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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华姝 每年凉州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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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凉州冬天到来的时候,墨香阁的诗会帖子就会准时送到将军府。
说起凉州城内的墨香阁,那可是河西一带颇有声名的文会之所。明面上是一间书斋,铺面不大,临街三间,门脸挂着黑漆招牌,“墨香阁”三字是康熙年间一位致仕的翰林所题。
可它真正的用处在那道垂花门之后——三进的院子连着后院的小园,里面设了正厅、偏厅和几间敞轩,供凉州及附近州县的官宦士族子弟聚会论文,每月小集、每年冬月办一场大的诗会,是河西文脉延续多年的旧例。
能拿到墨香阁帖子的人,背景都不简单。
何老先生是墨香阁的东家,也是前凉州学政主事。他退下来之后以文会友,每年腊月前后广发帖子,受邀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家族在河西有头面,本家或姻亲中有在任的官身;二是本人有真学问,不是光凭家世就能混进场的空架子;三是何老先生本人点头。第三点最为要紧,有些人家连着递了几年礼,照样拿不到一张帖子的边角。
官宦人家的小姐们以能进墨香阁诗会为荣,商贾富户家的女儿就算家财万贯也很难入何老先生的眼。年家往年从不参与这类风雅事,年遐龄对“吟风弄月”那一套看得极淡,年夫人也不热衷。
那年何老先生亲手写了帖子送到将军府,是头一遭破例,帖子上没有写年世兰的名字,只写了“年府二姑娘”,这在诗会是极大的体面——说明何老先生真正看中的不是世兰的年家身份,而是他听过的那几首从年府流出来的、“不像闺阁文字”的东西。帖子能从将军府的门房一路送到年夫人手上,证明年遐龄没有拦——他松了口,女儿才出的了那道门。
墨香阁每年腊月的诗会,从不设固定的题目,全凭何老先生临场出题。那年的诗会帖子是朱砂洒金笺,比寻常客人用的白笺高出一等,折叠处压着一枚竹叶暗纹的小印,是墨香阁“贵客”的身份标识,持此帖者方能入正厅参加评比,其余旁听的宾客只能在偏厅和廊下。
正厅里的书案摆成环形,每案一灯一砚一笔,燃一炷合香定下时限。比完之后由何老先生和两位座上宾分别用朱墨点评,评语落在纸背。写得最好的那篇会被留下装裱挂进墨香阁后园的“藏稿廊”,挂满一年再换新稿,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世兰后来才知道,那一年的诗会,她写的那篇“不像闺阁文字”的东西是何老先生唯一一篇没有挂进藏稿廊的——他觉得那篇字挂在闺阁诗的廊子里不合适,可挂在别的地方又不合规矩。那张纸最后被他单独收进了一只樟木匣中。
帖子是年夫人亲自拿给世兰看的,她进门的时候世兰正坐在窗台上看一本旧方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母亲手里那张洒金的红笺,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果然,年夫人把帖子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语气不紧不慢,“何老先生亲笔写的帖子,点名请你去。凉州城的闺秀诗会,一年一回,往年咱们家不掺和,今年——”她顿了一下,把帖子往世兰手边推了推,“你爹说你去一趟也好。”
世兰从窗台上下来,把方志合上放在一边,拿起那张帖子看了一遍。帖子上的字写得端方雅正,字字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说仰慕年府风范、盼小姐莅临指教,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阿娘觉得我应该去?”世兰把帖子放下了。
年夫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理了理衣袖。她如今鬓角的白发比前两年密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和年遐龄那种淬过火的沉稳不同,更像一条暗河,底下有东西,面上看不出来。
“你去一趟,让外头看看年家的女儿除了会看军图,也会写字,省得有些人背地里说咱们家光有刀剑没有笔墨。”年夫人看了世兰一眼,“再者,你整日窝在府里看那些图册,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世兰没有争辩,她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说“好”。
到了腊月初八那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浅灰的素面斗篷,头发由紫菱梳成一个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干干净净的出了门。紫菱替她抱着那只装着笔墨的小包袱,两个人坐马车从将军府后门出去,穿过半座凉州城到了墨香阁门口。
墨香阁的院子,青砖灰瓦,檐角挂着铜铃。铜铃被冬日的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打着一面破钹。院子里种了几株瘦梅,正是含苞的时候,褐色的枝丫上缀着密密麻麻的深红小点,像谁用朱砂在一幅枯笔画上洒了碎末。
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浮在空气里,被风扯成断续的线,忽有忽无。
屋内已经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姑娘到了,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世兰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带着那种客气的打量。她认出了其中几位的脸:城防参将的千金陈令仪,布政司经历家的孙玉娥,还有一个是前年从陕西迁来的富商许家的小姐,许昭然。
许家在凉州城虽说根基不深,可许昭然的父亲许承宗出手极阔,入城第一年就捐了三千两银子重修城西的学宫,又给墨香阁送了一整套新刻的十三经注疏,何老先生的书房里至今还摆着那套书的初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许氏敬赠”四个字。
许承宗虽是商贾出身,却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许昭然送进了凉州最好的女塾读了三年书,又花重金请了两位陕西来的老举人轮流上门授课。许昭然十五岁那年便写得一手好文章,何老先生看过她的几篇习作之后破例点了头,说“商贾之女也是河西子弟,有才便该登堂”,从此墨香阁的诗会便有了许昭然的名字。
许昭然比世兰年长一岁,眉眼带着西北少见的那种秾丽,皮肤白净,唇色不点而朱,站在廊下的日光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石榴红对襟袄,领口滚了一圈细密的貂毛,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随着她比划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旁边站着陈令仪和孙玉娥,三个人正凑着头说什么。
