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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贺礼 年遐龄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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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遐龄的手停住了,落在案面上没有动。
诚亲王,当今圣上第三子,母妃出身不高,可这个儿子做事最是周全不过,满朝上下提起三贝勒没有不说他“妥帖”的。礼数上挑不出错来,该给的面子一分不少,可越是这样的周全,越让人心里不大安稳。
他在西北带兵多年,一道奏折从凉州到京城路上要走十二天,十二天里京城能发生多少事?诸王之间的暗流涌动了多少回?他隔着几千里地,只能从那些礼单的厚薄、贺词的措辞、来使的态度里一点一点去揣摩京城的脸色。
“给回了。”年遐龄把那张洒金红笺折起来,递给年福,“礼收下,谢恩的话说得重一些,就说年某感念王爷关怀,等孩子满月了再备薄礼谢恩。其余的——什么也不要多说。他们问边境上的事,你就说'一切有朝廷调度,末将听命行事',一个字也不要往深了讲。”
年福接了帖子,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在原地,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闪了闪,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老爷,奴才多一句嘴。今儿是诚亲王府的礼先到,明儿怕是四贝勒府、八贝勒府的也要到了。年家生了千金,本是阖府上下高兴的事,可西北这块兵权……多少双眼睛盯着哪。老爷,您是知道的,这兵权在手里是护身符,可护身符有时候也会烫手。”
年遐龄没说话,案上那盏参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把他的表情遮得模糊了一瞬。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先去吧。”
年福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哔剥声,和窗外大雪落在瓦面上闷闷的沙沙声。年遐龄坐了一会儿,把案上那幅西北边防舆图重新展开来,目光从凉州沿着长城一路往东滑过去,经过宁夏、榆林、大同,最后落在京城的位置上。那个小小的朱砂圈点旁边,他前几日用指甲轻轻掐了一道印痕,此刻在灯下还能看见。
京城。那座城里坐着天下至尊的皇帝,也盘踞着虎视眈眈的诸王。年家的战功越是耀眼,年家的刀剑越是锋利,那座城里的目光就会越密集地投过来——投过来,落在凉州这座宅邸的每一片瓦上,落在年家每一个人身上,包括今夜里刚出生、还没来得及起名的那个女婴。
他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回了内院。
产房外头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贴身的丫鬟守在门边。见年遐龄来了,一个丫鬟忙掀开门帘,轻声道:“将军,夫人醒了,说要见您。”
年遐龄弯腰进了产房。屋子里热气蒸腾,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艾草和姜汤的味道,暖得有些发闷。他的妻子靠在床头,鬓发散乱,额上贴着帕子,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是清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来,眉目还没有完全长开,但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了,黑眼珠大得出奇,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帐幔。
“来了?”年夫人的声音有些哑,但语调还是平日那副从容的调子,“你那个大捷的军报,我听她们说了。仗打赢了!”
