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厨》晴海千花

3、Chapter 003 “做我的私

　　苏瑾颜看清那张脸，那团在胸口闷了一天的火蹭地一下冲到了头。

　　她直接伸手扯开安全带，Range Rover的主人也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等她踩着高跟鞋冲过来，他正好把车门轻轻一叩，抱着手往车上一歪，半明半暗间，绯红的眼尾挑开一抹混不吝的笑。

　　他很高，尽管没站直，但看她的时候依然垂着眼。

　　“为什么封我账号？”

　　他突然紧了紧眉，眼皮倦倦地掀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苏瑾颜心里火更大，人跟话一起逼到了他身前：“你下的单，你不想要可以退，饭难吃你可以联系我，退款、道歉、重做都可以，何必要断我财路？”

　　兼职私厨是她仅剩的收入来源，小心经营了好几个月，刚有点起色就被他举报封了号。
　　她虽知自己也理亏，但还是越说越气，胸口的那团火直往他身上扑。
　　反正要走了，不如骂个痛快。

　　不知不觉间，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等她连珠炮似的宣泄完毕，一抬头，他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他开口，Tequila的气息从唇齿间漫了出来，擦着她鼻尖过去：“我这不是给你送财路来了吗？”

　　被那股浓烈的酒气扑了一下，苏瑾颜眼皮一沉。
　　视线落下去的瞬间，仿佛被谁拧了一下对焦环，墨绿色的绸质衬衫虚成一团模糊的底色，浅景深里，一小块冷白的皮肤成了她视野里的唯一焦点。

　　微微敞的领口露在她眼前，她这才反应过来二人离得有多近，赶忙后撤一大步，差点没站稳。

　　“瑾颜？”
　　Ethan揉着额头从车上下来，疼的呲牙咧嘴，“怎么了？”

　　苏瑾颜内疚极了，正要开口解释，那股酒气再次压到了脸上。

　　他侧了半步，没碰到她，但那副一米九的身躯在她眼前笼下的阴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视线牢牢缚住。

　　她下意识地逆着他的方向躲。

　　下一瞬，后背抵上了冰凉的车身。

　　仿佛一个反打镜头，两个人的位置正正好掉了个个儿。

　　他站在她刚才的位置，隔着半步的距离垂眼看她，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把那点浑浊酒气搅得更乱。

　　“我们去那边说。”
　　他朝不远处的一棵树抬了抬下巴，视线微微一偏，只给了Ethan一点余光：“让他等着。”

　　她被罩在他的阴影里，仰头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夜色，刚想开口说凭什么，话到嘴边又被他眼底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低着嗓子：“你不走，谁都走不了。”

　　她没办法，弯腰从他身侧那一小道缝里钻了出来：“Ethan，你在车上等我。”

　　Ethan一头雾水，但又不便干涉她的私事，只能茫然地看着两个人走到了前面那棵大梧桐下，什么也听不见。

　　即便过来了，苏瑾颜也不想看他，刻意别开脸：“你要说什么？道歉的话我不接受。”

　　“那赔钱呢？”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银色火机，修长的手指啪地一扣，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起来。

　　眼睛忍不住跟着火苗一晃，她问：“你什么意思？”

　　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灰慢慢地烧，烟味很凉但不呛人，是淡淡的薄荷味里透来一点苦味。

　　“做我的私厨，月薪十万。”苏瑾颜看着他抽了一口，又缓缓吐出，雾气在他们之间隔了薄薄一层，飘飘袅袅地拂过他的眉眼，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反而衬得眼尾那抹绯红又艳了几分：“要求很简单，住家，一日三餐。”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飞快补了一句，呼来的气将眼前的烟吹散了些：“On call. Day and Night.”

　　“我的胃不好，三餐时间不定，你必须随叫随到。”
　　长指微微一压，烟灰簌簌而落，他眼尾浮起一片薄薄的笑，“但我不一定吃。”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可苏瑾颜只听见了两个字：“十万？人民币？”

　　他唇边滑过一丝冷利的笑：“We're in New York.”

　　苏瑾颜悄悄攥紧了手。
　　十万美元，爸爸的律师费、她的学费、信用卡账单，还有各种她不敢细算的窟窿，全都能堵上，甚至还有富余。
　　而且私人协议，或许可以绕过CPT。

　　可他的条件也太……

　　“你做的饭真的很一般，但……”他慢条斯理地捻着烟，目光带着几分玩味，透过那层迷离在她脸上流转，那目光被烟燎过，落在脸上滚烫如火，她慌忙垂下头，他才笑着继续，“但你切菜的节奏不错，或许可以采样。”

　　苏瑾颜：“啊？”

