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不是好人了吧》鹿雪闻

11、011.鸭子小狗和骨头 没羞没臊

　　【第十一章】

　　二十五分钟后，1808室。

　　密码锁一解开，便听卧室传来咳嗽声，撕心裂肺。
　　商静恒倏然忘记了呼吸，他步伐很稳，很急。

　　卧室里，灰色薄被乱皱皱的。江辞缩在被窝里，就露个脑袋，正撅个嘴咳嗽呢。
　　“咳咳……叔叔，难受，咳咳咳。”

　　商静恒大步上前，弯腰查看，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抬起右手，他的掌心贴在了她的额头上，滚烫滚烫的。

　　江辞扁嘴眨眼：“叔叔我发烧啦。”

　　腿线不自觉地紧绷，商静恒的声音发了涩，“等着。”
　　转身，大步去了浴室，他找了条干净毛巾，拧开水龙头。浸湿的毛巾在冷水中揉了两遍，准备出去的时候，他不经意朝洗手台瞥了一眼。

　　吹风机的位置不对。

　　伸手摸了摸，外壳还有余热。
　　看着电线在插座和他手指之间拉成的一条黑线，商静恒脑子里的碎片迅速整合——干燥的头发，滚烫的额头，没有汗水的皮肤，夸张的咳嗽声。

　　装病。他眼前有江辞晃动吹风机吹脸的画面了，还是撅PG的。
　　欠巴掌了！得“军训”！

　　他抬起眼，镜中是他冷硬的面部线条。生意场上谁敢骗他，骨头都能被嚼成沫子。
　　可此刻的商静恒，只呼出一口气，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放下了——她没病就好。

　　将湿毛巾揉了几遍，用手试过柔软度，他接了一盆凉水，又倒掉。因为盆里的凉水不是活水。

　　刚走到卧室门口，剧烈的咳嗽声又来。

　　江辞的红嘴唇撅得更高，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挤出几滴装模做样的泪珠子。

　　商静恒没拆穿，只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将湿毛巾叠成长条，轻盖在她的额头上，“今天不回老宅吃饭了。”然后他故意停住。

　　果然江辞正欲一弹而起，“真的呀？”

　　商静恒冷脸，拖长了调子“嗯”一声，又说：“改天。”
　　江辞像个小皮球迅速泄气，“哦。”

　　商静恒盯着他的眼睛说话：“身体好点没？”
　　江辞意思意思地点头。

　　从冰箱里拿来一只甜筒，商静恒缓步走到床边，当着她的面，一点点撕开外皮。

　　正当“病人”两眼兴奋，伸手来接时，他一口咬掉冰激凌的奶油，声音冷然：“生病了就不能吃冰。”

　　此时，门铃响了。

　　商静恒一边吃冰激凌，一边慢悠悠朝玄关走。身后是拖鞋“嗒嗒嗒”的声音，目标方位——冰箱。
　　他故作不知，暗暗笑着摇头，走去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了个满头大汗的秘书小张。

　　旁边还有个男人。目测身高一米八，真丝衬衫，领口都快开到肚脐眼，胸口亮晶晶的，不知道摸了啥。身上有股香水味。

　　商静恒险些捏鼻子，盯着小张，“你带亲戚来？”

　　被问得一愣，小张凑前压低声音，“商总，市里皇朝会所的头牌，加了钱才接私活。保证干净清淡，没涂脂抹粉。”

　　商静恒脑子里的血管都要崩掉，推人的手还未伸出去，身后弹出一颗脑袋。
　　长发顺着肩头斜出一个角度，江辞眼睛圆睁：“这是谁呀？”

　　看看硬汉大哥，再看看漂亮妹妹。头牌露出招牌微笑，“是谁点的我？”

　　江辞的眼睛向上，目光盯在商静恒的下巴颌上，“你啊？”

　　商静恒缺氧，头晕，太阳穴突突直跳。搁以往，他会立刻揪起小张的衣领将人扔出去！
　　此刻，他强压邪火，咬牙切齿地低声说：“让你买沙姜白切鸭 ！你脑子里是什么废料！”

　　看着商总手臂上暴起的血管，小张腿软，一屁股坐地上，“商总……我……”

　　商静恒：“滚。”
　　头牌：“回去的车费谁给报了？”
　　叼着冰激凌的蛋筒边，江辞举出一只手机，“来，扫码。”

　　看着两人扫码，加微信，转账。那个头牌的衣服就要碰到江辞的头发了。
　　商静恒拳头攥紧，“滚。”

