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莫止》旦木生

17、期初 我热。

　　【我热。】

　　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拧快了发条。

　　自从那天从天台下来之后，莫止来食堂吃饭的次数多了起来，起初还只是隔三差五，后来渐渐变成每天中午。

　　每次他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芝士的眼睛就会亮得能把食堂的日光灯都比下去，季屿则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一挪，腾出一个位置来，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枫亭一开始还会此地无银地解释两句“他就是来蹭个饭”“我们在讨论数学题”，到后来索性不说了，因为没人信。

　　莫止教她功课的时间从午休延伸到了晚自习前，从晚自习前又延伸到了周末。孙绵青得知莫止在帮枫亭补习之后，高兴得不得了，三天两头就喊他到家里来吃饭，说食堂的饭菜没营养，还是家里的好。

　　莫止每次来都带点水果或者点心，不贵，但从来没有空手上过门。孙绵青越发喜欢他，有次在饭桌上半开玩笑地说“小莫啊，要不你干脆搬过来算了”，莫止夹菜的手顿了顿，笑着摇头，说“红堡住惯了”。

　　枫亭埋头扒饭，心想，幸好他没答应。不然她每天都要在天台、食堂、晚自习之外，再多一个和他共处一室的地方，她怕自己的心跳迟早会受不了。

　　他的补习没有什么花哨的方法，就是一道题一道题地过。数学从函数到数列，物理从力学到电磁，化学从方程式到平衡，他一题一题地讲，她一道一道地做。偶尔她卡住了，他就用笔尖点在草稿纸上，轻轻一划，圈出那个被忽略的条件，然后抬眼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等她自己去想。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节奏，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冷杉的气息，习惯了他讲题时微微俯身的姿态，习惯了他把所有的耐心都藏在那张散漫的脸下面，像一只猫把爪子收在肉垫里，只在你快要掉下去的时候，轻轻伸出来捞你一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期中考试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快得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站稳，卷子就已经发到了手里。

　　她没有想太多。拿起笔的时候，脑子里回响的是莫止那句“只理解，不阅读”，便按着他教的方法，先读题干圈关键词，再看首尾段，跳过例子句，定位关键句。阅读做得顺，作文也写得顺，数学和物理的大题，有几道正是莫止在天台上给她讲过的类型，她照着思路一步步推，竟然也都推了出来。

　　考完最后一门政治的那天下午，枫亭从考场出来，长舒了一口气。走廊上人声鼎沸，有人哀嚎说地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有人庆幸说英语作文正好背过类似的模板，有人已经在约晚上去哪家店搓一顿。

　　枫亭靠在走廊栏杆上，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困，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觉得累，又觉得轻松。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和莫止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他发的那条“早点睡，明天别紧张”。她没有回。当时她在啃最后几页政治提纲，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想着第二天再回，后来又觉得回了也是“嗯嗯”“知道了”之类没有营养的话，便搁下了。

　　此刻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考得还行？多亏了你？谢谢你？

　　都太正式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傻乎乎的学生家长，在给老师汇报成绩似的。

　　最后她发了一个“考完了”的表情包，配了一只瘫倒的柴犬。

　　发完就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自己没有在等回复。

　　晚上回到家，孙绵青果然又把莫止喊来了。饭桌上，孙绵青一个劲地给莫止夹菜，一口一个“小莫辛苦”，一口一个“多亏你帮我们亭亭补习”，枫亭在旁边埋头啃排骨，假装自己不存在。莫止倒是坦然，一一道谢，答得礼貌又自然，仿佛他做的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

　　吃完饭，孙绵青端着果盘去客厅看电视，把两个年轻人留在了餐厅。

　　“走吧。”莫止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原位。

　　“去哪儿？”枫亭嘴里还含着半块蜜瓜，含糊不清地问。

　　“散步。吃太饱了。”

　　枫亭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正当，便跟着他出了门。

　　暮春的傍晚，天色暗得比想象中快，夕阳将落未落，把半边天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混着紫蓝，像谁打翻了一盘颜料，又拿手指胡乱抹了两把。海风远远地吹过来，裹着咸湿的水汽，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投下满地摇晃的碎影。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枫亭低着头，用脚尖去踩地上的光影，一步踩一个，像小时候跳房子那样，踩得很认真。莫止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到两人的步频渐渐同步了。

