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亲眼目睹花落 暮春的午后 ...

  •   暮春的午后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柔光笼罩,太阳悬在澄澈的青空中央,褪去了初夏将至的灼热锋芒,把温润的金辉均匀泼洒在整座城市的肌理之上。沿街栽种的染井吉野樱已然走到花期的末梢,枝头残存的粉白色花萼撑不住东南暖风日复一日的吹拂,成片成团挣脱枝桠的束缚,打着旋儿在空中缓缓飘落,织就一场连绵不绝、浪漫却又转瞬即逝的暮春樱雪。

      主干道上私家车与公交车辆有序穿梭,橡胶轮胎碾过路面堆积的樱瓣,碾碎了春日落在人间最柔软的痕迹,发出细碎绵软的沙沙声响;沿街临街的商铺尽数敞开落地玻璃门,奶茶店的焦糖烤奶香气、街边小吃铺的油炸烟火气、烘焙坊的小麦奶香缠绕在一起,顺着浩荡春风四散飘荡,勾勒出俗世人间最安稳鲜活的烟火图景。穿着校服结伴放学的高中生手挽手走在樱花步道上嬉笑打闹,银发老人提着竹编菜篮慢悠悠驻足花下观赏,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举着手机定格漫天飞花的浪漫瞬间。所有人都沉浸在春日馈赠的温柔之中,仿佛病痛、离别、死亡、破碎这些沉重刺骨的词汇,永远没有资格闯入这片被春光温柔包裹的凡尘俗世。

      可对于刚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路泣奔而来的林叙而言,眼前所有明媚鲜活的景致,都像是一把把被精心磨薄开刃的锋利薄刀,密密麻麻抵在她紧绷到濒临断裂的皮肉与神经之上,只需要一个细微的契机,便会齐齐发力,割裂她赖以支撑的所有情绪与魂魄。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束特意挑选的白洋甘菊,从街边花店出门之后,全程将花束紧紧护在胸口正中央,奔跑时刻意弯腰收紧双臂,刻意避开路边护栏、来往行人与凸起路沿,拼尽全力护住每一片洁白素雅的花瓣,不肯让一丝一毫的芳华折损零落。半路灵魂深处骤然传来的心慌预警撕碎了她所有的松弛,她瞬间识破沈知遥温柔示弱背后隐藏的告别骗局,不顾一切掉头折返,抱着这束象征治愈、陪伴与新生的洋甘菊一路狂奔,此刻终于踉跄着冲到了住院部灰白冰冷的主楼正楼下。

      长时间高强度的极速奔跑早已将她身体里仅存的体力彻底掏空透支,两条纤细修长的校服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小腿肌肉紧绷僵硬,每一寸肌理都传来撕裂般的酸胀痛感;胸腔内部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明火反复灼烧炙烤,灼热的痛感顺着气管一路蔓延至咽喉深处,破碎又急促的喘息卡在喉咙里,裹挟着一丝干涩腥甜的气息,她拼尽全力调整呼吸节奏,却依旧拼凑不出一句完整平稳的气息。

      乌黑的长发被晚风裹挟着汹涌滚落的泪水打湿,一缕一缕凌乱地黏在她苍白失血、毫无血色的脸颊两侧,纤长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耷拉着,视线始终被一层厚重朦胧的水雾层层笼罩,眼前的楼宇、行人、飞花全都模糊重叠在一起。唯独怀抱里的白洋甘菊,是她此刻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抓住的最后一点侥幸与转机。

      素雅洁白的花瓣萦绕着淡淡的清雅草木香气,浅浅钻进她慌乱躁动的鼻腔,勉强压制住心底疯狂翻涌的恐慌、悔恨与不安。她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着见到沈知遥之后的画面:她会踉跄着冲进住院部电梯,直奔病房,把这束干干净净的洋甘菊轻轻递到沈知遥微凉纤细的掌心,随后用力将消瘦单薄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忏悔自己刚才轻信温柔谎言、傻乎乎转身离开的愚蠢,郑重许下承诺,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无论化疗带来怎样剧烈的副作用,无论病痛日夜带来怎样极致的煎熬折磨,她都会牢牢牵着沈知遥的手,陪她一起咬牙扛过去。