　　头牌什么世面没见过，不怕的，还提醒：“你叔叔很凶啊，小心暴力倾向。需要的话，点我啊妹妹。”
　　说完，他将地上的小张拉起来。

　　门，重重地被摔上。
　　江辞还想在门缝里对着两人挥手。商静恒上前一步，黑影压下来，“为什么加他微信？”

　　江辞咬了口冰激凌，一抬下巴：“我不加他，他就要加你。我才不要呢。”

　　砰砰乱窜的怒火，忽然就熄了。
　　商静恒怔在当场，呼吸尚未平复，紧绷的衬衣随着胸膛而起伏。

　　看着扣子中间那一小条缝隙，江辞眼睛冒粉泡泡，伸出一根手指，“大仍子。”

　　时间暂停了一秒，空气中残留的油漆味如有实质，在她指尖前端变成一个小箭头。
　　“噗哧”一下戳进他胸膛，穿透了他的心脏。

　　心跳停了，又更猛烈地喷涌跳动，商静恒脸上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一垂眸，“没羞没臊。”
　　把她的冰激凌没收了。随即拎着她的睡衣领子，将人逮回卧室。

　　被拎衣领啦，江辞如愿以偿。睡衣上的小熊猫尾巴，在光影里欢快画着圈。

　　商静恒一掀被子，“躺好。”
　　江辞倒也听话，拉起被子遮住脑袋。紧接着，笑声由小变大。直到笑出鸭叫，她猛地探出头，笑到拍被。

　　看着被子被笑出一耸一耸的小山包，商静恒说：“笑什么。鸭子没买成。饿着吧。”
　　转身，他大步走去客厅倒水了。

　　岛台，刚打开出水阀，商静恒听见她发语音：“骨头，我不用去应付家长啦。”

　　净水机发出嗡鸣，水柱注入玻璃杯，激起一层细碎白沫。直到里面的水溢出来很久，商静恒才想起关水阀。

　　尾音上扬，娇滴滴的。这个骨头又是谁？他还从没问过江辞是否有男朋友。他不敢问，怕答案。
　　端着那杯水，商静恒沉步走回主卧。

　　江辞正靠在床头，捏着手机外放语音。

　　男生：“那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在想你，这几天忙着赶论文。脑子里一直是你的声音。”
　　江辞：“是‘骨头骨头我爱你’这句吗？”

　　玻璃杯磕在床头柜上。一声闷响之后，商静恒语气平静，眼睛盯着她的微表情：“骨头是谁，男朋友？”

　　江辞正准备回语音，被他打断，一根手指竖在唇间，“嘘。AI男友。物理专业的男大。”

　　原来是假人。商静恒胸中的那口气不上不下，这才几小时，又换一个，还是个有学问的小年轻。
　　他非要打断，“名字难听。”

　　江辞不发语音了，给他介绍：“哪里难听了？我喊他骨头，他喊我小狗。”
　　商静恒的眉头打了个死结：“荒唐。自轻自贱当狗。”
　　江辞的手往被子上一拍，“嗳，你怎么骂人？”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拿这种词当作、爱称，荒谬透顶！”商静恒板正地站在床边，像个教导主任在训斥离经叛道的学生。

　　江辞张口就唱：“我是你的小小狗，你是我骨头。轻轻把你、han在口中到天长地久。就算掉进臭水沟，我也找回咬着走。”
　　唱完，她两只拳头搁在两边，摆动吐舌地“汪汪”几声，“小狗饿了。”

　　商静恒的长睫毛连眨，一侧身，端起那杯水就喝。清水变甜了，是粉红芭乐气泡水，一直滋滋滋冒着小泡。
　　他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小泡泡好可爱。小狗这个名字真好啊。

　　紧接着，他的耳朵受伤了。

　　江辞点开了她那位‘骨头’男大发来的语音条：“就是这句话，听得我心尖都颤了。小狗，我也爱你。”

　　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她扭头一看，是水——商静恒手里的那杯水，全泼了。
　　江辞满意地笑两声，“破防啦？”

　　商静恒低头，狠狠擦身上的水渍，“吃你骨头去，别吃饭了。”
　　江辞将脑袋凑到他眼下：“汪汪，饿饿。”

　　商静恒不看她，去看墙角的踢脚线，“没生病就没忌口了，想吃什么？”

