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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的细雨 -沅有芷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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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图书馆总带着潮湿的霉味，午休时间才刚刚开始，窗外是阴沉沉的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图书馆里并没有多少人，大多都是走国内高考的高三生在那刷题，也理解，毕竟离高考也不剩几天了，能抓几分总是好的。
季沅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心里倒也没多紧张。
反正他也不参加国内的高考，来这个学校的目的也很明确，去德国留学。
不管别人怎么说，什么德国留学有多难多累，季沅都不管，他只要认定一件事，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要去做。
在书架间看了一会，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书。季沅觉得无聊，但教室里又太吵，他不想回去，便顺手从书架上拿了本《楚辞》——他的名字就是妈妈从这取的。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大概是希望他像个温润的君子一样吧，季沅搞不懂，他并没有继承妈妈这位高中语文老师的才华。但季沅想到自己在家里拆零件、还有在那拼木头桌子的样子……嗯，不管怎么看都搭不上边。
翻到这一页，季沅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了偷偷带来的手机，三条消息，两条是胡黎的，一条是他爸的。
「学不会浮力：兄弟，我和知岁偷溜出去了，要是我第一节上课前没回来，你记得和老师说我在医务室！」
「学不会浮力：[爱你.jpg] 」
季沅随便回了个表情过去，胡黎自从认识隔壁高中那混子之后是愈发胆大了，以前顶多是上课走个神、在卷子上画画小画，现在都想逃课了。
……算了，只要胡黎高兴就好，随他吧。
再点开他爸的头像，对面说今天要帮学生改论文，晚点回来，让他先去菜场买菜，记得别买进门第一家的，贵。
季沅回了个好，便把手机又塞回了口袋。他爸是中医大的教授，忙起来是真的忙，改论文能改到夜里一两点，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看见书房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对于这种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买菜做饭什么的，从初中开始他就经常干了。
抬头一看，图书馆里又有了不少人，两个女生站在离他不远处，推搡着不知说些什么，眼角余光频频往他这边瞟。
“你去！”“你去！我不去！”
又争执了一会，其中一个被推出来的女生深吸一口气，像是赴刑场一样走了过来。
“那个、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没人。”季沅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搬走吧。”
那女生显然很惊讶，道了谢后便搬了椅子和朋友坐一起聊天了。季沅听见她们在那窃窃私语，大概就是在说他看起来凶巴巴的，没想到意外地好说话。
没办法，这种事常有。
季沅也问过胡黎，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点吗？胡黎让他笑一个试试，季沅试着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胡黎盯着看了他三秒，说他没有任何问题啊，多半是别人的原因，你别管了。
直到现在季沅好像才意识到，他问一个天天上课睡觉毫无社交的人这个问题，就相当于问修空调的师傅是做什么的一样无用。
呵呵。
季沅自嘲地笑了笑，本想玩会手机再回去，可谁知，头还没低下，余光里便映入了一抹忘不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挑，没穿校服，只是一身很简单的休闲打扮。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匀称的手腕，下身是条深灰色的休闲裤，显得整个人干净清爽。高马尾利落地梳起，发尾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只可惜他背靠书架，季沅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心脏猛地顿了一拍，然后又像疯了似地跳起来，血液涌上耳廓，热得发烫。他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那人。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人在一排书架间寻觅着什么，身形在昏昧的光线里勾勒出干净的轮廓。
季沅很确定，这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
那人又埋头翻找了一会，转过身，一张极为清隽的脸出现在了季沅眼前。
眉目疏朗，五官端正得像是工笔画。那双青黑色的眼眸，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感。季沅盯着这张脸，一时竟看得出了神，忘记移开了目光。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季沅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季沅能看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忽然，图书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是学生会的干事，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攥着一沓资料。
"学长！主任喊你去对下PPT！他说第一节课就要讲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那人悻悻地回了句好，将刚拿出来的书放回书架，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生气了也这么好看……季沅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他看着那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的光线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高三好像没有他这么一号人吧？以前好像都没见过。要是真有这么好看的男生，校园墙早就炸了锅了。