      她清晰记得高二春日樱花道上,沈知遥贴着她耳畔轻声许下的岁岁之约,那句“以后每一年春天,我们都一起来看花”,是她们隐秘恋情里最温柔的执念,也是支撑两人熬过无数难熬时刻的精神念想。她原本暗自盘算着,等沈知遥的治疗状态稍微稳定之后,就借来医院的轮椅,推着她走出压抑封闭的病区,重回高中那条落满樱花的小路,亲手兑现当年许下的春日约定。她固执又偏执地认定,只要自己奔跑的速度足够快,只要能及时冲进病房拦下沈知遥,这场被精心策划的告别骗局就会被彻底戳穿,所有即将发生的悲剧都拥有被强行挽回的余地,她的春天、她的救赎、她放在心尖上认认真真爱了整整两年的沈知遥,依旧好好地安稳活在这片人间春光里。

      林叙踉跄着停下脚步,后背无力地紧紧抵在住院部冰冷粗糙的外墙瓷砖之上,借着坚硬墙体的支撑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她的指尖死死攥紧花束外层的哑光白色包装纸,指节用力过度泛起一片刺眼的青白,尖锐的纸边几乎要深深嵌进掌心皮肉之中。汹涌滚烫的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冲破防线滚落,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下坠,一滴一滴砸落在洁白的洋甘菊花瓣之上,晕开一小片潮湿浑浊的水渍,将素雅的花瓣浸出暗沉的印记。

      她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着,拼尽全力平复胸腔里翻涌失控的情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单一又迫切的念头:立刻进入大楼,乘坐电梯直奔顶层天台,找到沈知遥。念头下意识驱使着她微微挺直摇晃的脊背,脖颈僵硬地向上抬起,视线顺着冰冷垂直的楼体外墙瓷砖缝隙,一寸一寸艰难地向着高空缓慢攀升。

      仅仅只是抬头仰望的这一个简单动作,仅仅只是匆匆扫视高空的一眼,林叙整个赖以存续的世界,轰然崩塌碎裂。

      神魂撕裂,血肉寸断,人间倾覆,天光失色,所有眷恋、爱意、期许、执念,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齑粉。

      头顶上方是澄澈干净到近乎残忍的春日晴空,蓬松绵软的流云慢悠悠地在天际自在飘荡,金辉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整片天地,整片天幕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阴霾遮蔽,本该是治愈人心、抚平所有伤痛的温柔景象,此刻却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正张着漆黑的巨口,准备吞噬她两年来全部的爱意与余生所有的光阴。

      在住院部顶层空旷无人的天台边缘位置,那道被她刻入骨髓、爱入血肉、完整救赎了她一整个灰暗青春的单薄身影,安静孤绝地伫立在高空风口之上。

      是沈知遥,真真切切的沈知遥。

      宽松偏大的纯白色病号服被高空呼啸浩荡的晚风狠狠掀起,单薄的衣角在数十米高空之上烈烈翻飞晃动,本就因为恶性重病侵蚀与长期化疗损耗急剧消瘦脱形的身躯,被宽大的布料衬得愈发单薄易碎,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暴的晚风直接卷离天台,化作漫天细碎的樱絮消散在天地之间,不留半点痕迹。无数随风飘落的樱花瓣穿过她清瘦的身侧缝隙,轻柔落在她柔软的短发发梢、清峭突兀的肩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之上,像是整片暮春,特意为她筹备的一场安静肃穆、无人惊扰的送别仪式。

      她安静地站在天台生死一线的边缘,脚下就是数十米落差、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生与死的界限仅仅隔着向前一步的距离。没有挣扎扭动的慌乱姿态,没有恐惧崩溃的泪眼神情,没有对俗世人间的不舍与留恋,依旧是林叙熟悉了整整两年的清冷通透模样,眉眼淡淡舒展,神情平和释然,眼底再也没有被病痛日夜磋磨的压抑、痛苦与疲惫,只剩下彻底挣脱所有桎梏枷锁之后的松弛与安宁。

      从拿到确诊恶性进展性癌症的体检报告那一天开始,沈知遥就已经清醒冷静地规划好了自己落幕的全部流程。她无比清楚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机能,清楚化疗手段只能短暂强行拖延生命时限,根本无法根除体内疯狂扩散的病灶,漫长又痛苦的治疗过程只会日复一日不断消耗父母积攒半生的积蓄、耗尽温冉苏栀两位好友的精力,最让她放心不下、拼命想要守护周全的人,始终是林叙。