　　采样？
　　他是做音乐的吗？

　　理由太出乎意料，她看着那张笑脸在冷雾里若隐若现地浮着，根本分不清假意还是真心。

　　他没催她，但酒气混着烟味，宿醉的颓靡叠着骨子里透来的漫不经心，在她眼前虚虚绕了许久，越绕，她反而越清醒。

　　“抱歉，我不喜欢厨房里有别的烟味，你另请高明吧。”
　　她转身要走，衣袖忽然被扯住。

　　回头，正好看见他指间勾着的那支烟掉了个向，五指紧紧一拢，那点猩红瞬间在掌心无影无踪。
　　“你做饭的时候我不抽烟。”

　　苏瑾颜低头看了看藏在黑暗里的那只手，他握着拳，手心被火星子烫过，却仿佛没有任何知觉，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

　　她拂开他的手：“不去。”
　　“我不相信醉鬼的话，你的承诺和酒精一样，会挥发。”

　　他怔了怔，随即低低一笑，一笑，那股醉意更无处遁形，笑里渐渐浮起几分无奈。

　　他确实醉了。

　　苏瑾颜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看他，声音比之前轻些：“喝了酒就不要开车了，虽然你刚才只开了一条街，但也算醉驾。”

　　说完，她上了Ethan的车：“我们走吧。”

　　他没再追，站在原地缓缓松开手，苏瑾颜眼尖瞄见一点红痕落在掌心，红的刺目，扭头偏开了视线。

　　旧丰田的尾灯才消失在拐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来路冲了过来，跑的呼哧带喘。

　　“周生！周生！”
　　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粤语腔很浓，一路跑来累得气都喘不匀。

　　他扶着膝盖，弯在周屿白面前缓，突然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脸色当即变了：“阿屿，手做乜嘢？”

　　周屿白没答，手往口袋里一塞，把车钥匙丢了过去：“老陈，车子你开。”

　　老陈接过钥匙，叹了口气。
　　车子本来就是他开啊，还不是他莫名其妙把钥匙抢了。

　　周屿白靠着后窗，街景飞速后退，他眼底的光跟着明明灭灭，忽然开口：“老陈，如果一个女人主动关心你，是不是代表她有点喜欢你？”

　　老陈抬眼，后视镜里那个人已经偏开了脸，只剩一点模糊的影。
　　“那得看是什么关心，朋友、同学，倒没什么，但如果是另有所图的……那我就不懂了。”

　　路口转弯，车里暗了一下，周屿白闭上眼睛：“不懂就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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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YU的休学手续很多，光是各种材料就打印了一叠，休学申请表、成绩单、个人声明、护照和签证复印件……苏瑾颜抱着那一沓纸，在Tisch的学院楼里上上下下，忙活到下午三点，才终于把各种签字集齐。

　　学业导师，也就是她的辅导员，劝了她很久：“瑾颜，你的成绩在全系都很优秀，Prof. Lin也很欣赏你，主动发了RA的邀请邮件来，希望你能加入他的项目，离毕业只有两年，你现在走不觉得可惜吗？”

　　苏瑾颜垂着头，指尖在成绩单上那一列“A+”旁来回划，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纸上抠走。

　　两年，她现在最多撑两个月。
　　暑假一过，她交不上学费，连新学期注册都成问题，与其届时被扫地出门，不如先休学缓一缓。

　　“经济困难的话，学院有助学政策，RA那边会给你一定的工作津贴，我也可以帮你申请校内服务岗位……”

　　“能有多少钱？”

　　导师被她问得讪讪，低声报了个时薪，还不如去米其林餐厅端盘子赚的多，更不如……

　　她无奈地摇头，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羞耻。
　　苏瑾颜，你什么时候成了这种掉进钱眼里的女人，昨天那个男人摆明了在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浸过烈酒，软趴趴的根本站不住脚，她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那些危险暧昧的字眼，像一柄柄锋利的小刀，但刀尖上沾着蜜，十万美元的蜜。

　　苏瑾颜在国际学生办公室外坐了很久，值班的老师敲了敲台面，笃笃两下，有些不耐烦。

　　她抬手看表。
　　快五点了，对方要下班了。

　　她把材料最后在膝上墩了墩，“哒哒”两下，纸边齐平宛如刀切，四四方方，框住了她在NYU的两年。

　　那就停在这里吧。
　　再见。

　　“哒——”
　　最后那墩那一下，她的手刚举起，一道冷白的影突然从眼前掠过。

　　手里的纸被唰地一下抽走了，对方动作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只手还悬在半空，捏着一团无形的空气。

　　胸口跟着一紧，直到一张薄薄的A4纸递到眼前，她才想起来呼吸。

　　“签这个。”
　　周屿白微微喘着，在她怔然的目光里匀了匀气又重复了一遍：“苏小姐，我现在很清醒。私厨协议，签不签？”

　　窗外的梧桐晃了晃，沙沙声里，风把他身上的气息徐徐送来。
　　很干净，没有酒味，清冽的柑橘混着海盐，像阳光晒过的海风，不张扬，甚至有几分难得的沉稳。

　　CHANEL的BLUE。
　　很配他名字的一款香水。

　　在这阵海风干净的吹拂里，苏瑾颜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纸晃了晃，终于点了头：“我们找个地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