季沅叹了口气，把书放回了书架，打算回班看看是不是真的第一节课要开讲座。
他走进班级的时候，班长正好在黑板上写通知——方便像季沅这样晚回班的同学及时知道该去哪。白色的粉笔字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第一节课改到大礼堂听讲座，晚到的同学记得按班级顺序入座。
季沅排到班级门口的队伍最后，拿出手机悄悄给胡黎发了个消息。
[Circle: 第一节课改讲座了，记得去大礼堂。]
发完消息，季沅把手机塞回口袋，便跟着队伍去了大礼堂。一进去，季沅便着急地往台上看去，发现那名学长正坐在舞台中央的讲台后，手里还拿着几张纸，正在低头翻看。
希望这次能坐在前面一点……一直希望自己被分到后排可以安安静静玩手机的季沅同学，第一次虔诚地希望自己能坐到第一排。
同时，季沅又敏锐地察觉到班里几名同学在看见这名学长的第一眼，都发出了几声低低的感叹，无一例外都是在议论他的容貌。
"咳咳！都安静！"
教导主任大声呵斥了几句他们这帮学生的纪律，无非就是迟到、吵闹这些老生常谈的，手里的名单卷成筒状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整个大礼堂瞬间鸦雀无声，季沅老实地跟着班级同学落座，是个不前不后的中间位置，也还不错。
教导主任见没人再叽叽喳喳的，这才满意地开口，
"今天是学校特意为大家安排的优秀毕业生经验分享讲座，邀请到的是我校23届的林辞谦学长，现就读于上海中医药大学药学系。希望大家认真听讲，积极提问。"
教导主任微微颔首，示意台上的人可以开始了。
林辞谦站起身，鞠了个躬。
“大家好，我是我校23届的毕业生，林辞谦，现就读于上海中医药大学中药学专业，很幸运这次能受邀回校演讲……”
原来是已经毕业的学长啊，难怪以前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林辞谦……他名字可真好听，季沅这样想。诶等等，他爸好像也有个学生叫林什么的，也是在读中药学，上次好像还听他爸提过一嘴……算了，总不能这么巧。
季沅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辞谦，不想漏看他一秒。
他真好看。
季沅总觉得自己像个思春期的少女，他知道自己这样盯着一个男的看实在有些不正常，但眼睛就是没法从他身上移开。
算了，他真好看。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把季沅拉了回来。他侧头望去，就看见胡黎正站在过道边上，脸色微红，看上去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旁边的班主任见状赶紧上去拍了拍胡黎的背，关切地看着他。
“哎呦怎么咳成这样，医务室老师说什么了？”
注意到季沅的目光，胡黎回了他一个怨恨的眼神，然后和班主任说道，
“没事老师，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医务室老师让我多喝点水就好。”
“哦哦，没事就好，坐过去吧。”
胡黎松了口气，本想咳几声来提醒季沅，结果反而解决了问题。他走到季沅旁边的空位坐下，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悄悄地说道，
“让你和老师说我在医务室你怎么不说？我一直在咳嗽暗示你诶！”
“哦，忘了。”
季沅并非故意冷漠，只是林辞谦实在好看，他真做不到分神来回应别的事情。
“唉，算了算了。”胡黎靠在椅背上，顺着季沅的视线往台上瞥了一眼，“你在看……哇，长得这么好看，我还以为来我们学校宣讲的都是四十几岁的中年教师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胡黎在说，季沅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台上。胡黎的目光在台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回来看了看季沅。
这非常不对劲！
季沅这小子平时对什么事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上次走廊上有人在拿水枪互滋被主任抓了个正着，几乎所有人都去围观了，季沅也就是说了句“困，没兴趣。”就趴下了。
现在居然盯着一个男的看了快二十分钟？
哈啊——胡黎打了个哈欠，打算不去多问，他刚才翻墙回来跑得急，这会儿大礼堂里冷气又打得足，一下子困劲上来了，转头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季沅突然想起了他的父亲。他爸这个人，总是一谈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就滔滔不绝，势必要让听的人学到点什么东西才罢休。但就是这个一样对自己的事业如此热爱的人，却从来没有强求季沅去学过什么。
当初季沅的中考成绩明明可以去一个不错的高中，但是就因为季沅一句：我想去德国读工科。父母就费尽心思给他找到了这所学校，打点好了一切关系。他的父母总是这样，无论季沅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无条件地支持。
但现在，季沅的心里好像稍稍改变了一点，或许自己去学中医药的话，也不错？
“最后，希望大家可以坚持自己的目标，努力奋斗，砥砺前行。我的演讲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聆听。”
林辞谦微微欠身，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几个学生会的干事已经开始收拾台上的设备，教导主任也站了起来，准备做结束致辞。
胡黎还睡得迷瞪，被掌声惊醒后揉着眼睛坐直，便看见季沅已经站起来了，逆着人流从侧面的过道往舞台的方向走，他理了理睡乱的发型，打算跟着人流回班，反正季沅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不用在意。
季沅一路挤到了最前面，舞台下方站了一圈人，大多是女生，也有几个男生，都等在林辞谦下台的通道边。虽然林辞谦长得确实好看，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嘴上说说，真正敢来要微信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站在前面的几个女生见林辞谦下台，纷纷围了过去，但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又垂着头从侧门离开了，表情里还带着明显的失望，看这样子多半是没戏。
