粒藏在掌心里的火种。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西南,云州,三天。”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把警号牌也放进口袋。空荡荡的制服胸口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块地方正在发烫,从内而外地。
她走出棚子。外面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细雨,落在脸上是凉的。灵堂门口最后几个人正往车上走,苏念站在台阶上,看着雨水从檐角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撑开一把黑伞,罩在她头顶上。
苏念回头。陆铮站在她身后,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但撑伞的手很稳,伞面完全倾向她那边,他的半个肩膀淋在雨里。
“下雨了。”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念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着雨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铮。”
“我知道。我问你全名。”
陆铮沉默了两秒。“陆铮。铮铮铁骨的铮。”
苏念点了一下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警号牌,攥在掌心里。灼热还在,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像一颗心脏在跳。
“走吧。”她走下台阶,走进伞下面。陆铮跟在旁边,伞面始终朝她那边偏着。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灵堂的大院,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白色花圈和最后一缕烧纸钱的青烟。灵堂门内,那面鲜红的党旗正在被人小心地从灵柩上揭下来,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捧在手里送出门去。旗面在毛毛细雨中闪了一下光,像最后一声无声的敬礼。
苏念没有回头。
但她的掌心很烫。那个号码烙在皮肤上,像刻进去的一样。
第一次写这种题材,如果有不太符合实际情况的内容属于情节需要,大家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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