“打赢了。”年遐龄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想接过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刀,皮肤粗糙,他怕自己的手把孩子刮着了。年夫人见状笑了笑,把襁褓往他那边送了送:“抱吧,自己的闺女,你怕什么。”
年遐龄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掌心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住腰背,把人接了过来。他的动作笨拙极了,胳膊僵得像两块木头,整个身子都往前倾着,生怕不小心晃了孩子。那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黑眼珠转了一转,忽然定定地望着他的脸。他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瞬,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是阿爹。”
女婴当然听不懂,但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看着他,睫毛短短的,鼻头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年遐龄看着这张脸,胸口的沉郁忽然融化了一角,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可他身后替他掀门帘的那个丫鬟看得分明,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她在年家做了六年活了,还是头一次见将军笑得这么松快。
“给她起个名吧。”年夫人伸手把鬓角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老太爷不在了,这家里能起名的就你了。总不能让她到了满月还'姑娘姑娘'地叫着。”
年遐龄抱着孩子沉吟了片刻。屋子里很静,只有风雪在窗棂上扑打的声音。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说:“世兰,年世兰,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咱们年家的女儿,生在边塞,长在将门,可我希望她骨子里头有一株兰草的品性——风霜压不折,孤寂不凋零。”
年夫人听了,慢慢摇了摇头:“兰生幽谷是不错,可咱们的女儿生在凉州,长在军帐和战马中间。将来她的天地不是幽谷,是庙堂江湖、风云激荡。你给她起名世兰,我应了,可我要加一句话:将门女儿不能只做幽兰。幽兰太静了,咱们的女儿要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雪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槐树枝丫,“像那棵槐树,雪压弯了,能弹回来。风刮折了,明年还能再发新枝。能立得住,扛得起,才有资格谈芬芳不芬芳。”
年遐龄看着妻子,产后的女人本该是最虚弱的时候,可她躺在那儿说这番话的时候,眉宇间一点疲态都没有,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夜里刚擦过的刀锋。他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
“世兰。”他又唤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孩子商量似的,“听见了没有?你阿娘说你要做一棵树。好,做一棵树。阿爹在西北替你看住这片天,你慢慢地长,长多高都不怕。”
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拳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五根粉红色的手指头攥成了一个松松的小拳头,正好抵在他胸口的位置。那个拳头那么小,那么软,放在他心口上几乎没有分量,可年遐龄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忽然暖了起来,暖得他鼻根发酸。他赶紧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一下眼。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孩子还给妻子,“你歇着,我去前头。还有几封军报没看完,晚些再过来。”
他掀帘出了产房,冷风迎面扑来,把他脸上的那点潮热一下子吹散了。雪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他站在廊下,正要朝前院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越来越近的马蹄踏雪声——和方才信使那匹快马的急骤不同,这回的蹄声沉稳而有力,是多匹马踩着同样的节奏小跑而来。马匹的喘息声里还夹着甲片碰撞的细碎金属响动,以及一个粗犷的嗓音在呵斥什么。
年遐龄的脚步顿住了,他朝大门口望去。
朱漆大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推得比方才信使冲进来时更猛,门板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一队人马裹着风雪涌了进来,打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身上蒸腾着白汽,鬃毛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蹄上裹的防滑铁掌踏在青石地上蹭出一溜火花。马背上的骑士身形高大,裹着一件玄铁甲,甲胄外面罩了一层已经被雪浸透了的黑氅,兜帽推在脑后,露出冻得通红的脸。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进雪里几乎没发出多余的声响,落地站定之后抬手把黑氅一掀,甲胄上的残雪簌簌地落了满地。
年羹尧。
二十三岁的年羹尧刚从狼渡滩的战场上下来,他身上那件玄铁甲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左臂的臂甲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裂口边缘的甲片微微外翻,隐约能看到底下包扎过的白布。他的左肩比右肩微微沉了些,可整个人站在那儿的时候,脊背仍然是笔挺的,脖颈到肩背的线条像一张绷紧了的弓。眉骨很高,眉峰凌厉地挑向鬓角,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冻了一路微微发紫。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沫子掉下来,露出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在看人的时候带着战场上浸出来的沉厉和审视,像鹰在打量猎物。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翻身下马,把马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兵卒,然后大步朝内院的方向走去。靴子踩过积雪的时候又快又稳,甲片在走动中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摩擦声,他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战场上养出来的习惯,主将走过的时候所有人让出一条道来。
年遐龄站在书房门口的廊下,看着儿子大步穿过院子。父子俩隔着漫天风雪对视了一眼。年羹尧在年遐龄面前停下,右拳抵在左胸口行了个军礼,嗓音沙哑地叫了一声:“父亲。”
年遐龄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条左臂上停了一瞬。他没有问伤势,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回来了?”
