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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写我的名字比我写的还好看 篮球馆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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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宿舍之后,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室友早就睡了,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有的平稳有的带点鼾声。宿舍楼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光斑游走过去又消失了。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另一只手的指缝——篮球馆木地板的凉意早就散了,但他手指握过我指缝的温度还在,像一个印子,盖在皮肤底下,洗不掉。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终会在重逢里被听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没修过的墙缝。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墙缝变得清楚了,弯弯曲曲的一条,像家边小巷那棵枣树的枝丫。
脑袋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他说的四点,他说的练字练到凌晨,他说"万一以后你又不在了",他说"至少我还能自己写你的字"。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躺在地板上,躺得四肢摊开毫无防备,T恤被汗浸湿了又干掉,他整个人摊在那儿,像把七年攒的东西一口气倒空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没响我就醒了。洗漱完下楼,晨光刚亮透,梧桐叶上的露水还没干。我到教室的时候七点差十分,走廊里没几个人。推开门,走到自己座位,低头看了一眼。
抽屉里放着一本新的物理练习册。封面干干净净,没裂口没透明胶,姓名栏填着三个字——"林淮"。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收尾那个"淮"字的三点水最后一点带着微微的上翘。跟我写的一模一样。
他在学我的字之前,先写了我的名字。
我拿起那本练习册,翻开第一页。空白处贴着一张便利贴,浅蓝色,折了一个角。展开来,上面就一行字:
"你的名字比'解'字难写。"
后面跟了三个句号。圆圆的。
我站在早自习没开始的空教室里,手里攥着那本写着我自己名字的练习册。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封皮上"林淮"两个字照得微微反光,铅笔写的,用力过重的地方压出了凹痕,在光下面看得很清楚。我低下头,额头抵着那两个字,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下去。
早自习铃声响了。我坐回座位,把那本练习册放回抽屉,又从书包里抽出别的书放在桌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翻开英语课本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我展开,上面又写了一行字,这笔迹比封皮上的随意些,但比一个月前的狗爬字已经好了太多:
"今天你教我写'解'字。就那个翘尾巴的。"
我在下面写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下课来。"
把纸条叠好塞进他桌洞,趁他还没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到抛物线那一节,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弧度和那天便利贴上他把"B"字肚子画圆的弧度一模一样。我把草稿纸揉了一角,收进笔袋里没扔。
下课铃响,他从前排走过来。周怀野坐在倒数第二排,走到我这排要穿过大半个教室。他过来的时候教室里有人抬眼看了,但没说什么。校霸找年级第一,全年级都知道了。
"下课不够。"他站在我桌边,低头说。
"不够什么?"
"练字。"
"那什么时候够。"
"午休。"
"你午休不睡觉?"
"不睡。"
"那你以前午休干嘛去了?"
他别过脸,耳根又红了。"……看你。"
旁边的同学"噗"了一声,赶紧假装咳嗽。周怀野瞪了那同学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那你把笔和纸带上。"我说,"去天台。"
"天台?"
"上面没人。"我把下节课要用的书翻出来,没抬头,"你怕高?"
"你才怕高。"他走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弯腰小声说:"那你带糖。"
"什么糖?"
"橘子味的那种。"他直起身走了,这回没回头,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我坐在座位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写着"林淮"的物理练习册还安静地躺在里面。我把它往深处推了推,用别的书盖住了。
中午十二点,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我从侧楼梯上了天台。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天台上风大,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太阳晒着倒还有点暖。周怀野已经到了,坐在天台边上那排矮墙上面,两条腿垂在外面晃,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拉链在风里嗒嗒嗒地响。
他听见推门声偏过头,看见是我,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叠白纸和两支笔。纸是A4的,边缘撕得不齐,像从哪个本子上应急扯下来的。
"写哪?"他问。
"你坐下。"
我靠着天台围栏坐下来,瓷砖凉凉的。他坐我旁边,把手里的白纸递过来一张,我接过去垫在膝盖上,自己拿了一支笔,把另一支推到他手边。
"写一个我看看。"我说。
他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个"解"字。比一个月前工整了太多,收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试着往上翘了翘,没翘好,多带出去一小截,像字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这个地方,"我伸出食指点了点他收尾的位置,"不用翘那么大。就一点点,像这样。"
我在他写的那个字旁边写了一个"解",收尾的时候指尖轻轻带上去,很小一个弧度。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自己写了一个。这次翘的弧度刚好,不大不小。
"对了。"我说。
"这就对了?"
"嗯。"
"那下一个字呢?"
"什么下一个。"
"你名字。"他说,偏过头看我,风把他碎发吹乱了,他抬手撩了一下,"林淮。教我写你名字。"
天台上的风又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白纸掀了一角,他用手肘压住。太阳照在纸面上,刚才写的两个"解"字并排立着,我的和他的,一个尾巴翘得从容,一个翘得有点紧张。
我接过他的笔,在他的"解"字下面写了"林淮"两个字。三点水、木字旁、淮。
"照着写。"
他低下头,把笔握紧。第一个"林"写得还算顺利,第二个"淮"字的三点水被他写成了四个点,多了一个。他盯着看了两秒,划掉重写,又写了一遍,三点水写对了,"淮"字右边那个"隹"挤得太紧,横竖叠在一起了。
他顿了一下,又写了一遍。这次"淮"字终于拆开了,三点水和右边那部分中间留了空,每个笔划都能看清楚。
"好看。"我说。
"你骗人。"
"真的。"
他偏过头看我,风把他头发又吹乱了,太阳在他眼睛里面晃了一下。他把写满我名字的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白纸上黑字,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整页"林淮",有的挤有的散有的歪有的正,越往下越工整。
"这张给我。"他说。
"干嘛。"
"留着。"他把纸叠好,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校服内袋里,拉链拉上。那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本来就装着什么东西。
"你口袋里还有什么?"
他按了按那个口袋,没拿出来。
"糖。"他说。
"多少个?"
"每天一个,你抽屉里的。你放了多少个我放了多少个。"他把拉链拉严实了,拍了拍。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他校服领子翻起来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把领子按下去,手里的笔换到另一只手上攥着。
"周怀野。"
"嗯。"
"写一页自己的名字给我。"
他愣了一下:"我的?"
"嗯。你现在写我的名字比我写的还好看,你的名字还跟以前一样狗爬,不公平。"
他笑了一声,把笔换回右手,在剩下那张白纸上认认真真写了"周怀野"三个字。这次他把竖钩收短了,把怀字右半边拆开了,把野字最后一笔压得稳稳的。
放下笔的时候他耳朵又红了。
"可以了?"他问。
"可以了。"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他写的三个字干干净净地站在纸面上,跟一个月前姓名栏里那个张牙舞爪的签名判若两人。
"周怀野,"我说,"你这是练了一个月还是练了七年?"
他偏过头看着我,风把他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他没撩开。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天台的水泥地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坐在地砖上,腿伸长了,手撑在身体两侧,校服被风吹得贴了一下后背又鼓起来。
"写了七年。"他说,"没写满一本,就一直在等你看见的那天。"
风又吹过来,把那两张写了字的纸吹得沙沙响。他用膝盖压住了,没让它们跑走。
"现在你看见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