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纸鸟 她们是什么 ...
-
温清挑了挑眉。
言灵缓缓坐直,眨眨眼睛,悄悄用一侧的尖牙咬住了口腔内壁,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你当时差点受伤,但没告诉我,这下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才敢说?”
温清微笑着问。
言灵逃避着她的视线,将目光移开,却不想温清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床上起来,一下向旁边飘去,正正好好停在了她目光的落点上。
她微弯下腰,强迫言灵和自己对视,依旧微笑着说:
“小师父,你还挺会打算盘的。”
言灵再次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不敢再躲闪目光,并在温清笑意盈盈的逼视下,飞快地红了脖子和耳朵,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温清很满意地欣赏着她难得的窘迫样子,同时又对她瞒而不报的事有些不满,正想再说点什么逗逗她,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恐慌的惊呼。
两个人同时抬眼朝门口看去,言灵即刻站起身,去外面查看情况。
温清看着她的背影砸了咂嘴。
要不是被揪住了小尾巴,外头的人喊到明天早都不一定能得到她一个眼神。
言灵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她头一回觉得和那一群一惊一乍的草包住在一块也是有点用处的。
房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一小团黑影朝言灵头上飞过来。
那些人的惊叫声一下高了八个度。言灵没被那团黑影吓到,倒是被他们喊得皱了下眉。
在那团东西糊到脸上之前,她抬手一抓将其接住,摊在手上看了一眼。
一只符纸折的飞鸟,翅膀上还残留了一点灵气。
她捏着那只鸟面无表情扫了那群大惊小怪的人一眼,回房关上了门。
“什么东西?”
温清飘过来问。
“应该是信。”
言灵说着,捏着纸鸟的尾巴甩了甩,把那些残留的灵气抖掉的同时,展开了那张符纸。温清也凑过来看。
折痕被不客气地捋了一下,正面的符文露出来,画的是个简略且不太标准的传信符,背面小字密密麻麻的同时又很潦草,一看便只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画符的方式,折纸的习惯,加上这急性子,没有署名言灵都能确定是谁。
她简单扫了两眼,了解了事情始末,向温清解释:
“是裴均。我的一个师兄,和你同级。他说陈庄有一户人家死了人,闹鬼,请他去帮忙,他暂时抽不开身,求我去帮个个忙。”
温清盯着那张符纸,表情复杂:“你是怎么看懂的?”
言灵忽然扯了下唇角,眉目柔和了一瞬,露出一个克制而转瞬即逝的笑:
“你以前也总这么问。”
裴均的字做为乾坤山几大未解之谜之一,在课业之余是会被弟子们拿来打赌的存在。因为他那字一言不合飘逸起来,连古书上晦涩的符文都要礼让三分。
最深受其害的大概就是百相。因为教卦术,总离不开研究学生们画的符,他每次看到裴均的都连连摇头,表情复杂。
偏偏裴均又很有卦术天赋,不管什么鬼画符点着了都能用,百相倒是想耳提面命地纠正,但找不到理由。
至于言灵为什么能看懂,大概是因为记背了太多从古至今的符文,从中找到了一点诡异的共性吧。
“陈庄在哪里?”温清又问。
言灵顿了一下,答:“不远,半天路吧。”
“这么刚巧?他怎么知道你在附近?”
“他应该不知道。”言灵指了指开头称呼那儿整齐得格格不入的字,道:“应该是抄了好几份,想到谁填谁碰运气。反正离得远的懒得理他,离得近的自然就会去。”
“要是刚好都在附近呢?”
温清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同门粗犷的行事作风惊了一下,言灵却是习惯了,平平地应:
“人多力量大吧。他大不了挨顿骂。”
“所以我们去吗?”
