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8.20漫长的雨夜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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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珀尔利斯雨还是一直下着。下了月余，没有要停的样子。
闪电中，神殿仓库的烛火摇晃了一下，雷声接踵而至，盖过了脚步声与心跳声。
那管理神殿物资的祭司脸色煞白，已经忘记了挣扎。扯着他手臂的卫兵也忘记了继续拖拽。报案抓贼的侍女掩着嘴，愣在原地。闻声赶来的人们不明所以，却在看到地面上的东西之后，不由地望向了圣女僵立的背影。
雨下了月余……没有要停的样子……
外界杳无音信，攒动的异兽逼近近海，堪堪挡在防御工事外。尝试出海的航船有去无回，物资短缺，粮食发霉，物价飞涨，下级祭司监守自盗，侍女与祭司分赃未谈妥而背叛检举……已是令人痛心之事。
但……
那混乱中拉扯出来的凿子、锤子、打磨工具和白贝……是什么？
存储供奉给神的祭品的仓房，怎会有这些东西？
卡珊德拉感到空气如此粘稠。然而她站得很稳。或许，痛苦已经麻木了。
“卡珊德拉……”吴承慕的声音很小心。
“珀尔利斯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我明白大家的担忧。”卡珊德拉动了起来，话语吐出，她发现她依旧可以顺畅地说话，“神明在这里庇佑我们，我们不应当行此亵渎之举。白贝……因你们……而碎裂。”
她望向那祭司与侍女。他们一惊。
“即为有罪。”卡珊德拉抬起头，“请狼卫执行。”
她下达了判决。
呼喊与辩解一如既往地从耳边响起。
阁下，阁下我是将功赎罪啊……我还有孩子……我……
阁下！这是杰米恩大人的指示，我是冤枉的啊！
你怎么能让我和海民那样的低贱生物一样吊死！
我是在执行神谕！你凭什么审判我！
你没有发现！说明神抛弃了你！你是骗子！
你偏袒海民！
你会遭报应的！
你才是最大的骗子！
“请狼卫，执行。”卡珊德拉重复。
声音是什么时候远去的呢？卡珊德拉不知道。
她没有哭，也没有颤抖，但一切都如此遥远。她像漂浮在大海之上，抱着浮木面对着惊涛骇浪。水很冷，一直很冷……她早应该知道水很冷……
“承慕？”她轻声唤。那个能让她感到些许慰藉的名字。
“我在。”他在。他一直都在。他很少再提起自己的来处，亦不再与卡珊德拉争吵，他只是面露忧愁，而后努力讲着开心的事，然后……一直都在。
“叫人整理一下仓库吧。”卡珊德拉的声音很轻，“天气太潮，小心检查一下有没有渗水。”
“好。”那声音回答得很快。
“我有点累了。我去休息一下。”卡珊德拉努力挤出了笑容，下意识地看向吴承慕的脸。
吴承慕也带着柔和的笑容：“嗯，好的。”
像梦一样啊……像梦一样。
圣池被烛火照得暖光，然而连圣池里的水也是冰冷的。
烛光照着阿娜希玛琳的脸庞，慈悲而坚毅，那金色的剑身映着烛火，仿佛昔日的荣光。
空气里潮湿发霉的味道挥之不去，哪怕层层殿宇隔绝了雨声和人声，依旧让人觉得填满了无法甩开的噪杂。
国王与贵族在质问：神殿与祭司在做些什么？为何抵御了一次异变之后，神明再无其它动作？
士兵在质问：我们在保护谁？神还是贵族？谁又来保护我们？
平民在质问：何时能出海？食物从哪里来？神究竟在哪里？
圣女的圣谕如此苍白，变不出食物，救不活死去的士兵，停不了雨。
她日日夜夜救治着疾病，日日夜夜维持着抵挡异变的屏障，日日夜夜呼唤着神明……她不敢有一丝懈怠，但……疾病依旧在蔓延，异变就在近海翻涌，而神明……
很快，异变活跃的周期将会来临。卡珊德拉无法预测这次是否会比月前更加剧烈。
她感到疲惫。
“你看起来很累了。”是那声音总是平静如水的义人。
卡珊德拉没有答话。
“上次抵御了异变之后，我曾建议你继续扩大通路，但你似乎没有这么做。”义人在圣池的对面盘腿而坐。
“我没有余力。异变太强了，我没有办法越过异变连接到彼世。”卡珊德拉触碰着池水，水面荡起涟漪。
“我记得我也告诉过你，那个孩子，连接着那个世界。”
“人身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力量。毕竟，是要穿越天幕，比天空更高，再带着新的思念返回……他不行。”
“他也有阿娜希玛琳的加护不是吗？你似乎太担心他了。”
“义人……他是我的恩人和朋友。”
“你是个善良的人。”义人似乎点了点头。他的面容在兜帽之下，嘴唇抿成一线，仿佛并不是劝言，而只是阐述，“他也是个善良的人。正因如此，你会不遗余力地拯救你的臣民。可是他会吗？”
“他已经在做了。”卡珊德拉抬起头，不由地有些生气。
“他有和你说过，另一个人的事吗？”义人问。他很少提问。他总是像先知一样解答着疑问。
