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49、暮色赴约，私会渐成寻常 初冬的寒意

　　初冬的寒意一日沉过一日，白昼被凛冽寒风悄悄压缩，下午五点未到，整片天空便覆上一层清淡的灰蓝暮色。校园道路两侧的梧桐早已落尽大半枝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清冷天际，残余的枯叶被风卷着在地面翻滚簌簌作响。期末复习的高压氛围彻底笼罩整座校园，课桌上堆叠的试卷、习题册高高摞起，笔尖落纸的沙沙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少年少女松弛的嬉闹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埋头苦读的沉静与紧绷。

　　此前校园接力赛结束后的那场当众起哄风波，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轻轻隔在傅驰野与谢砚舟之间。

　　自那日步道旁众人玩笑打趣过后，两人在公开场合彻底恪守分寸，一言一行皆是标准的普通同学模样。课堂上刻意避开对视，走廊偶遇淡淡擦肩，课间从不主动搭话，就连集体活动都下意识错开站位。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那日玩笑让两人刻意避嫌，久而久之，校园里的闲谈起哄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短暂的暧昧流言早已散去。

　　可无人知晓，人前的疏离克制，从来都不是结束，只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保护色。

　　喧嚣人群不能靠近，明目张胆的相处惹人非议，于是暮色、晚风、僻静无人的角落，就成了两人唯一可以卸下伪装的天地。私下的碰面早已不是初次试探的忐忑生疏，一次次暮色相约、一次次悄然别离，让隐秘的相处慢慢变成心照不宣的寻常。

　　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脆声响刺破教室沉静，瞬间唤醒整栋楼的喧闹。桌椅挪动的碰撞声、学生说笑打闹声、书包拉链拉扯声层层叠叠涌开，拥挤的人潮顺着走廊、楼梯源源不断向外涌动，日复一日的放学傍晚，热闹依旧，心事深藏。

　　谢砚舟垂眸整理桌面书本，指尖将散乱的试卷一张张对齐摞好，动作轻柔规整，带着一贯的温顺沉静。连日高强度复习让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可一想到傍晚既定的约定，心底便悄悄漾开一丝细碎的暖意，冲淡了连日紧绷的倦意。

　　宋雪涵、陈榆欣、萧琳宝三人没有急于离开，习惯性围在他课桌旁，凑在一起复盘当日课堂难点，轻声讨论着期末复习的进度与难题。

　　宋雪涵将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压轴卷摊平在桌面，指尖点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苦恼。
　　“这道大题我卡了整整一节课，每种方法算出来结果都不对，你帮我看一眼，我到底哪里思路跑偏了？”

　　谢砚舟微微俯身，清澈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指尖轻点卷面一处细节，声音温和清淡。
　　“你忽略了区间临界值的取舍，这里直接带入公式会出现偏差，先定点再推导，步骤会清晰很多。”

　　陈榆欣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感觉这学期过得飞快，刚结束接力赛热闹，转眼就冲进期末备考了。每天刷题刷到头昏脑涨，感觉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萧琳宝一边收拾错题本，一边轻声附和，语气温柔舒缓。
　　“辛苦是真的辛苦，不过再坚持一阵子，熬过期末就能放寒假了。到时候不用赶早自习，不用熬夜刷题，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谢砚舟轻轻应声，指尖收拢最后一本习题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悄悄落向教室后排那个挺拔的身影。

　　傅驰野已然收拾完毕，单肩挎着黑色书包，身姿利落挺拔，正垂眸听着陆骁几人的闲谈，神情淡然沉稳，一如往常。可谢砚舟看得清楚，他看似专注听人说话，余光却极轻极淡地往前方扫过一次。

　　只是极短的一瞬，无人察觉，唯有心意相通的人，能精准捕捉到那隐秘的探寻。

　　宋雪涵敏锐察觉到他短暂的出神，胳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肘，笑着打趣。
　　“又走神了？最近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发呆，心思到底飘哪去了？”

　　谢砚舟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悄然翻涌的悸动，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温和的笑意，从容掩饰。
　　“没飘去哪，就是有点累，放空一下脑子。”

