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安承禧

9、第 9 章 白发迟暮，

　　一晃又是二十载寒暑流转，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两鬓终究染上了浅浅霜白。
　　许书寄已经五十六岁，早已卸下公司所有繁重的管理工作，将产业稳妥托付给可靠的后辈，大半时光，都耗在了那间四十平米的老出租屋里。

　　城市飞速翻新改造，周边低矮旧楼大多拆迁重建，唯有这栋老宿舍楼，被他早早买下产权，牢牢守住。张阿姨早已搬去和子女养老，临走前还再三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如今这间小屋的打扫打理，全由他亲力亲为，桌椅摆件、玩偶水杯，二十多年分毫未动，完全保留着温妍在世时的模样。

　　衣柜最高处的防尘袋依旧完好，那件婚纱历经数十年岁月，布料依旧洁净柔软，蕾丝纹路没有一丝磨损，像是被时光温柔护着，一如他护着心底的姑娘。

　　助理小唐早已辞职成家，每年逢年过节，还会寄来一大包橘子硬糖，从未间断。她跟着许书寄二十余年，是最清楚这份绵长思念的外人，临别时只说了一句：您好好保重，妍妍小姐一定一直陪着您。

　　深秋清晨，天刚蒙蒙亮，许书寄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习惯性摆上两副碗筷，两杯温好的牛奶。他坐在餐桌一侧，静静望着对面空着的座位，仿佛那个爱笑的姑娘还会揉着惺忪睡眼，笑着朝他伸手要糖。

　　手机响起，是苏聿辰的来电。年过花甲的老友，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

　　“下午老同学聚餐，大半同窗都带着儿孙满堂，你也过来坐坐吧，总闷在老房子里太冷清。”

　　许书寄轻轻抿了口牛奶，语气平和淡然：“不去了，我在家陪妍妍。”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气。同窗老友全都成家立业，儿孙绕膝，只有许书寄，一辈子孤身一人。所有人都劝过他放下，从二十一岁劝到五十六岁，漫长三十五年，劝的人渐渐不再开口。大家终于明白，这份深爱早就融进骨血，根本谈不上放下。

　　“也好。”苏聿辰低声道，“下周我去墓园，一起？”

　　“嗯。”

　　墓园的秋风吹着常青松柏，落叶铺满青石小路。

　　林知夏头发也白了大半，每年温妍忌日，她必定早早捧着白玫瑰等候。三十五年，从未缺席。

　　她看着缓步走来、身形微微佝偻的许书寄，眼底泛着湿意：“一晃三十五年了，你守了她大半辈子。”

　　许书寄蹲下身，细心拂去墓碑上的落叶，指尖温柔摩挲照片里永远二十岁的笑脸：“说好要护她一辈子的，不能食言。”

　　“妍妍当年拼了命撑着，就想让你自
　　由自在过完一辈子，不是让你一辈子孤单度日的。”林知夏轻声感慨。

　　“我一点都不孤单。”许书寄从口袋摸出橘子糖，放在碑前，“我吃的糖是她爱吃的，住的屋子是我们一起布置的，走过的路全是我们曾经牵手走过的，她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不远处，步履蹒跚的顾医生慢慢走来，退休多年，身子早已不复硬朗，依旧坚持每年来看看这个特殊的病人。

　　“行医一辈子，见多了情爱聚散，唯独你，让我信了年少的喜欢，真的能扛住数十年岁月。”

　　许书寄淡淡一笑：“只是兑现当年的承诺而已。”

　　那日午后阳光温和，三人安静陪着墓碑上的女孩闲话家常，说着老同学的近况，说着城市的变迁，说着这些年平平淡淡的日常。

　　告别墓园，许书寄独自回到老出租屋。

　　傍晚天色渐暗，他搬来小凳子，坐在衣柜前，小心翼翼取出那件珍藏半生的婚纱，轻轻铺在床上。柔和的台灯光线洒落，白纱依旧圣洁美好，一如当年病房里，她身着婚纱靠在他怀中的模样。

　　他枯瘦却依旧温柔的指尖，一遍遍抚过裙摆蕾丝，轻声诉说半生点滴。

　　“妍妍，我慢慢变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我从来没有违背对你的约定。我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把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全都顺着你的心意活着。”

　　“这人间我走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情爱离别，却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你。”

　　窗外万家灯火，阖家欢笑，热闹喧嚣隔着窗户传进来。

　　偌大的小屋里，只有他一人，与满屋子的回忆相守。

　　岁月催老了容颜，压弯了脊背，磨平了一身锐气，唯独那颗满心是温妍的心，从二十一岁到五十六岁，初心分毫未改。

　　往后余下的岁月，他依旧会守着这间小屋，守着这件婚纱，守着藏在心底永远明媚的小姑娘。

　　一生独行，一生归她，一生偏爱，一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