今日，他的确在引导。
而卡珊德拉无法拒绝这种引导。
“异变逼近的那晚，他离开了神殿。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去做什么了？”
“他说他感觉到了异样，到海边探查。是他抵御了第一波浪潮。”
“你很清楚，那样的阵法不属于他。”
“那是他的朋友。我见过他了。蔚御，如果你说的是这个人的话。他亦为了布兰尤米亚的人民力战而亡。就像每一个来此的新生之人一样！”卡珊德拉提高了音量。
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抱歉，义人……我，真的有些累了。感谢您这些年给予的指引，今夜……我有些累了。”
“不，你做得很好了。”义人带着罕见的情感，“一个人背负着整个世界，这是何其伟大的事啊。”
那语气，就像是透过卡珊德拉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负重前行，坚定不移的人。
卡珊德拉有些哽咽：“谢谢您的安慰，义人。原谅我的失态。”
“存活，总会有牺牲的。”义人站起了身，“牺牲你？牺牲他？牺牲海民？牺牲地民或是贵族？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义人的身影缓缓地消失在神殿的阴影中。
多么痛苦的领悟。
那话语何其残酷，又何其悲悯。
倘若我一直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该怎么办呢？
神明啊……
神明啊……
慈悲的阿娜希玛琳啊……
卡珊德拉望着那岿然不动永恒慈悲的雕像，空气寂静得发冷，像那剑，明亮而闪着冷光。
守护的仁爱，奋战的勇气……
请给我勇气吧。
她深呼吸。三次。最终直起了身。
她必须继续前行。
月前突然逼近的异变已然令天地剧变，一朝堕入地狱。哪怕如此，正因如此，她必须前行，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异变活跃期。
必须如此。
空气潮湿，连贵族家中都很难维持彻夜的烛火，下城区更是一如既往的一片黑暗。
但吴承慕知道，黑暗不代表安静。
潮湿的巷子里，有人在喝着生命中最后一口酒，有人在为了落在污泥里的一口发霉的面包死斗。
不可视物的黑暗里，似乎蒸腾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疾病，饥饿，争斗，死亡。
他怎能不恐惧呢？
单单是想想他就会指尖发抖。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但又忍不住望着远处发着淡淡光辉的防御工事。
他总是陪着卡珊德拉，有一半原因是，他在恐慌。他和他们别无二致，无比期待着圣女能带来奇迹。
最初的日子里，他觉得他能够拯救世界。他觉得他和卡珊德拉可以鼓舞人心，带来希望。
但当课本上苍白的句子变成了现实……那森然的白骨，那淋漓的鲜血，那堆积的□□，那声音，那气味……那不是革命的激动人心，那不是文明跃升的号角……那是……
必将衰亡的世界。
裴奕是对的。
这个世界没有革命的力量，神治的国度止步不前，美好与慈悲只是一厢情愿的期待与幻想。
但它曾经存在过。
那恶臭令人作呕，激烈地提醒着吴承慕，它曾经活着。
令他战栗，令他恐惧，想要逃走，却也因此停留。
因为他知道他能做什么。
他恐慌于自己能做什么。
他看着手中的浅盘。那是他整理仓库时发现的。铜的，不昂贵，只是阿娜希玛琳祭祀中的常见礼器，镶嵌的宝石褪了色，正因如此才表明了它历史悠久。作为礼器价值甚高，但当下，无法换取食物，只是破铜烂铁，所以无人在意。
浅盘盛水，是水镜。镜像，虚实……梦醒。加之他早先看过的裴奕的返还术式……
他可以回去。
雀跃，而恐慌。
他会是逃兵……他会抛下这腐朽的世界求生……他不应该有负罪感，可是他好害怕。
罪恶的裁决应交由法律，生命的价值应属于人自己……他无法放弃他所追求的、所学习的高尚……
然而，卡珊德拉是高尚的吗？
他阻止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他没有资格审判她的高尚。
雨一直在下……他知道的，那是天幕崩塌的先兆。
他还能再抵御一次吗？现在，裴奕不在这里。
不，他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假如是哥哥的话，他会如何做呢？
儿时的那场大雨里，哥哥是怎么做的？
啊，对了……哥哥保护了弟弟。有限的稚嫩的力量，只护住了他能护住的方寸之地。
因自私而存活的人，有资格谈论高尚吗？
夜很长。
大约又会是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