　　陈榆欣眸光通透，早已看出几分端倪，轻声开口点破。
　　“我看你是自从上次接力赛被大家起哄过后，就变得格外拘谨。你和傅驰野也太刻意了吧，在班里几乎零交流，比普通同学还生分。”

　　一语戳中要害，谢砚舟耳尖飞快掠过一层浅淡绯红，心底微紧，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淡然。
　　“本来就是普通同学。上次大家起哄闹得太尴尬，与其被人拿来开玩笑，不如保持距离安稳一点。”

　　萧琳宝十分理解他的顾虑，温柔出声宽慰。
　　“你谨慎一点是对的。班里男生起哄向来没轻没重，一旦抓到一点蛛丝马迹就没完没了。人前疏远避嫌没错，只是也不用太紧绷，平常心相处就好。”

　　谢砚舟轻轻点头，将书包拉链拉好，低声应道。
　　“我知道。”

　　他没有再多解释，无人知晓，他与傅驰野的疏离从来不是刻意疏远，而是无可奈何的隐忍。人前寸步不敢逾矩，所有的温柔惦念、心动牵挂，全都小心翼翼藏在无人看见的暮色与深夜里。

　　教室后方，少年群体的闲谈依旧热闹。

　　陆骁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搭在孟钊肩头，满脸苦兮兮的模样，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抱怨。
　　“我真的要被期末复习逼疯了，天天卷子满天飞，刷题刷到晚上十二点，第二天还要早起早读，谁顶得住啊。要不今晚咱们几个溜出去散散步，放松解压？”

　　孟钊性格沉稳自律，闻言无奈摇头，语气认真端正。
　　“马上临近期末统考，正是最关键的冲刺期，不能松懈。适当放松可以，但不能放纵，别总想着偷懒。”

　　沈耀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清冷平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调淡淡缓缓。
　　“紧绷太久效率只会更低，劳逸结合最稳妥。只是入夜风凉，出门务必注意保暖。”

　　傅驰野静静听着几人的闲谈，神色淡漠从容，心底却早已笃定了傍晚的安排。他微微抬眼，视线再次掠过前方那道清瘦安静的背影，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期许，语气平淡开口回绝。
　　“你们去吧，我今晚有事，不一起了。”

　　陆骁瞬间来了兴致，满脸好奇凑上前追问。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又是去图书馆沉浸式刷题？你也太卷了驰野！”

　　“差不多。”傅驰野淡淡带过，不解释、不细说，习惯性用学习当作最稳妥的借口，避开所有人的探寻。

　　旁人无从深究，只当他一如既往自律上进，唯有不远处的江屿，将他所有细微反常尽数看在眼里。

　　江屿侧头看向身侧低头整理笔记的周叙，压低声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傅驰野傍晚要赴约。接力赛风波过后，他们也就只剩暮色里能安心碰面。”

　　周叙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眼，清澈眸光望向教室前方，看着谢砚舟温顺沉静的侧脸，心底瞬间了然通透。

　　他们也处在一模一样的处境。人前要守好分寸，不能流露半分异样，所有的情意只能放到私下，小心翼翼地安放。

　　周叙轻声回应，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在人前要处处克制，连靠近都要掂量再三，实在太累。”

　　江屿垂眸看着他微动的睫毛，眼底覆着一层温柔细碎的光影，语气温和绵长。
　　“我们也一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道尽两人藏在日常相处之下的心事。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关系要好的兄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份情谊早已越过普通朋友的界限。

　　江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低声邀约。
　　“放学绕路滨河步道走一趟吧。”

　　周叙心头微跳，耳尖悄然发热，心底藏着期待，又带着一丝谨慎的顾虑，小声询问。
　　“万一撞见别的熟人怎么办？”

　　“天色暗了，步道僻静，行人稀少。我们远远走着，不去打扰别人，不会出事。”江屿的声音温柔安定，总能轻易抚平他所有的忐忑不安。

　　周叙沉默两秒，轻轻颔首。
　　“好。”

　　靠窗角落，葛扬依旧安静独坐。

　　他目光清淡漠然，将整间教室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傅驰野克制隐忍的期许，谢砚舟拘谨内敛的惦念，江屿对周叙独有的温柔偏爱，两对少年藏在眼底、不敢外露的心事，他一一看透，尽数了然。