      林叙是她熬过十五年荒芜孤寂人生之后,撞进死寂空洞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是她对人间烟火生出贪恋与期待的全部理由,是她拼尽全力修补残缺灵魂、咬牙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她亲眼看着林叙在两年朝夕相伴的时光里,从自卑怯懦、习惯性讨好所有人的敏感模样,一点点挣脱原生家庭的精神枷锁,慢慢变得松弛自信、敢于遵从本心拒绝不合理要求,人生前路好不容易彻底挣脱阴霾,透出明亮鲜活的曙光。沈知遥绝对不能让自己凋零离世的惨烈画面,成为死死困住林叙往后余生的永恒心理阴影。

      为了完成一场体面、无痕、不拖累任何人的独自告别,她精密算计了世间所有自己能够掌控的一切。她默默摸清了住院部安保人员固定的巡逻时间节点、监控镜头存在的拍摄盲区、病区医护人员精准的交接班空窗期;精准记录下自己身体意识能够维持清醒的最后时限、体内病痛彻底失控爆发的临界点;甚至精细测算出林叙往返高中302寝室整理青春信物、在校门口街边花店挑选春日鲜花的完整耗时,把每一分钟的时间节点都规划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漏洞。

      她刻意卸下长久以来清冷疏离的坚硬外壳,在病房里轻轻拉住林叙的校服袖口示弱撒娇,用想要取回两人珍藏的青春旧物、收下一束春日鲜花的小小期许,编织出一层柔软又极具迷惑性的温柔谎言,核心目的就是精准将林叙支开病房,给自己留出一段完全无人打扰的独处时间,独自登上顶层天台,安静体面地和十七载潦草孤冷的人生告别,和两年滚烫纯粹的双向爱意告别,和这个让她遇见光亮、贪恋光亮,最终又不得不放下光亮的俗世人间彻底辞行。

      她所有的筹谋、隐忍、克制与最后倾尽所有的温柔,出发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那就是拼尽全力成全林叙。她一心想要让林叙永远记住自己最后温顺依赖的模样,脑海里留存的离别回忆干净温柔、毫无惨烈画面,不必亲眼目睹凋零的破碎瞬间,不必背负失去她的愧疚与自责,往后漫长余生可以毫无心理阴影地好好生活,带着两个人共同的念想,坦然拥抱世间余下所有的春光与烟火。

      沈知遥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生死时序,算尽了身边所有人的人心软肋,算尽了世间所有世俗规则,把这场告别推演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漏掉了一件贯穿两人相处始终、最核心也最无法被理智算计的事——她和林叙彼此救赎、互相修补残缺灵魂,朝夕相伴整整两年,两颗灵魂早已深度共生相融,羁绊牢牢扎根在骨髓血脉之中,这份灵魂层面的感应,早已超脱了理智的算计、人为的时间规划、既定的宿命预设。

      她没有算到,灵魂深处紧紧缠绕的羁绊预警,会让林叙在半路骤然心慌不安,敏锐看穿温柔表象之下隐藏的告别骗局,不顾一切掉头折返;没有算到,林叙会执着地进店挑选一束承载治愈期许的白洋甘菊,抱着鲜花不顾一切朝着住院部奔赴而来;没有算到,林叙不顾一切的奔赴脚步,刚刚好卡在她准备彻底落幕的最后一刻,直直站在楼下抬头仰望,将她拼尽全力想要隐藏、隔绝、独自承受的惨烈诀别画面,完完整整、一幕不落、一字不落地亲眼目睹。

      高空之上,原本轻柔吹拂的晚风骤然变得狂烈呼啸,漫天樱雪疯狂旋卷飞舞,遮蔽了大半片春日澄澈天光,整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天台边缘单薄孤绝的身影,和楼下僵立不动、魂魄濒临彻底碎裂的林叙。

      沈知遥微微抬眼,视线隔着数十米的高空落差,下意识朝着楼下地面匆匆扫视了一眼。当她清晰看见楼下那个抱着一束白洋甘菊、浑身剧烈颤抖、泪流满面的熟悉身影时,原本平静释然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与错愕,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原本舒展柔和的眉眼瞬间紧紧绷紧,心底筹谋推演了无数次的完美告别计划,在这一刻直接出现了无法挽回、再也弥补不了的致命裂痕。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站在天台生死边缘,身体重心已经微微向前倾斜,身体的平衡状态再也没办法轻易向后收回。

      短暂的错愕慌乱之后,沈知遥轻轻闭上了双眼,纤长浓密的睫毛缓缓垂落,彻底隔绝了楼下那个她最舍不得伤害、拼尽一切想要守护周全的人,也彻底隔绝了这片她短暂贪恋过温暖与光亮的人间春光。她轻轻松开了指尖攥紧天台栏杆的力道,单薄消瘦的身躯顺着高空呼啸的风势,毫无犹豫、毫无迟疑地向着高空之外轻轻一倾。

