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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墙惊字 这是商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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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大暑。
江南的日头毒得很,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浮着晒透的尘土和稻禾的气息。蝉鸣从清晨响到午后,一声叠着一声,没有半分停歇。
花箫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跟着村支书走进了村西头的老宅。
这宅子是明末清初的建筑,砖木结构,传了十几代人,如今后人都搬去了城里,宅子空了三年,眼看就要塌了。
村支书说上面要搞乡村振兴,想把这宅子修一修做民俗馆,特意托了省里的考古专家来看看,有没有保留价值。
花箫今年二十八岁,考古学与美术学双博士,是国内最年轻的金文研究专家。这次是受导师林教授所托,过来做个初步考察。
她戴了顶宽檐草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路走一路看,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花博士,你看这正房,还有这雕花的梁,都是老东西。”村支书指着正房的木梁说,“就是后院塌了一半,剩下那堵断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了。”
花箫点点头,没说话。她先仔细检查了正房的结构,量了尺寸,拍了照片。
正房的梁架确实是明末的原物,雕花也还算精美,但整体损毁严重,修复价值不大。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正房结构残损,建议局部保留构件”,然后合起本子,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杂草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断墙就在后院的西北角,是原来的西厢房剩下的一堵山墙,高约两米,长约五米,墙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青砖。
花箫走到断墙前,刚想伸手摸一摸墙砖的年代,目光却突然被墙面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密密麻麻的刻痕,一刀一刀,刻在青砖上。
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凑得更近了些。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力透砖面,边缘崩裂处还带着新鲜的石粉,显然是最近才刻的。刻痕的排列很规整,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花箫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她摘下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放大镜,凑到墙前仔细看。
第一个字,是“魂”。
第二个字,是“如”。
第三个字,是“远”。
她的呼吸开始变急,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那些刻痕。
这不是现代的汉字。这是商周时期的金文!
金文,又称钟鼎文,是铸刻在青铜器上的文字,盛行于西周和东周。秦统一六国后,小篆成为官方文字,金文逐渐失传。
如今能完整辨认金文的人,全国不超过二十个。就连花箫自己,遇到生僻字也要翻三遍《金文编》才能确定。
可这墙上的字,笔法苍劲,结构严谨,用词典雅,完全是商周时期的风格。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个别字,甚至连笔画的粗细、转折的弧度,都和出土的商周青铜器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花箫蹲下身,从第一行开始,逐字辨认。
“魂如远雁失故群,身在樊笼岁岁心。”
“举目无亲皆是客,回首不见旧山河。”
“长夜漫漫何时旦,孤灯一盏照离人。”
一行一行,刻的全是思乡。
她蹲在墙前,整整看了一个小时。太阳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依旧聒噪,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些刻在青砖上的文字,那些带着刻骨孤独的文字。
这不可能是现代人刻的。现代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功底,更不可能有这样的心境。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出后院。村支书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烟,看到她出来,连忙掐了烟站起来。
“花博士,怎么样?这宅子能修吗?”
“先不说宅子。”花箫的声音急切,“我问你,后院那堵断墙上的字,是谁刻的?”
村支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嗨,你说那些鬼画符啊?是宋家那小子刻的。”
“宋家那小子?”
“就是宋景尧。今年十八了。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不说话,也不跟人玩,整天就蹲在那堵断墙下刻字。医生说是什么高功能自闭症,治不好。”村支书叹了口气,“村里人都叫他哑巴傻子。他爸妈在外地打工,就他奶奶带着他。可怜啊。”
花箫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十八岁的自闭症少年,能刻出连她都要翻工具书才能辨认的商周金文?
“他家在哪里?”她问。
“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的就是。”
花箫没再说话,拎起工具箱,转身就走。村支书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
她沿着村路往前走,脚步很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那个少年。
宋家的门口果然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笃笃”声。
花箫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盆青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屋檐下择菜,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是?”
“奶奶您好,我叫花箫。我是省里来的考古专家。我听说您家孙子宋景尧,喜欢在墙上刻字。我想看看他刻的字。”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又是来看热闹的?”她放下手里的菜,“我们家景尧不是怪物。你们走吧。”
“奶奶,我不是来看热闹的。”花箫的语气很诚恳,“我看得懂他刻的字。我想和他说说话。”
老太太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花箫。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指了指院子的角落,“他在那里。”
花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的角落里,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黑色的裤子,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他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正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
“笃笃,笃笃。”
石头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花箫没有说话,走过去静静地看着他。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少年始终没有抬头,仿佛这个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动作很专注,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
花箫深吸了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箱,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后,她对着那个少年,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商周揖礼。
双手合于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躬身九十度。
这是商周时期,士大夫相见时最郑重的礼节。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择菜的声音停了。
石头刻地的声音也停了。
那个一直低着头偷瞄她影子的少年,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的石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花箫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皮肤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却没有任何神采,像一潭死水。
可就在他看到花箫行礼的那一刻,那潭死水里面,泛起了波澜微光。
他看着花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一样。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然后,他对着花箫,同样郑重地、一丝不苟地,回了一个标准的商周揖礼。
躬身九十度。
分毫不差。
夕阳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断墙在远处沉默着,上面的金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千年的时光,相对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