　　只是他向来缄默通透，从不窥探、不点评、不拆穿，静静旁观所有人的少年心事，守着所有人的隐秘温柔，从不对外吐露半分。

　　放学人流渐渐散尽，喧闹的走廊一点点归于安静。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校门，汇入街道的人车流之中，白日校园的热闹彻底被暮色吞没。

　　傅驰野率先踏出校门，避开众人结伴的主干道，独自拐进侧边僻静小路，步履从容沉稳，朝着滨河步道的方向缓步走去。初冬晚风凛冽，卷起刺骨凉意，灌进衣领，他抬手将外套拉链向上拉紧，遮住半分寒凉，心底却是一片安稳温热。

　　没过多久，谢砚舟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他刻意避开同班同学的队伍，放慢脚步绕开喧闹街口，沿着人烟稀少的辅路前行，动作谨慎细致，习惯性规避所有可能撞见熟人的风险，一步步奔赴既定的约定。

　　滨河步道依河而建，是整片校园周边最僻静的角落。

　　道路两侧的树木尽数凋零，枝桠疏冷，昏黄路灯沿着河岸依次排开，柔和光晕落在泛着薄冰的河面，漾开细碎晃动的光影。晚风穿河而过，带着潮湿微凉的气息，整条步道安静清寂，鲜有学生经过，只有零星老人缓步散步，是绝佳的独处之地。

　　傅驰野立在临河石栏杆旁静静等候，身姿挺拔，背影沉稳。听见身后轻浅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精准落向来人。

　　谢砚舟缓步走近，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清瘦的身形立在昏黄光影里，眉眼温顺干净，自带一番安静柔和的气质。他走到距离傅驰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呼吸微匀，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松弛与安心。

　　这早已不是他们第一次暮色相见。

　　从最初的拘谨忐忑、生疏局促，到如今的从容默契、心照不宣，一次次隐秘的碰面，早已让这份私下的相处变成习惯，变成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港湾。

　　傅驰野放轻声音，语调低沉温和，消融在簌簌晚风里。
　　“路上顺利吗，没碰到熟人。”

　　“嗯，绕路过来的，很安全。”谢砚舟轻轻点头，抬眼望向身前少年，眼底褪去了人前所有的拘谨疏离，只剩纯粹的松弛，“最近大家放学都赶时间回家刷题，没人会绕这边。”

　　两人并肩靠在石栏杆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不逾矩、不亲密，却又在咫尺之间，萦绕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淡淡暧昧。

　　河水缓缓流淌，晚风轻轻吹拂，世间喧嚣尽数隔绝在外，此刻这片僻静的河畔，只属于他们两人。

　　傅驰野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目光温柔克制，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
　　“自从接力赛起哄过后，你在学校避我避得太刻意了。”

　　谢砚舟垂眸望着河面浮动的光影，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石栏，轻声解释，语气满是身不由己的隐忍。
　　“我也不想刻意疏远。可那天步道起哄太多人看见了，一旦我们再有半点亲近，一定会被旧事重提，到时候流言闲话又会没完没了。我不怕被打趣，只是不想让你也陷入难堪。”

　　他太清楚校园的氛围。少年人的八卦与起哄没有尽头，一旦抓住破绽便会无限放大。人前疏离，是保护彼此最稳妥的方式。

　　傅驰野心底微动，温柔的心疼悄悄漫开，语气愈发柔和。
　　“我都懂。我只是觉得，明明就在同一个教室，明明距离那么近，却要装作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太压抑。”

　　谢砚舟抬眼，清澈眼眸直直望向他，暮色光影落满眼底，盛着同样的隐忍与心动。
　　“所以我才珍惜每次傍晚的碰面。只有在这里，我们不用伪装，不用克制，不用小心翼翼顾虑所有人的眼光，可以安安稳稳做自己。”

　　话音轻软，落在风里，温柔绵长。

　　傅驰野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交叠在一起。暮色将两个人的轮廓揉得朦胧，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河水流动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谢砚舟的心跳骤然加快，耳尖烧得发烫，下意识微微抿住嘴唇。

　　傅驰野的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脸上，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
　　“我很想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撞进谢砚舟的心底，搅得他心绪翻涌。在学校里，他们连多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所有想念只能压在心底，只有到了这片无人的河畔，才敢坦然说出口。