这应该不是个很难做出的决定,言灵也不是个纠结的性子,但她莫名沉默了好会儿。
与此同时,温清的心里再次泛起丝丝缕缕的纠结与沉重。
最终,言灵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去吧。”
她明显在心里藏了什么事没说。温清打量了她半天,本想着要尊重一下别人的秘密,但终于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那个地方怎么了?你好像很不愿意去。”
言灵拈起那张批发的符纸一甩,橙色的火苗亮起来,随着她的松手摇摇晃晃落在了地上燃尽。
她挪了挪脚,踩灭火星,目光看着温清,却不再聚焦。良久,才低声道:
“那是你家。”
温清是陈庄人。她很早就知道。
乾坤山的弟子们来自九洲各地。有些是在师父们外出游历的时候带回来的,比如温清和言灵;有些则是自己前来拜师。
乾坤山的规矩是来者不拒,约等于没有规矩,所有想学习道术的人都会被接纳。
不过,这些人中真正能学成道术、正式出师成为道术师的,可能连半数都不到。
不像某些江湖秘辛中闭门谢客、艰苦严肃、一进去就是七八年不着家的神秘门派,乾坤山一向很开放。逢年过节或者随便什么时候,只要告知了师父,弟子们随时可以回家探亲,书信往来也从不断绝。
无敏说,道术师学本事,为的是济世。没必要养成什么清心寡欲不食烟火的性子。
不过,温清和言灵都是很少回家的那类人。除非家人来信要求,否则三年五载都很难听她们主动提起一次。
言灵是天生就这样,没办法。她能感受到爱和善意,但从来不擅长做出回应,习惯了置身事外,即便对家人也一样。
温清显然和她不是一类人,陈庄离乾坤山也不是很远,却也和她一样非必要不下山,总是很叫人好奇。
言灵有分寸,不会问,但总有好奇的人会磨着她开口。比如李烟她们。
温清被问得没办法了,解释,说八九岁就来了,习惯住在山上。
李烟不信,程双也不信。问起别人来,所有弟子没几个人信。
因为乾坤山虽说来者不拒,但也不会收连十岁都不到的小孩——连心性都没成熟,也无法独立,谈何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山上弟子们大多都是十六七岁入门,像言灵这种十四的,已经算很小了。
不信归不信,温清没有第二种解释,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也成了一个和裴均的字并列的秘密。
没人拿这事问过言灵,所以也没人知道,言灵一直信。
她总是选择相信温清,这点不用看都知道。这或许也是没人来问她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我是陈庄人?”
温清的话扯回了言灵的思绪,她点点头,听见温清又问:
“我父母住在那里?我家还有其他人么?他们认识你吗?”
言灵悄悄咬了一下下唇,摇头轻声道:“我不知道。应该是吧。”
温清很奇怪:“你不知道?我们之前关系不是很好吗?”
“嗯。你不常主动提,所以我没问过。”
言灵解释着,手指捏住了衣摆边缘。
不主动提,就是有隐情。
可惜,当初被瞒住的真相是什么,现在温清本人也无从得知了。
她心里悄悄揪了一下,这次,是她自己的不安。
她瞒了言是什么?亲密无间情谊深厚的同门,有什么不能让对方知道?
虽然失忆了,但按她对自己的理解和猜测,如果是失侍失怙一类的家庭变故,不至于讳莫如深。
那会是什么东西?要是不小心引得两个人感情破裂,她还靠人家的灵气养着,岂不是很尴尬。
“你不想我去,我们可以绕道。”
感受到她的纠结,言灵主动提出。
她屏着呼吸,静静等待着温清的决定。
心脏随着时间流逝,撞击胸腔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是师姐的秘密。师姐不曾告诉过她的秘密。
她有资格走进吗?师姐愿意让她知道吗?
她在紧张。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温清脱口而出:“去啊。我也想知道。”
继而,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她们是什么关系,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从前的温清,她会知道,有些人在陷入一段感情的时候,表现出的不是争取,而是退避。
回避风险,回避冲突,甚至回避表达,始终退一步,给对方留足了选择和余地,让对方无论何时都有转头离开的空间。
而自己做出的一切,甚至不必被察觉。
言灵就是这种人。连她自己,一开始也没有察觉。
留有余地、置身事外是她一贯的处世方式。面对温清,她只会更加小心。
她天生很难评判感情,失了忆的温清又不像之前一般通透,谁也抓不住这一阵紧张的源头。言灵习以为常,温清却不然。
她弯了弯眼睛,两手背后,凑到言灵身前,故意一笑:
“干嘛这幅表情,你喜欢我?”
言灵确信自己之前没有露出过什么表情,这会儿却直接变成了空白。
她这样子天下罕见,温清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虚空戳了戳她的脸颊,幸灾乐祸:
“吓到了?我就开个玩笑。”
虽然这小孩儿看着可爱,也很招人喜欢,但她们毕竟一人一鬼,想也知道没可能。
至于言灵,是真的宕机了。
她一直坚信自己是喜怒不形于色、难以捉摸情绪态度的那种人。
然而今天,温清让她对此事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这么明显么?
师姐不是失忆了吗?
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