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拾遗-君心我心》Caviar鱼子酱

89、8.1 神的困扰 柔软的小蛋

　　阖熙纪元58年，华国，公历9月中旬，宁栖

　　说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句话对于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宁栖来说还为时过早。九月中旬的宁栖还是很热。

　　已经晚上九点半了，说晚也算不上很晚。

　　大概。

　　比起通宵达旦的日子，今天算早的……倒不是紧急会议，只是因为大家都太忙了，所以才拖到这个时间来沟通一下信息。

　　“……非法灵力制药的去向已基本明了，可以概括为同心会和毒贩团伙。这两者手中的货品又有少量流通在市井帮派，这部分乔原正在跟进，但由于涉及类似吴家势力这样的敏感问题以及范围极广的零散货物，虽有进展但难说完全拔除。好消息是，李丰案可以结案了，已经查明他的那笔交易就是购买了大量非法灵力制药，也因此才导致了灵力过载。”夏晨风眼底发青，但依旧声音平稳，他居然还有时间做展示文件。虽然裴奕对文职人员并没有什么偏见，但有一说一，肃然起敬的确是近些日子的事。

　　乔原正闭目养神，这是半个月来裴奕头一次见他。看他胡子都没刮，又老了几岁的样子。似乎也是刚吃过饭，身上还有股油烟混合的味道。墨冠英支着脸，瞧着是盯着屏幕，但似乎也有点神游了。萧明里一边喝咖啡，一边还在嗑哒嗑哒敲键盘处理杂事。冯处也不太想说话，努力调用着脑细胞。

　　相比起来，裴奕看起来是个精神小伙儿。要不是他的确“鞍前马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地给各位前辈打着杂，绝对没有人相信裴奕不是在特调处混日子的。

　　换言之，如果他还是北辰宫的信使，他将得到阴阳怪气的“哎哟，少爷真清闲呢”这样的广泛差评。

　　一部分原因是，虽然裴奕不太在意外表，但不修边幅从来不在裴奕的选项栏里，学声乐的学生具有飞快地把自己收拾干净能见人的能力。另一方面……兰轩，真的，很好用……

　　然而兰轩现在正蜷在椅子上，像个来捣乱的家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考虑到裴奕每夜完美的睡眠和稳定的灵力，裴奕已经可以说服自己接受兰轩的绝大多数任性了。

　　“……同心会的方面，海办与林特指正在与玛斯希纳方面沟通斡旋。毒贩团伙的相关信息我们与隔壁李局同步过了，正在稳步收网。”夏晨风总结道，“只是近期行动动作不小，恐怕有些人听到风声会更加谨慎，怕是会有漏网之鱼。”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也是累了。停下来便喝了口水。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兰轩用那支半死不活的圆珠笔大力划在纸上的，并不算美好的声音。

　　这片刻也并没有很长，冯志平轻咳一声，发话道：“辛苦各位了。总体而言大家的工作很有成效。昨天林特指还说，要不要海办分几个人过来帮帮忙，哈哈哈哈，我赶紧跟他说别了。”

　　气氛缓和了许多，大家都笑了。

　　“漏网之鱼嘛……”冯志平叹气，“天下无贼当然是我们的期望。但能逼迫他们偃旗息鼓也不能说不是成效。明面上的大问题先理清干净，接下来也就有精力追究细处。不要放松警惕，但，至少今日，暂且喘息片刻吧。”

　　“喘息是喘息不了。”乔原伸了个懒腰，“哎呦……我的老腰。明儿还得跟隔壁兄弟往少管所走一趟。”

　　“怎么？牵扯到未成年人？”冯志平警觉起来。

　　“没定数。”乔原啧一声，“网瘾嘛……家里大人不依不饶的。听说又是《蔚蓝梦境》，所以，去看看吧。”

　　“那游戏这么邪门儿？”莫冠英动了动嘴皮。

　　“不知道，我进门儿就死了。听说是要经常登录。”萧明里抬起头，“不登陆角色就会自己行动，就会莫名其妙生病，卷入纷争，或者……嗯，饿死。主打一个真实。除非你充钱住高档旅馆，呆在治安好的城区。也可以充钱摇号，摇一个好出身……”

　　“听不懂。老人家落伍咯……”冯志平一脸懵，看向裴奕，“小孩玩过吗？”

　　“没……但看了一些攻略。”裴奕已经接受了这是他的专属称呼，“大概就是奇幻、魔法背景的多人生存类游戏。生存系统比较拟真，提高了入门门槛，但也意味着上限很高，属于策略很强，参与感代入感很强。每天登陆，占用时间，被父母看做是网瘾，也不是没可能。”