　　谢砚舟指尖微微蜷起，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回应。
　　“我也是。”

　　傅驰野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握住了谢砚舟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隔着薄薄的衣袖，那份真切的触碰，让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谢砚舟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颤动。

　　“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的靠近你。”傅驰野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不用躲躲藏藏，可以好好抱一抱你。”

　　谢砚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现在还不行。”他声音很轻，“再等等。”

　　就在这时，步道远处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河畔短暂的静谧。

　　江屿与周叙并肩缓缓走来，身形被路灯拉得修长错落。

　　周叙第一眼就看见栏杆边的两人，心头微顿，下意识微微侧身，往江屿身侧轻靠半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局促。

　　江屿极其自然地放慢脚步，不动声色挡在周叙外侧，隔绝掉些许晚风，也避开了正面直视的尴尬。两人默契十足，没有上前打扰，没有出声寒暄，只是淡淡抬眼，对着栏杆边的二人轻轻颔首，算作礼貌问候。

　　傅驰野与谢砚舟也瞬间收敛眼底所有温柔心绪，微微端正身形，褪去私下的松弛，摆出普通同学淡然无事的模样，同样点头回应。

　　四人没有多余交流，两两分开，各自占据河畔一隅，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江屿带着周叙停在十几米外的栏杆边。

　　晚风掀起周叙的校服衣角，他靠在冰冷的石栏上，抬眼望向河面，心绪纷乱。

　　江屿站在他身侧，没有靠得太近，却也没有拉开很远。他的目光落在周叙的侧脸，夜色之下，少年的眉眼柔和，藏着藏不住的心事。

　　“刚才看见他们那样，心里会不会觉得难受。”江屿低声开口。

　　周叙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只是觉得，我们和他们一样，都只能在夜里偷偷袒露心意。”

　　江屿沉默片刻，侧过头，目光认真看着他。
　　“我也很想你。”

　　和傅驰野的告白不一样，江屿的语气没有浓烈的怅然，更多的是一种绵长沉静的惦念。在学校，他们可以肆意打闹，旁人只当是兄弟情深，可心底那份情愫，始终不能宣之于口。

　　周叙的脸颊泛起热意，微微低下头。
　　“我知道。”

　　江屿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终究没有贸然去拥抱。他清楚这里依旧不是完全安全的地方，万一有路人经过，一切都会暴露。

　　“我多想可以不用顾忌旁人，好好抱你一次。”江屿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克制，“现在只能先这样。”

　　周叙指尖攥紧衣角，心口又酸又软。他们比傅驰野和谢砚舟要好一些，不用刻意避嫌，可那份真切的亲密，依旧只能放在幻想之中。

　　远处，傅驰野和谢砚舟这边，晚风一阵阵吹过来。

　　傅驰野依旧握着谢砚舟的手腕，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心里满是克制。

　　“我知道现在不能。”傅驰野声音低沉，“但我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谢砚舟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夜色漫漫，星光稀疏，他们的心意就像这夜色，只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盛放。

　　河风卷着落叶，在地面打着旋，两个少年各自守着心底滚烫的思念，在暮色笼罩的河畔，小心翼翼守护着属于彼此的秘密。

　　夜色慢慢加深，河面的寒气越来越重。

　　谢砚舟轻轻挣开傅驰野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晚了家里会起疑心。”

　　傅驰野点点头，眼底藏着不舍。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谢砚舟应下，背上书包，往后退了两步，“明天在学校，我们还是和往常一样。”

　　“我明白。”傅驰野看着他，“不要多想，好好复习。”

　　谢砚舟轻轻抿唇，没有再多言语，转身顺着步道往回走。身影渐渐融进昏黄路灯的光影里，一步一步，重新变回那个在校园里和傅驰野保持距离的普通同学。

　　傅驰野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十几米外，江屿和周叙也准备离开。

　　周叙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晚风冻得他鼻尖微微发红。
　　“我们也走吧，再待下去容易被人注意。”

　　江屿看着他冻得泛红的鼻尖，下意识抬手，想要替他把围巾拉高一点，手抬到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嗯，走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步伐不快，一路沉默，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碎声响。

　　周叙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江屿，少年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神色安静。他心里翻涌着万千情绪，却什么都不能说出口。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周叙低声开口。