“回来了。”年羹尧说,“追出去九十里,准噶尔人没敢回头。营中诸事已交代副将处置,我先回来看一眼——”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内院产房的方向飘了过去。
年遐龄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能盯穿敌阵的眼睛此刻忽然失了焦,像一只归巢的鹰在找自己的窝。他想起自己方才站在产房门外时的心情,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了半步:“去吧,在西暖阁。你阿娘和你妹妹都在里头。”
年羹尧的脚步忽然有些乱了。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步伐从不迟疑,可此刻他走在那条通往后院的游廊下面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和笨拙。黑氅的下摆扫过廊柱底下堆积的雪,带起来一小片雪雾。他走得快,甲胄上的金属环扣一路叮当作响,廊下挂的羊角风灯被他的身形掠动带起的气流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忽明忽暗地跳着。
走到产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棉帘子就在他面前,薄薄一层粗布,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他抬起手去掀帘子,碰到粗布的瞬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只手方才在战场上握刀杀敌、稳得像铁铸一样,此刻却好像忽然失去了力气,僵在那儿半天没有动。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臂甲上那道裂口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片硬痂,甲胄前胸溅上去的泥点和血迹还没有擦净——他这副样子,满身风霜、血污、铁锈和沙土的气味,怎么进产房去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退后了一步,带翻了廊下一个闲置的铜盆,咣当一声在安静的雪夜里分外刺耳。
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年夫人贴身的丫鬟翠屏探出头来,看见年羹尧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大公子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夫人方才还念叨呢,说大公子怎么还不回来看看妹妹——”
“我——”年羹尧的嗓子紧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才低声道,“我身上脏。”
翠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抿着嘴笑:“大公子说哪里话。您从战场上回来的,夫人交代了,不必换衣裳,先看了孩子再说。”她说着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棉帘子掀得大开,暖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年羹尧那张被冻得发红的脸照得柔和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槛。
产房里的热气扑在脸上,裹着艾草、姜汤、血腥味混杂的暖意。年羹尧弯腰走进来的时候,高大的身形几乎把门框填满了,甲胄上的冷气在碰到屋里的暖空气时凝成了一小片白雾,在他周身缭绕了一瞬才散去。他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地像个误入了不该进的地方的毛头小子,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屏着呼吸看他,床上半靠着的年夫人正朝他微微笑着。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年夫人臂弯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那襁褓裹着绯红的锦缎,只露出一张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脸。他的妹妹。他今年二十三岁,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生死,亲手把箭矢从自己臂膀里拔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此刻他隔着三步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脚下却忽然像被钉住了一样迈不动步。
“站那么远干什么?”年夫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你妹妹。”
年羹尧这才一步一步挪了过去。他走路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靴子踩在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他在床边蹲下来,因为太高了,蹲着才能和床沿平齐。他凑近了看那个襁褓里的婴孩,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翠屏忍不住偷偷和另一个丫鬟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
那女婴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得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猫。
年羹尧看着看着,笑了一下。那笑极其短暂,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弧度,可他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弧度变得不一样了——眉骨的凌厉被压下去了,下颌的棱角柔和了,连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都泛上来一层极薄的光。
他慢慢伸出一只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女婴的小拳头。
婴儿的拳头动了动,五根粉红色的小手指头张开了一瞬,又握了回去,正好把他的食指勾住了。
年羹尧整条手臂都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勾住的那根食指,看着那五根小得不可思议的手指头软软地搭在他满是冻疮和硬茧的指头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来。
“她以后……不必懂这些血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自己左臂往身后藏了一下。臂甲上那道裂缝和渗出来的血迹在暖黄的灯光里其实并不显眼,可他还是侧了侧身,把受伤的那半边胳膊别到了背后。那动作极快、极隐蔽,屋里的人几乎都没注意到,只有床上的年夫人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自己儿子的侧脸,眼底泛起了只有一位母亲才看得懂的柔软。
年羹尧没有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那个小拳头上。他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平日里在军营里说一不二、呵斥将士时嗓音能震得帐顶落灰的人,此刻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哥在战场上杀人,是不得已。哥替你把这些都挡在外头——你就好好地、干干净净地长大,旁的事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