　　“科技展是明天？”冯志平问。

　　“嗯。我和小陈监督一起去。嗯……有流光科技打掩护。”裴奕回答。

　　“特警那边的负责人你都联系过了吗？”冯志平继续问。

　　裴奕点点头，这种感觉，就像刚进北辰宫的时候。祁洵甚至给他写了小纸条，让他一条一条勾。时至今日还能得到这样的关怀让他有些感慨。他答道：“联系过了，警力部署和便衣巡逻范围……出口，交警盘查点，安检点……都背过了。”

　　“技术组这边会派人支援安检。会带灵力检测设备过去。”萧明里回答。

　　“哦……”冯志平放心了，而后又笑了，“没事，相信小陈监督会照顾好你的。”

　　“嗯……”裴奕看了看停笔抬头的兰轩。从这个角度，看得到他弧度精致的侧脸。怎么都觉得裴奕会被兰轩照顾呢？

　　“这些天也感谢镜台监督的鼎力支持。希望您的报告能高抬贵手。”冯志平笑了。

　　“嗯。当然。”兰轩笑着。

　　原来是怕镜台啊。裴奕心里嘀咕。按照裴奕的了解，兰轩骂聿昔的可能性比兰轩去聿昔面前说宁栖坏话的可能性大得多。

　　好消息是，大家都习惯兰轩和裴奕同进同出了。喂什么都会开心吃掉并且甜甜地说谢谢的哑巴猫小陈监督……裴奕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是需要宣誓一下主权的。

　　他抬手rua了一把兰轩的脑袋：“嗯，我也会照顾好小陈监督的。”

　　冯志平果然一副看小年轻谈恋爱的样子，赶小鸡一样打发大家散会了。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多一点，兰轩没有在高速上捣乱，所以这次没有下错匝道。他最近非常积极地安静地参与着裴奕的特调处工作。或者说是全程参观监督了裴奕的工作。

　　看起来很乖，但比之前回避的状态还要让裴奕觉得反常。

　　出了电梯厅，兰轩踢掉了他的小凉鞋，张着手臂，脚尖扒拉着拖鞋，磨磨蹭蹭但乐在其中。

　　这样的兰轩很可爱。但少了那些毫不掩饰自己不是人的异常发言反而显得不正常。

　　“睡觉前还要吃点东西吗？”裴奕瞥了他一眼。他终于穿好了拖鞋。

　　“唔……”兰轩想了想，贴上来挂在裴奕胳膊上，眼睛亮起来，“温泉茶点！”

　　“没有那种东西。”裴奕后悔了，拖着他往中客厅走。

　　“我说有就有！”兰轩兴致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那你自己吃。”裴奕挣扎了一下。

　　“不要。一起！”兰轩松开裴奕，把小包丢在客厅，就冲去卧室捣鼓了。

　　好吧。裴奕有理由相信这是兰轩要和他一起洗澡的新手段。裴奕是不太想和兰轩一起洗澡的。首先很没有效率，其次很浪费时间。

　　裴奕捡起了被兰轩丢在沙发上的小包。兰轩总是带着他的小包，通常装着简单的画笔和小画本，还有挂着猫猫头的手机。不过今天它似乎有点吃撑了……吐出了一卷打印纸……

　　“唔……”裴奕正想把纸塞进去，发现那是会上兰轩的涂鸦。他把这东西拿回来了？

　　没有多想，裴奕便打开看了。

　　他愣了一下。

　　并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图案，但……那是案情的思维图谱。自三个月前固辞的相遇，直到今天夏晨风报告的一切……密密麻麻的节点名词以及交错的连接线，哪怕没有过多叙述性标注，裴奕也看得出这是案情图谱。第二页则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数字，划掉，新的数字，越来越小……但依旧是五位数。兰轩在那个数字上戳了几个洞，像是相当不满意。

　　洛凛说，智识强大的人，大脑的“算力”比常人要强，比如，对于洛凛来说，脑子里记一副扑克牌并不是一件难事，或者说，简单得和普通人背乘法表一样。许多常人需要计算机处理的，他可以靠智识处理。接近大乘期的洛凛可以做到，那兰轩呢？他写出来的是孤立的数字……他脑子里在算的具体是什么呢？他透过这些纷乱的线条，思考到的又是什么呢？