　　江屿侧过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
　　“不用谢，我也想出来走走。”

　　一路走到路口，两个人就要分开，一个往东边，一个往西边。

　　周叙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之下，声音压得很低。
　　“回去记得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刷题。”

　　“你也是。”江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手机随时可以找我，不用顾虑。”

　　周叙轻轻点头，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江屿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中，谢砚舟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点开和傅驰野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我安全到家了。】

　　几乎是秒回，傅驰野的消息弹了出来。
　　【那就好，外面风大，快进屋暖暖身子。】

　　谢砚舟靠在书桌前，指尖摩挲屏幕，指尖微微发烫。

　　【今天在河边，我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傅驰野回复得很慢，隔了一小会儿才发来消息。
　　【我没有放在心上，我只是，真的很想你。】

　　谢砚舟盯着屏幕，心口一阵阵发软，指尖悬在输入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敲出简短一句。
　　【我也是。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晚安。】

　　【晚安。】

　　聊天框安静下来，没有再多的话语。

　　现实里，他们要隔着人海，装作互不相关。只有手机屏幕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才能够安放彼此的想念。

　　第二天清晨，校园依旧喧嚣。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谢砚舟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扫过后排，傅驰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看着课本。两人视线短暂相撞，仅仅半秒，便飞快错开，如同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课间，教室里人声嘈杂。

　　宋雪涵凑到谢砚舟桌边，手里拿着刚写完的英语卷子。
　　“谢砚舟，帮我看看这道完形填空，我纠结半天选不出答案。”

　　谢砚舟把卷子接过来，低头仔细看题，分心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这里要结合上下文的语境，应该选这个选项。”

　　陈榆欣凑过来，随口闲聊。
　　“最近复习压力好大，我晚上经常失眠，一想到期末考就心慌。”

　　萧琳宝叹了口气。
　　“我也是，每天刷题刷到脑袋发胀。希望期末考完，寒假可以好好放松一阵子。”

　　谢砚舟听着闺蜜们的闲谈，偶尔搭一两句话，可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教室后方飘。

　　教室后排，陆骁正凑在孟钊旁边，抱怨着作业太多。
　　“我的天，各科老师轮番布置卷子，我感觉我写不完了。”

　　孟钊翻着习题册，淡淡回应。
　　“抓紧时间写，别总想着偷懒。”

　　沈耀坐在一旁，安静刷题。傅驰野坐在座位上，表面上专注书本，可目光总会不经意越过人群，落在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江屿坐在斜后方，手肘撑着桌面，看向周叙。周叙正低头抄写笔记，笔尖沙沙划过纸张。江屿的视线，就那样落在他的侧脸，没有被旁人察觉。

　　葛扬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淡淡的扫过教室的每一处。傅驰野看向谢砚舟的眼神，江屿落在周叙身上的目光，他全部尽收眼底。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这些细碎的画面默默记在心里，依旧保持缄默。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课堂重新恢复安静。

　　整节课，谢砚舟的心思总是飘忽不定。明明人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却不断回放昨天傍晚滨河步道的画面。傅驰野低沉的嗓音，那句“我很想你”，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

　　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黑板，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的方向瞟过去。

　　下课之后，人群四散走动。谢砚舟起身走出座位，打算去走廊接一杯热水。转过拐角，迎面就撞见了傅驰野。

　　两个人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距离很近。

　　谢砚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傅驰野也顿住脚步，眼神有一瞬的慌乱。周围有不少路过的同学，来来往往，目光扫过他们二人。

　　谢砚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摆出平淡的神色，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随即侧身，匆匆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傅驰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秒，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眼神的停留，只有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的波澜。

　　回到座位，谢砚舟胸口还在砰砰直跳。他坐下来，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傅驰野发来的消息。
　　【刚刚走廊碰到，吓我一跳。】

　　谢砚舟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快速回复。
　　“我也是，还好旁边人多，没有露出破绽。”

　　【在学校，我们只能这样。】

　　谢砚舟看着这行字，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课间的短暂碰面，只能依靠眼神匆匆交汇，连多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午后的课堂，气氛沉闷。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冬日的阳光稀薄，照进教室，也驱散不了寒意。