　　路过“神之一口”烧烤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店里店外亮起了暖黄色的灯，门口的炭炉烧得正旺，烟带着烧烤的焦香升上去，被风一吹，散在暮色里。

　　店外摆的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海中校服的学生，呼朋唤友，一手肉串一手饮料，聊得热火朝天。

　　枫亭本能地加快了两步，想赶紧走过这片是非之地。

　　可来不及了。

　　有个眼尖的男生刚把一串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抬头，正好看见枫亭和莫止一前一后从店门口经过。

　　他的眼睛“噌”地亮了，手肘猛戳身旁的同伴，嘴上还叼着半根肉串，含糊不清地喊了句什么。同伴们纷纷扭头看过来，瞬间，起哄声四起。

　　“哟——那不是莫止和枫亭吗？怎么走一块儿了！”

　　“我去，真假的，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你不知道啊？论坛上不是早就有帖子了吗，那会儿就有人拍到他俩在烧烤店说话，后来还有人在食堂看见他俩一起吃饭呢！”

　　“所以那个打赌到底谁赢了？期初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吗？我记得他们赌的是期中考试吧？”

　　“对对对，就是今天！成绩应该还没出，但论坛上已经有人在押注了！”

　　“我押莫止赢，别问，问就是无脑信学神。”

　　“那可不一定，枫亭这次英语好像考得特别好，我隔壁考场的，说她阅读写得飞快，十五分钟四篇全做完，在那儿翻来覆去检查的时候我们还在做第二篇呢。”

　　“我去，真的假的？她以前英语不是中等偏上吗？”

　　“不知道，可能找了什么名师吧。”

　　说到“名师”两个字，那几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莫止，又齐刷刷地转回来，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噢——”了一声，拖得又长又响。

　　枫亭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加快脚步往前走，恨不得把脸藏进衣服领子里。可莫止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桌人，嘴角弯了弯，眼里带笑，像是被人起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高兴什么？枫亭心里又羞又恼。他被起哄被议论，他倒高兴了。

　　可她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表情。如果她看了，就会发现那笑里有那么一点藏不住的、像偷了糖的小孩似的心满意足——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走得不快不慢，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走在一起。

　　两人走过了烧烤店，身后的喧嚣渐渐被风和距离吞没。枫亭的脚步慢慢缓下来，脸上的热度也一点点退下去。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些人的话。

　　“论坛上押注”，押她赢还是莫止赢。其实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不知道这次到底考得怎么样，分数没下来，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奇怪的是，她真的不在乎。

　　以前那个赌约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每天提醒她要努力、要超过他、要证明自己。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块石头变小了，变轻了，最后变成了一粒砂，硌在心底某个角落里，有点痒，但不疼了。

　　她甚至快要忘记这件事了。每天想的变成了“今天他会讲哪道题”“他中午来不来食堂”“他在天台上看海的时候侧脸好好看”，等等。

　　想到“好看”这个词，她心里一惊，赶紧把它按下去。

　　“在想什么？”

　　莫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离得很近。

　　枫亭一抬头，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海边的那条路上，路的一侧是低矮的围栏，围栏外面是海，另一侧是栽满栾树的绿化带。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边最后一线橘红正在被深蓝吞没，海面上倒映着远处的灯火，碎碎点点，随着波浪起伏，像撒了一把碎金。

　　“没想什么。”她说。

　　莫止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是往前走。枫亭跟着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海风里，谁也没再说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抬手按住，觉得冷，又把手缩回袖子里，抱紧了胳膊。

　　下一秒，一件薄外套搭在了她的肩上。

　　枫亭一愣，转头去看莫止。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拉链拉到一半，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起来，他却像是没感觉到冷似的，双手插兜，目视前方。

　　“我不冷。”枫亭想把外套拿下来还给他。

　　“我热。”他说，头也没回。

　　枫亭张了张嘴，那句“你穿这么少还热”卡在喉咙里，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把外套拢了拢，那上面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薄荷冷杉，混着晚风的咸味，像是一整个傍晚都裹在了这件衣服里。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藏进衣领，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得她胸口发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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