引路的丫鬟带着世兰进了正厅,正厅比她想象中大,摆了二十余张书案,每张案上铺着裁好的宣纸、压着铜镇纸、搁着研好的墨。窗边坐了一排已经入座的姑娘,有人正低头整理笔架,有人隔着案子和邻座轻声说笑。
世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袖口挽起来一寸,露出半截手腕,伸手试了试砚台里墨的浓淡——墨研得正好,不稠不稀,笔尖落上去应该顺滑。紫菱在她身后把包袱里的备用笔和纸镇取出来摆在案角,退到墙角站定了。
何老先生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满厅的说话声矮了下去。老先生今日穿了件藏蓝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扣在日光底下微微泛光,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袍角不沾地,每一步都像丈量过长短。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捻着胡须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姑娘们,清了清嗓子,“今日之会,以'咏花'为题,不拘何种、不拘时令、不拘格律,一炷香为限。”何老先生拍了拍手,旁边的小童点了一炷线香插在铜炉里,细细的白烟从香头升起来,笔直地往上飘了一小段,被厅中走动带起的气流搅散了。
满厅的姑娘们纷纷提笔蘸墨,墨汁触纸的沙沙声像一阵细密的雨落在瓦面上,从厅东头密密匝匝地漫到厅西头。
世兰握着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院中那几株瘦梅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她看见一只麻雀落在最高那根枝上,爪子在细枝上掂了两下,站不稳,扑棱棱飞走了,枝丫弹回来晃了晃,把几点细小的雪沫子抖落下去。
她落了笔,没有写梅花的姿态。
她写的是边城雪,铁衣寒,归人迟。写那几株瘦梅长在烽燧底下,花瓣上落的不是露水,是夜里巡哨兵卒路过时呵出的白气凝成的霜。写一个年轻的兵卒从哨位上下来,经过那株梅树的时候伸手折了一枝,塞进了胸口衣襟里,第二天他冲锋的时候死在了阵前,那枝梅从他胸口衣襟里滑出来,落在了冻土上,被马蹄踏进了泥里,来年春天那个地方长出了一小丛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白的,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紫。
“院中梅数株,着花甚晚。烽燧之下,无诗客吟赏,唯戍卒夜巡,呵气成霜,积于瓣上,朝暾一出,即化为水,滴入冻土。夜半得一枝,折之,塞于襟内。翌日阵没,尸骸遍野,梅自襟间堕,马蹄踏之,没于泥淖。及春,土中竟发一丛野花,白瓣紫缘,不辨其名。或云种为马蹄携来,余谓不然——乃是梅魂自化,不欲复为折枝,故开成别样。呜呼。梅不自怜其落,人亦不自怜其死。独余记之耳。”
她写完的时候线香还剩大半截,把笔搁下,把纸吹了吹,交了上去。收纸的丫鬟捧着那一叠写了字的纸走到何老先生面前,老先生依次翻阅,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用朱笔在边角勾一个圈,轮到世兰那张纸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厅中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久到坐在世兰斜对面的陈氏忍不住偏过头来看她写了什么。
何老先生终于抬起眼来,目光穿过满厅的姑娘们,落在世兰脸上,“这是谁写的?”
世兰站起来:“回先生,是晚生。”
何老先生看着她,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末了说了一句:“笔力是好的,意趣也是高的。只是——”他顿了顿,“不像闺阁文字,太沉了,太寒了。落笔的时候,像是站在城墙上写的,不是站在花圃里写的。”
厅中有姑娘轻轻笑了起来,像细碎的冰碴子一样飞过厅堂,落到了世兰耳朵里。她看见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看见孙玉娥用茶杯挡住了半张脸,看见许昭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飘开了,飘开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像猫嗅到了什么不寻常气味时那种微微的弧度。
世兰朝何老先生说:“多谢先生指点。”然后便坐下来了,那张纸被何老先生搁在了一叠诗稿的最上面,朱笔没有勾也没有批,就那么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像一件不知道该往哪个格子里放的东西。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瘦梅,麻雀已经不再飞回来了,枝丫上只有被风摇落的雪沫子在日光底下闪着碎碎的亮光。
回府的路上世兰没有说话,紫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也没有说话。马车经过凉州城的街市,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声音被棉帽子和厚围巾捂得闷闷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车旁经过,担子一头是针线另一头是粗瓷碗碟,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响;有风把街角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飞上半空,在半空翻了几滚又落回去。世兰挑着车帘看着外面,接着便放了下来。
“紫菱,”她说,“你觉得我今天写的文章,真的不像闺阁文字吗?”
紫菱想了想,她如今眉眼比前两年长开了些,下巴尖了一些,鼻梁挺了一些,可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黑亮而沉静。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想了一会儿才说:“小姐写的本来就是闺阁外面的事,闺阁里看不见烽燧和铁衣,所以他们才说'不像'。”她停了一下,“可文章中写的是小姐亲眼看见的东西,不是编的,真东西为什么要像假东西?”
世兰把车帘的一角又挑起来看了一眼外面,正好车经过一家打铁铺,铺门敞着,里面炉火通明,铁匠正抡着锤子砸在一片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出来落在门口的水槽里,嘶地熄了。她看着那片被捶打的铁在火光里变薄变长,渐渐有了形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被敲了一下。
“紫菱,”世兰说,“我想写。”
紫菱看着她,安静地等着下文。
“不为了让人说'像',也不为了让他们看了高兴,就为了把看到的那些东西写下来。”世兰把车帘放下了,转过脸来对着紫菱,“雪里的路、营里的人、城墙外面的骨头。我不想为了让他们说好,就回头去写春花秋月。”
紫菱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世兰膝上那件叠好的斗篷边角抚平了一下,“那小姐就写。写完了可以收起来,不必看他们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