　　谢砚舟的情绪反反复复。刚刚和傅驰野擦肩而过的画面一直在脑海盘旋。他心里又甜又煎熬，明明两个人心意相通，却要在人前刻意疏远。

　　他掏出手机，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打开聊天框，打字倾诉心底的不安。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明明心里那么在意，却要装作毫不在意。】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几分钟，傅驰野的回复传过来。
　　【我懂，我也一样。我常常会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可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谢砚舟盯着屏幕，眼眶微微发酸。

　　【我害怕，怕这样的状态，会把我们之间的感情慢慢消耗掉。】

　　【不会的。】傅驰野的消息很快发来，【只要我们心里还惦记着彼此，就不会。】

　　谢砚舟把手机悄悄塞回口袋，努力收敛情绪，重新看向黑板。可心底的纷乱，却久久无法平息。

　　另一边，江屿也在和周叙线上聊天。

　　周叙趴在桌子上，偷偷点开对话框。
　　【刚刚课间，我看见你一直看我。】

　　江屿回复。
　　【忍不住。在人群里面，总想多看你几眼。】

　　周叙的脸颊发烫，手指敲字。
　　【别总这样，万一被别人看见就麻烦了。】

　　【我会注意分寸。】江屿发来消息，【我只是，很想靠近你。】

　　周叙看着屏幕，心口软软的。他们不像傅驰野谢砚舟那样需要刻意避嫌，可同样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枷锁。

　　放学之后，回到家中。谢砚舟写完作业，手机消息不停弹出。傅驰野发来很多日常，讲课堂上的趣事，讲今天做的习题，碎碎念的分享，填满聊天记录。

　　现实之中，两个人见面，却要保持距离。手机成了他们唯一可以倾诉的出口。

　　周末，难得没有补课。

　　傍晚，谢砚舟收到傅驰野发来的消息。
　　【要不要出来见一面，就一小会儿。】

　　谢砚舟看着消息，内心挣扎。他很想见到对方，可又害怕被熟人撞见。

　　【会不会太冒险？】

　　【我选一个偏僻的地方，不会碰到同学。就见十几分钟。】

　　谢砚舟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

　　他找借口跟家里说出去买习题册，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两人约定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小公园见面。这里很少有学生过来，四周树木茂密，十分隐蔽。

　　傅驰野已经等在那里，靠在老树干上。看见谢砚舟走来，他眼底瞬间亮起来。

　　谢砚舟快步走到他面前，呼吸微微急促。
　　“我来了。”

　　傅驰野上前一步，距离很近。四周静悄悄的，没有路人。

　　“好久不见。”傅驰野的声音很低。

　　“嗯。”谢砚舟抬眼望他，眼底藏着思念。

　　这是属于他们短暂的二人独处。没有旁人的目光，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刻意疏远。

　　傅驰野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谢砚舟的眉眼上。
　　“这几天在学校，看见你刻意躲开我，我心里挺难受。”

　　谢砚舟垂着眼，轻声说。
　　“我也不好受。每次擦肩而过，我都要拼命压下心里的念头。”

　　傅驰野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拂过谢砚舟的袖口。指尖轻轻擦过布料，没有触碰皮肤，克制又小心翼翼。
　　“我真的很想好好抱你一次。”

　　谢砚舟的心跳骤然加速，耳尖通红。
　　“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傅驰野收回手，眼底带着遗憾，却也尊重他的想法。
　　“好，我听你的。”

　　两个人就站在树下，聊着最近的复习，聊着学校发生的琐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细碎温柔的闲谈。晚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短暂温存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谢砚舟看了一眼手表，神色紧张。
　　“时间差不多，我得回家了，不能待太久。”

　　傅驰野点点头，眼底满是不舍。
　　“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报平安。”

　　“知道。”谢砚舟转身离开，一步一步，离开这片可以卸下伪装的角落。

　　回到家，他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给傅驰野报平安。

　　【我到家了。】

　　【那就好。】

　　第二天回到学校，一切又回归原样。

　　在教室里面，他们依旧是普通同学。课间遇见，淡淡点头，不会多说一句话。昨天周末公园里的温情，仿佛只存在于梦境。

　　谢砚舟的情绪起伏很大。仅仅是傅驰野的一句消息，就能让他辗转难眠。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对方的模样。