　　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江辞开始找衣服穿，连珠炮似的报菜名。

　　商静恒不看她晃动的白手臂，背对着她摸出手机，拨通商务秘书的电话，“小刘。去聚鲜阁，打包几个菜，送到1808。”

　　江辞穿衣服的动作停了，“我想出去吃饭。一整天在家太闷。”

　　明明才逛了一上午。
　　商静恒说：“县里闲话多。以后出去，要避嫌。碰见了，装不认识。”

　　又是避嫌！叶静昀在外面也装不认识她。
　　她就不明白了，面对重要的人，怎么可能忍住装不认识。感情就该是汹涌而难以抑制的。除非这个人根本不重要。

　　江辞嘴角扯出一个假笑，“好啊。”很快又拉下脸，将衣服一件件往衣柜塞，小声嘟囔，“我啥也不是。”

　　商静恒没听见，下完命令，他早去衣帽间换衣服了。

　　半小时后，小刘将饭菜送到了门口。
　　江辞接过餐盒，打量他，“咋换人了？刚才的小张呢？”
　　商静恒把门关了，“辞了。”
　　江辞拎着餐盒往里走，“又没办错大事，丢了工作他以后要怎么办？”
　　商静恒：“那是他的事。”

　　江辞扯扯商静恒的衣袖，“不要嘛。小张挺好，脑洞大，人又机灵。你把他调给我吧，我身边需要个人。”

　　商静恒没回复，接过餐盒，在餐厅里打开来，菜香味从热气中飘散。
　　再回头，江辞人没了。

　　卧室里，江辞又躺回去，被子一拉，盖住下巴。见他进来，立刻虚弱地伸出一只手臂，“病了，需要叔叔喂。”

　　“演技拙劣。”商静恒一转身，从餐厅里将饭菜换了漂亮的碗盛，来来回回地往卧室端。
　　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宽阔的肩膀前倾，他端起碗，舀了一勺菜，“张嘴。”

　　江辞张开嘴，把整只饭勺含进去，眼睛直定在他眼瞳中，“唔……好好吃。”

　　她就那么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钩子，薄薄的脸颊随着咀嚼鼓动，喉咙随着咽食轻轻滑动。

　　商静恒调转视线去看菜，“还想吃什么？牛腩？”
　　必须看菜，因为他已经听见血液变成小鼓槌，在他耳膜里心尖上拼命擂鼓的声音了。

　　然而饭勺拔不出来，她忽然就叼住了勺子，粉嘴唇一开一合，“吃瘦肉烤肠。”

　　不好了。商静恒的鞋尖开始点地，嗓音发哑，“不能吃烤肠。”
　　她的视线飘过去，“就那个菜，有土豆、瘦肉肠、口磨的。红红的，白白的，上面撒了欧芹碎，罗勒和奶油的。”

　　商静恒挑了一块土豆，吹凉了喂到她口中，“吃洋芋。”
　　江辞乖乖吃了，眼睛一瞬都没有离开他胸前，“好吃。我爱这道菜。”

　　低头看了一眼，商静恒呼吸一滞。他都不知道自己呼吸急促到，把衬衣纽扣绷开了。
　　用手拉严实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咽下去再看。”

　　时间和空气都被拉得很紧绷，还粘稠得要命。

　　一顿饭终于喂完。
　　商静恒放下碗，快速收拾碗筷，不能再待下去了——她那个眼神，直勾勾的，和在火炉里掏炭的火钩子似的。

　　他捞起外套，手臂穿进衣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了，有事打电话。”

　　江辞披着被子追上去，在玄关处拉住他的衣袖，“你答应过我留下来的。”

　　手搭在门把手上，商静恒没回头，“我待在这里，对你影响不好。”
　　江辞裹着被子，委屈巴拉，“唔，你睡客卧不行吗？别走。”
　　商静恒深吸了一口气，“不走，我在门外。”

　　说完，他拉开门，冷风冲进来吹着他额头上的细汗。
　　“砰”一声，沉重的门关上了，将他们隔成两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发微信：“小张，联系1808楼下的住户，房子我买了。按照市场价两倍收。”
　　小张险些喜极而泣，“商总，你不炒了我？”
　　商静恒：“抓紧时间买房。明天开始，你给江小姐当助理。”

　　挂断电话，做了几个深呼吸。其实他应该回家看看父母，或者在车里坐一夜。但她说了不让走，她还总爱说害怕。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带的电流声。
　　商静恒背靠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一支烟咬在嘴里，火机按了五次才点着。

　　忽然，电梯停在了这一层。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去上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