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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诗宴 泼了二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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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邈坐在凳子上,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橘子。
母亲今日让她来群芳诗宴见见世面,各家小姐依次作诗,以“雪”为题。
她本就不爱这种场合,正想着待会儿随便诌两句糊弄过去,杨清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三妹,别紧张,待会儿我替你。”
杨邈还没来得及点头——
“二皇子到——”
席间顿时安静,小姐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卫谅身着蓝色锦袍,手中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小姐们身上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杨清君身上。
他径直走过去,俯身,轻声道:“杨二小姐,久仰。听说你最近绣的《百鸟朝凤》被皇后娘娘收藏了,当真了得。”
杨清君起身行礼,不卑不亢:“殿下谬赞。”
“这怎么是谬赞......”卫谅笑得更深,也凑得更近,“只是本皇子有点好奇,二小姐这双巧手,绣得出凤凰,可绣得出鸳鸯?”
此话一出,杨清君脸色微变,可仍保持微笑。
林暮悄悄翻了个白眼,苏尚韵险些呛到,而坐在一旁的杨邈不小心攥烂了手中的橘子。
她抬起头。
卫谅像是得了趣,也不顾在场小姐们的反应,继续道:“本皇子最近新得了一幅画,名叫《春宫戏蝶图》,二小姐照着绣一幅,如何?”
杨清君脑中想着推脱的理由,绣工不佳或是没有时间,在她刚要开口拒绝时,一杯热茶直直朝着卫谅泼去。
连茶带叶,泼了他满脸,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浸湿了蓝色锦袍。
满堂死寂,卫谅的笑容僵在脸上。
杨邈把茶盏放回桌面,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楚。
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臣女杨邈,见过二皇子殿下。”
卫谅盯着她,没有说话。
杨邈还没长开,有些青涩,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毫不避让地回瞪回去。
丫鬟和小厮们连忙拿着毛巾围上来给他擦脸,他时不时能听见有人在偷笑,有人在窃窃私语。
卫谅的脸涨得通红,他无法容忍自己的脸面被一个小丫头踩在脚底下,又强忍着没有发怒,维持最后的体面。
他挥挥手让丫鬟小厮们下去,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佯装淡定:“三小姐这一举动,可真是让我好生难过。”
“不过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当众跪下磕个头,道个歉,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要么我便不再怜香惜玉,将你拉去衙门打五十大板。”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寂静片刻,少女声音响起:“我选后者。”
这话一出,好似晴日乍响惊雷,巨石掀动静谧湖水,连向来冷静的杨清君都有些不淡定了,手指紧紧抓着帕子,似乎想把它扯烂。
卫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定?”
杨邈语气坚定:“确定,臣女认罚不认错。”
卫谅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挥挥手示意护卫们带她走。
杨清君下意识想为她求情,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大门重重关上,震起鹧鸪鸟惊叫盘旋。
杨邈是被人抬回杨府的。
少女的皮肤原本白皙娇嫩,可此刻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整个人近乎晕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封黎边哭边给她上药,嘴中有千万句埋怨的话语,可看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她的动作似乎重了点,杨邈醒了,发出“嘶”的一声。
封黎连忙将动作放轻,柔声道:“邈邈,这个力度行吗?”
杨邈点了点头,想坐起身,可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又让她缩了回去,眼角也忍不住泛起了泪花。
她心中委屈,但没表露出来,只道:“母亲,抱歉,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会,你这么有骨气,我们为你骄傲还来不及。”
封黎慢慢地涂抹药膏,看着她的伤痕,眼泪又险些忍不住掉了下来。
杨清君和丫鬟翠幕从屋外走进来,手中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数量多得几乎要把两人的视线淹没。
楚嬷嬷和云雀走上前接过礼盒,放在桌上,好奇地问道:“这些是什么?”