　　葛扬坐在教室靠窗位置，观察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他看得清清楚楚，谢砚舟偶尔失神的模样，傅驰野藏不住的目光。他什么都没有戳破，只是默默留意，不向外泄露半分。

　　课间走廊，人来人往。

　　谢砚舟从卫生间出来，迎面遇上傅驰野。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交谈，只有一瞬间眼神的交汇，转瞬即逝。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那短短一瞬里面，承载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心意。

　　手机屏幕，成了他们唯一可以吐露心事的出口。

　　深夜，万籁俱寂。

　　谢砚舟躺在床上，点开和傅驰野的聊天框。

　　【今天课间走廊碰到你，我心里乱了好久。】

　　傅驰野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
　　【我也是。明明距离那么近，却连多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样，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是我愿意等。】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口又酸又暖。

　　另一边，江屿和周叙也在深夜聊天。

　　周叙趴在被窝里，打字。
　　【今天在教室，你总看我，我都有点紧张。】

　　江屿回复。
　　“控制不住，看见你就忍不住想看。”

　　【我们这样，是不是很荒唐。】

　　江屿沉默片刻，发来消息。
　　“不荒唐。只是我们生在这样的环境，只能把心意藏起来。”

　　周叙看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热。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期末的脚步越来越近。

　　两个人私下偷偷见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

　　每一次见面，都要小心翼翼，选偏僻无人的地点，掐好时间，不敢逗留太久。每次短暂相处过后，回到校园，又要重新戴上伪装的面具，变回互不亲近的普通同学。

　　谢砚舟偶尔会因为一点小事，和傅驰野产生细碎误会。线上聊天产生隔阂，两个人都憋着情绪，好几天聊天都带着疏离。

　　有一回，傅驰野发来消息，语气有些冷淡。谢砚舟看到消息，心里难受，没有回复。整整两天，聊天框安安静静。

　　在学校里，两个人碰面，比往日更加疏离。

　　宋雪涵察觉到谢砚舟情绪低落，课间凑过来。
　　“你这两天怎么闷闷不乐的，发生什么事了？”

　　谢砚舟勉强挤出笑意。
　　“没什么，就是复习压力有点大。”

　　陈榆欣皱起眉。
　　“看你状态不对，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跟我们说说。”

　　萧琳宝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是朋友。”

　　谢砚舟摇摇头，不愿把心底隐秘的心事讲出来。那些关于傅驰野的悸动与委屈，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和闺蜜倾诉。

　　教室后排，陆骁看见傅驰野神色郁郁，凑过来搭话。
　　“驰野，你这两天怎么闷闷的，是不是刷题刷魔怔了？”

　　孟钊也看向他。
　　“要是累了就歇一会，不要硬熬。”

　　沈耀淡淡开口。
　　“调整好状态，期末很重要。”

　　傅驰野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心烦。”

　　他心里装着和谢砚舟之间的隔阂，没法跟兄弟吐露半分。

　　江屿也察觉到傅驰野的低落，转头看向周叙。周叙同样心绪沉沉。

　　葛扬坐在窗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两对少年各自的挣扎，依旧保持沉默，不做任何干预。

　　误会持续了两天。

　　夜里，谢砚舟终于忍不住，在聊天框敲下一大段心里话。
　　【我这两天很难受，我不想我们这样隔着。】

　　傅驰野看到消息，心里的郁结也慢慢化开。
　　【对不起，是我说话太冲。我只是心里太煎熬，控制不好情绪。】

　　【我明白。】谢砚舟回复，【我们都太难了。】

　　误会慢慢消解，线上的关系重新回暖。

　　聊天框里，重新恢复往日的温情。

　　可现实校园之中，依旧要继续伪装。

　　谢砚舟看着手机屏幕，长长呼出一口气。

　　冬日的寒风不断吹过校园，期末的倒计时一天天逼近。少年们心底藏着滚烫的爱恋，只能在夜色掩护之下偷偷相见。白天在人群之中，他们只能把所有心意，小心翼翼掩埋。

　　他们期盼着，有朝一日，可以不必躲藏，不必伪装，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彼此身边。可眼下，只能在无数个暮色与深夜，守住属于两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