季沅站在那里，直到看见剩下几个围着的同学也都失望地走了，林辞谦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凑上前去。
“学长。”季沅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我、我也想考中医药大学，可以加个好友吗？以后有问题的话我想找您。”
林辞谦停了整理资料的动作，微微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又对上时，季沅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然而，林辞谦虽面带笑意，但季沅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寒意。
“不好意思，我平时学习比较忙，应该没有时间……”
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侧面传来。
"林学长？原来今天演讲的人是你呀！"
季沅转头，便看见一个扎着侧丸子头的女生走了过来，是谢谷，胡黎的姐姐，比他们高一届。她也是学生会的干事，估计是被临时喊来帮忙的。
谢谷走近了才看见季沅，有些意外地朝他挥了挥手。
“诶，季沅？你怎么在这儿？”
"嗯，主任邀请我的。"林辞谦眼底的冷淡微微化开了一些，"你们认识？"
谢谷看了眼林辞谦，又看了看台下紧张得不行的季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弟弟的同学啦，马上也要高三了，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目标了。"她顿了顿，往林辞谦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他平时很老实的，不会打扰你。卖我个面子，不然太尴尬了。”
林辞谦想了想这场面，确实，而且谢谷之前也在竞赛中作为学生会干事帮了不少忙，于情于理，这个面子都得给了。
“那行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折了两折，递给季沅。
"手机号给你，有问题的话可以问，但我平时很忙，回复可能不会很及时。"
季沅接过来那张纸，飞快地说了声谢谢。
“好了，走吧，待会儿礼堂要锁门了。"谢谷拍了拍季沅的肩膀，又冲他笑了笑，"好好学习啊。"
季沅点了点头，攥着那张纸条，转身顺着人流往外走。
他心中狂喜，其他人都没拿到的联系方式，他拿到了！
季沅走得步子都有点飘，仿佛周遭的存在与他都毫无关系，只剩下这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成了他无上的荣誉。
当他正傻兮兮地笑着跟着零零散散的人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季沅又正好碰见林辞谦在打电话。
怎么会这么巧？难道我们真的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吗？！
季沅站在礼堂侧门外，就这样看着林辞谦站在那一小片花坛旁边，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整个人比刚才在台上放松了不少。脸上的表情是季沅从图书馆到现在都没有看见过的。他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表情足以得出他现在心情大好。如果他刚才在台上也是这个表情，那来加好友的人至少会再多一大半。
"……对，讲完了，没啥大问题，学生嘛，和我们那几届也差不多。"他的声音轻快，和刚才演讲时那种冷淡的语气完全不同，"嗯嗯，估计再等那谁收拾收拾，出来问个好我就可以走了。”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句什么，林辞谦笑了一声，说道，
“……真是的，知道了。有空出来聚聚，嗯嗯，拜拜。"
他挂了电话，似乎正要往礼堂里面走，一抬头，便又正好和季沅对上目光。
季沅站在后门出口的台阶上，离林辞谦不过三四步的距离，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汗浸得微微发软的便签纸。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顿时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蠢，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呃……"
季沅喉咙里挤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然后猛地转身，匆匆忙忙地逃离了现场。
他几乎是飞奔穿过走廊，又拐过两个弯，上了一层楼，直到跑到自己班级门口才停下来，弯腰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的心扑腾扑腾地撞个不停，根本分不清是跑的还是紧张的。他抬手看了下运动手表，心率那一栏的数字正跳动着，已经飙到一百六十多了。
季沅直起身，慢慢地走回到教室。大礼堂演讲结束已是第一节课下课，没多少人在教室里坐着。季沅看了眼自己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胡黎也估计是去小卖部买吃的了。他坐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写着手机号的便签纸，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季沅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又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学校是明令禁止学生上学期间玩手机的，还是回去再加吧。
窗外的乌云终于撑不住了，细密的雨丝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更重了，混着雨水的清腥气，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雨幕把整个校园都罩进了灰白色的雾气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季沅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林辞谦。
彼时，年轻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做情窦初开的滋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