　　他跟在裴奕身边发着呆舔冰激凌的时候，脑瓜里……那远在高天的神识在谋划什么？是在……试着控制自己的力量？让它软着陆？

　　“御之？”兰轩从楼梯口探头。

　　“啊！你不要动我的本本！”兰轩怒指。

　　“它自己吐出来了。我没有动。”裴奕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临危不乱的演技真的会用在兰轩身上，“你居然在做案情分析，真是优秀。这么上心，真是辛苦了。”

　　“把你虚伪的笑容收起来！”兰轩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是真心的。”裴奕正色道。他是真心的啊。他只是……

　　“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兰轩已经翻过护栏跳下来了，“你觉得我在瞒着你做坏事吗？”

　　“唔……倒也不是坏事……”裴奕想了想，“确实有些惊讶……”

　　“我之前就告诉你了呀。”兰轩啪嗒啪嗒跑过来，踮起脚和裴奕对视，“我在想办法让我的力量可控。”

　　“嗯，是的，你说过。”裴奕点点头，托住兰轩的腰，“只是你这么认真的样子让我有点……”

　　他这次仔细想了想应该用哪个词。

　　“惶恐。”裴奕说，“每次深刻意识到，你不是人类的时候……都会有些惶恐。生怕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与我渐行渐远。”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计划的细节呢？”裴奕发现自己终于平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你仍然认为，这是神明的事，而我一介人类无法插手吗？”

　　“不是的。”兰轩望着他，冷静地说，“命运操作，对我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尽善尽美，是很困难的事情。在人类的说法里，未来一旦被观测，就会发生改变。所以你不能知道。”

　　“当然……”他突然又不高兴了，“和异神拼命这种事，你的确不应该揽在自己身上！”

　　“那你放心好了。我完全看不懂你在画些什么。”裴奕莞尔。

　　“骗人！你都看出来我在做案情分析了！”兰轩脚跟落下来不爽地轻轻踢着裴奕的小腿。

　　“你随便丢在这里，说明也完全不重要吧。”裴奕抱住他。嗯……他刚刚说的是不要动本本，所以……唉，算了……

　　“所以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兰轩轻哼。

　　“我不是故意动你东西的。”裴奕承认自己大意了，他明知道兰轩很在意他的画册们。

　　兰轩没有说话。

　　“你在害怕吗？”裴奕问。

　　“英明神武的言出法随的心想事成的强大的兰轩陛下，无需畏惧任何东西。”裴奕拍着兰轩的背，“世事无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人类自己都不在意，神明也无需费心。”

　　“哼。”兰轩推开了裴奕，抬起头，“唯独在这方面神明才不需要人类的安慰。你是在质疑我的权柄。”

　　“所以……，嗯？”裴奕没辙了，露出苦恼的神情示弱。

　　辩解被识破，安慰未切中要点，他该怎么做？

　　“你应该说，加油！兰轩！你可以的！”兰轩盯着裴奕，做出了准备好接受鼓励的姿态。

　　裴奕愣了一下，又笑了。

　　“加油，子辰，你一定可以的，你是最棒的，我相信你！”裴奕很努力地配合了表演。

　　“准你和余一同沐浴。”阴晴不定的神明又高兴了。

　　好吧。裴奕认了。

　　裴奕是个“演员”，显然兰轩也是。

　　浴室里的小黄鸭攻防战和漂浮的塑料小盘与棉花糖构成的所谓温泉茶点，像一层糖衣……掩盖着白日里的本波……阴影里的威胁……像那层布料……遮盖着兰轩胸口嵌着晶石的巨大伤口……那与人类不同的体温……

　　裴奕半夜醒了。不是因为噩梦，只是……醒了。这在和兰轩同居后很少出现。

　　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写写画画的声音。这倒是，很正常的兰轩的夜间活动。

　　裴奕起身，看着坐在飘窗上全神贯注的兰轩。窗帘遮住了月光，只有一线缝隙，透过的清光映着兰轩低垂的异色眼睛。

　　他冷淡而疏离，仿佛不属于尘世。

　　他……祂很苦恼。

　　祂很苦恼。

　　祂很自信，很坚定，像排兵布阵一样勾画着些什么。

　　祂很强大。裴奕知道的。但是……

　　祂很苦恼……

　　“子辰……”裴奕轻声唤道。

　　祂抬起了头，还未来及披上伪装，像圣堂里从穹顶俯视众生的天使。

　　“过来一起睡吧。”裴奕弯起嘴角。

　　那圣像便柔和了起来，放下纸笔，跳进裴奕怀里：“好。”

　　“晚安，子辰。”

　　“晚安，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