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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言蜚语与底层偏见 沈逾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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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白第二天早上走进餐厅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滞涩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在他进来之前把一整个房间的声带都按了暂停键。两个正在摆台的女佣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同时僵了一下,其中一个手里的筷子差点没端稳,在托盘边缘磕出极轻的一声瓷响。她们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训练有素的笑意,嘴里叫的那声"沈少爷早"听不出任何异样,但沈逾白注意到她们视线交汇了一下,很短,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下碰了一碰。
他面色如常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顿早餐吃得不快不慢,粥、水煮蛋、一小碟酱菜,和前几天一样的配比,他吃得很干净,碗碟归拢整齐,站起来的时候周管家刚好从门外走进来,端着一杯温蜂蜜水。"沈少爷早,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睡得不错。"沈逾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空杯放回托盘上,"周叔,今天上午我想去后花园走走。"
周管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侧门已经开了,您随时可以过去。"他顿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多说一句什么,最终只是收回了视线。
沈逾白走出餐厅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两个压得很低的声音,其中一个正说到一半:"……你说他凭什么?不就是命好被系统匹配上了,还真当自己是少将的心头肉了?整天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他一样,连个笑都不会给人家看。"另一个声音接得快,带着点酸溜溜的调子:"可不是嘛,昨天周叔送文件去书房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少将跟他谈了那么久,他连句软话都没说,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我要是能被少将多看两眼,早跪着谢恩了。"
"嗤,人家福气大着呢,哪瞧得上咱们这种下人。就等着看吧,这种冷性子,少将的新鲜劲儿一过,转头就忘了。到时候他想哭都没地儿哭——"
说话声猛地断了。沈逾白从值班室门口经过,步伐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过那道门的时候门缝里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正迅速往后退,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经过转角上了楼梯,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他站在门内停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后花园的侧门开着,石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修剪工人还没来,草坪上静悄悄的。
他站了几秒,把刚才那两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了回去,放到脑子里一个专门的格子里,和其他收集到的信息放在一起。那些话里有用的信息比情绪多:周管家昨天送文件去书房的时候撞见了他们谈话——这意味着周管家在陆烬辞书房里的出现频率不低,可能是日常汇报的一部分。那句"少将的新鲜劲儿一过"暗示陆烬辞之前对绑定的Omega确实有过"新鲜劲儿"消退的情况。这些都是可用的信息。至于那些话里对他的贬低和嘲讽,他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因为那些评价指向的根本不是他本人,而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靠绑定的Omega"。他和那个想象之间隔着一整具现代灵魂的距离,那些话砸不到他。
上午他在后花园散步的时候,石径中段那个长椅位置灌木丛修剪得比前几天矮了一些,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确认了一下围栏底部的缝隙还在,然后站起来沿着石径走完了全程。返回主宅的时候他经过洗衣房外墙,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压得比值班室里更低,但他还是听清了——"……所以说啊,装什么清高。人家少将什么人物,他能看得上一个刚觉醒的Omega?也就是图新鲜。我听说少将从前绑定的那几个,没一个撑过半年的,要么被退了回去,要么——"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大概是从窗缝里瞥到了他的身影。沈逾白没有转头,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就那么从洗衣房窗外走了过去,步伐和来时一模一样均匀。他走进侧门、穿过走廊、上了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之后才松开了一直保持着放松姿态的肩膀。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终端,在记事本里敲了一行字:"陆烬辞之前绑定过不止一个Omega,时间最长半年就被退了回去。"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删了。信息的载体不能留痕,记忆本身已经够用了。
当天中午他下楼吃午饭的时候,走廊里路过的那两个早上摆台的女佣看到他的瞬间同时低下了头,其中一个的耳根是红的,整张脸绷得像一块刚上紧的发条。沈逾白从她们中间走过,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注意到周管家正站在门内侧,面朝着走廊的方向,姿态笔直,他的目光从沈逾白身上掠过之后扫向那两个女佣的方向,停顿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沈逾白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快速撤离的声音。
那天下午他没有出房间。他在终端上翻看了联邦贵族学院图书馆的开放时间表,确认了夜间的空窗期,又把医学院预科课程目录过了一遍,在脑子里标记了几门和合成化学、药理机制相关的科目。傍晚的时候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草坪上多了一辆深色的运输车,停在侧门附近,有两个人提着行李箱从侧门走出来上了车。那两个身影走得很急,没回头,其中一个身形他有些眼熟,是早上值班室里那个说话声里带着酸味的。车沿着车道驶出铁艺围栏的大门,在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周管家来送晚餐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托盘放在桌面上时他的姿态比往常略僵硬一些,像在维持一种不必要的克制。"沈少爷,今天晚餐是清淡的菌菇汤配软米饭,您看合不合胃口。"
"挺好,闻着很香。"沈逾白从桌前站起来,接过托盘的时候目光自然地从周管家脸上扫过,"下午好像看到侧门那边有人走了,是调岗吗?"
周管家的手在托盘边沿微微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来得及让拇指的指腹在托盘边缘压出一道极浅的凹陷。"……是人员正常调动。两位保洁部的同事调到别的宅邸去了,明天会有新人补上。"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嘴唇又动了一下,像还想补充什么,但最终只是敛了敛眼尾退后一步,"您慢用。"他走出去了,门合拢的声音比平时轻许多,像怕惊动什么。
沈逾白在桌边坐下来,打开了汤碗的盖子。菌菇汤的香气随着热气漫上来,清润鲜甜,温度刚好。他舀了一勺喝下去,慢慢咽了,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喝完整碗汤之后把空碗放进托盘里,站起来把托盘端到了门口的地面上放好,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把下午看到的运输车和那两个提着行李箱的背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和早上值班室那个说话声里的酸味对上了号,然后再和周管家说那句话时拇指压在托盘边缘的凹陷连起来,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陆烬辞知道了。那些话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没来找沈逾白确认,没来问"他们说得对还是不对",他直接把人调走了。没有警告,没有给第二次机会,那个人再也不会在主宅走廊里用那种酸溜溜的腔调说"他凭什么"了。
沈逾白坐在书桌前,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贴着冰凉的木纹。他去后花园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围栏缝隙的事;那些议论他的闲话他听到了但没有放在心上;值班室里那些声音传到了陆烬辞那里不是他告的状。他没有做任何事去促成一个结果,但结果还是来了。那辆运输车沿着车道驶出大门的时候,坐在车后座的那个人可能始终不知道真正让她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窗台上的白花在路灯的余光里安静地亮着。沈逾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草坪,路灯把围栏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东侧矮树丛的方向有一段阴影比其他部分深一些,那是他知道但没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位置。他站在窗边看了几分钟,然后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了终端,继续翻看联邦贵族学院的公开课程表,像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