杨清君嘴拙,翠幕能言善辩,遇到什么事通常是翠幕为旁人说道。
她看了看杨清君,得到小姐同意后这才解释道:“这些都是参加群芳诗宴的小姐们给三小姐送来的。”
“她们考虑到三小姐现在需要静养,便没有进来叨扰,让我们代她们道谢,说她们看那个二皇子不爽很久了,每次群芳诗宴他一个外男都要硬挤进来,说些下流的话语,三小姐泼的那杯水,简直是大快人心,为她们出了口恶气。”
翠幕一口气介绍了五六个礼盒:月影无痕膏、玉枕、药膳粥......楚嬷嬷眼花缭乱,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三小姐人缘好了。”
杨邈喝完药膳粥,心里暖暖的,连带着伤口没那么疼了。
杨清君走近,声音温和:“三妹,你做的很好,你的选择也很棒,没有向他低头。”
她的嘴角扬起弧度,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他做的不对,又想起母亲之前教导我们遇见不好的事情要勇于反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泼到他的脸上了。”
气氛由开始的紧绷转为平和,楚嬷嬷和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拆着礼物,封黎开始教育杨邈以后做事前要三思,杨清君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笑。
天色渐暗,封黎拉着杨清君和丫鬟们离开,对杨邈道:“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蜡烛被人吹灭,门被拉上,屋内一片寂静。
杨邈本以为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加上伤口有些隐隐作痛,自己会睡不着。
可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仿佛昼夜颠倒,灵魂出窍,再醒来时,她都忘记了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处,愣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鸟鸣声清脆响亮,树影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摇曳。
不知什么时辰,但她感觉应该不早了。
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要么在给母亲请安,要么在用早膳。
封黎虽说平常很温和,但在女儿们的日常行事上要求极严格,别的人家卯时请安,她要求寅时请安,还要求在请安后绕着庭院跑两圈,锻炼身体,一天都不能耽搁。
大姐杨露声之前晚起过很多次,被封黎要求多跑两圈。
她们经常凑在一起悄悄抱怨,说这生活简直像在军队里一样。
——这也许跟封黎的父亲和哥哥均为大将军的家庭氛围有关。
但这也有好处,比如她们的身体比旁人好不少,在风寒肆虐时她们依旧活蹦乱跳,跑起步来也比较快。
在教育方面,封黎更是舍得下血本。
杨府内有一座藏书阁,原本只有父亲和一些亲戚家的男子可进去读书。
父亲去世后,她动用了大量银两修缮藏书阁,又购置了《论语》《古今内范》《诗经》以及白话小说,戏曲唱本等诸多书籍,并且所有人——即使是奴仆也可以进去读书。
除此之外,她还请来了才女方芙来给女儿们讲课,琴棋书画,织绣踢球,样样都教。
杨清君便是她们三个中学得最好的,并且也是封黎最欣赏的女儿。
六岁熟读诗书,十一岁初次参加群芳诗宴拔得头筹,十五岁绣得《百鸟朝凤》被皇后夸赞收藏......
但杨露声便完全相反,她不喜欢学习任何事物,只想玩乐,偶尔上藏书阁只是想搜刮下最近新上的白话小说。
方芙讲《列女传》《女诫》的时候她也不听,神游天际,偶尔还逃课,穿了身丫鬟或是男子衣服便翻墙逃出去,喝茶听曲,逗鸟摸猫。
封黎容忍不了她的行为,特别是有一次她偷偷带十岁的杨邈出去玩,站在墙外让杨邈放心往下跳,说自己一定会接住她。
结果就是杨邈摔在了地上,险些断腿破相。
从此之后,杨府的墙筑得比别家的都要高。
丫鬟木枝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三小姐,您醒了吗?”
杨邈回过神来,道:“醒了。”
木枝推门进来,手中捧着盐与温水。
她走近,捻起一小撮盐放在杨邈口中,端起茶杯,让其含了口温水叩齿,之后再吐出。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趁着木枝给她涂抹药膏,杨邈问道。
“回三小姐,现在是巳时。”
巳时?她竟睡了这么久?
看出了她的疑虑,木枝接着道:“夫人说小姐昨日过于疲惫,需要好好休息,让奴婢不要太早打扰您。”
云雀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她向来活泼,爱听些流言,此刻满脸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她将饭菜放下,拿起筷子给杨邈喂了口水晶小笼包,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小姐可知陈封池?”
陈封池,京城中有名的诗人,每次写的诗都引得城中百姓欢腾雀跃。
杨邈点点头,吞咽着,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知道。”
”他为您赋了首诗!”
听到这,杨邈险些噎住。
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真的?”
云雀点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当然是真的,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您昨天反抗二皇子,宁愿被杖责不愿道歉的事迹,都在赞颂您呢。”
她边说边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杨邈接过来看,只见上面用极其隽永的字写着——
何惧杖痕深,泼玉溅金樽。
看我杨家女,风骨自绝伦。
木枝凑在一旁惊叹:“写的真好。”
杨邈的手颤抖得差点拿不住,云雀津津乐道:“我今早听出去买菜的李婶说,当时满街疯抢陈封池新创作的诗,真迹仅五张,她拼了半条老命才抢来一张。”
“还有些人说您不该这样做,一点都不像姑娘,我看他们就是嫉妒您能在京中闻名。”
“至于二皇子,现在全城百姓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名声也算彻底臭了——因为他在诗宴上屡屡调戏冒犯世家小姐,还杖责您...”
“二皇子跟薛丞相的千金本来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她平时也不出闺门,加上之前诗宴上小姐们脸皮薄怕触怒权贵忍气吞声,她一直都不知道。现在这件事传到薛小姐耳朵里,她说什么也不肯嫁了。”
“他本就没什么能力,不论在朝堂上还是学业上都不如太子殿下。他的生母吴贵妃就指望着他跟薛千金成亲,依仗着丞相家的势力让老皇帝重视他,结果现在不仅薛千金闭门不见,任何一个世家千金都不愿意搅这趟浑水,她气得罚二皇子禁足。”
杨邈和木枝边听边连连咋舌,谁都没想到这件事能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此刻杨邈心中因为自己惹事给自己家人带来麻烦的愧疚感终于彻底烟消云散,她长呼了一口气,嘴角上扬:“都是他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