      纵身,坠落。

      时间在这一刻被冰冷的命运强行无限拉长、无限放缓,外界的所有感知仿佛被按下静止按键,每一秒的煎熬都漫长得如同一个横跨半生的世纪。

      外界所有嘈杂声响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离屏蔽,街道车流的轰鸣、人群的低语闲谈、风吹樱絮簌簌作响的动静,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整片鲜活人间陷入一片死寂压抑的真空之中。林叙的瞳孔剧烈炸裂放大,眼底原本所有的鲜活、光亮、温柔、期许、侥幸,在这一刻被瞬间彻底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漆黑浓稠、永世无法挣脱的绝望深渊。

      她僵硬地抬起手,嘴巴无声地反复张合,拼尽全力想要嘶吼出沈知遥的名字,想要拼命喊住高空急速坠落的单薄身影,想要伸出手隔空抓住那片即将彻底凋零消散的春光,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紧封锁,无论她如何发力,都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响,只有滚烫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疯狂冲刷滑落,打湿了整片衣襟。

      她清晰地看着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在急速坠落的气流里彻底舒展开来,宽大的病号服布料在空中肆意翻飞张扬,漫天纷飞的樱絮追随着她坠落的轨迹环绕周身盘旋飞舞,像是整片暮春拼尽全力给出的最后一次无望拥抱与挽留。沈知遥自始至终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半分痛苦挣扎的神情,只有彻底挣脱病痛枷锁之后的安宁与松弛,她终于不用再日复一日忍受化疗带来的剧烈呕吐、彻夜难眠的煎熬、骨骼撕裂般的刺骨剧痛,终于不用再独自背负着死亡的秘密日夜隐忍煎熬,终于彻底挣脱了恶性病灶强加在她身上的所有桎梏与苦难。

      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解脱,却把这场离别制造出来的所有地狱苦难、所有破碎煎熬、所有悔恨枷锁,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留给了楼下亲眼目睹全部过程的林叙。

      短短数秒的坠落过程,对于林叙而言,像是硬生生耗尽了自己往后余生全部的漫长时光。

      沉闷又厚重的重物落地声响轰然炸开,穿透死寂凝滞的晚风,狠狠砸进林叙的耳膜深处,顺着听觉神经一路狠狠扎进心脏最柔软的位置。骨骼碎裂的钝响、鲜活生命彻底凋零消散的沉响、两年双向奔赴爱恋全盘覆灭的绝响,三声层层叠加,刀刀精准致命,寸寸割裂魂魄。

      极致强烈的精神冲击让林叙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抽搐,怀抱里死死攥紧的白洋甘菊再也承受不住脱力带来的力道,指尖骤然无力松开。那束承载着她全部治愈期许、全部春日温柔、全部余生念想的洁白繁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凄婉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之上。

      外层哑光包装纸瞬间崩开撕裂,纤细脆弱的花枝从中断裂弯折,一片片素雅洁白的花瓣四散零落飞溅,杂乱散落在坠落地的四周,被地面扬起的尘土沾染污损,被坠落产生的轻微震动碾揉挤压,原本干净澄澈、象征救赎与希望的繁花,顷刻间支离破碎,零落成泥,任凭如何拼凑,都再也还原不出半分完整美好的模样。

      一路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守护的温柔彻底碎了,满心偏执苦苦等待的转机彻底碎了,两年双向奔赴、双向救赎的爱恋彻底碎了,她十七岁人生里唯一的光与救赎,彻底消亡在了这片温柔的暮春土地之上。

      满地零落狼藉的洋甘菊残瓣,和漫天漫无目的飞舞的樱絮交织缠绕在一起,明明是春日里最温柔美好的景物,此刻却成了这场惨烈诀别最悲凉、最讽刺的陪葬品。

      春光依旧普照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樱雪依旧年年如期漫落整条长街,俗世人间的烟火依旧日复一日生生不息,岁月顺着春日的轨迹安稳从容地向前流转,世间的一切表象都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唯独隔着数十米无法跨越的高空生死落差,从此天人永隔,生死两茫茫,往后漫漫余生,再也没有半点相见的可能。

      沈知遥倾尽所有理智精心算计策划的温柔告别,在这一刻全盘失效。

      她费尽心力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体面,被林叙亲眼目睹的惨烈画面彻底击碎;她拼尽全力选择独自落幕、不拖累任何人的温柔守护,最终化作一把最锋利的长刀,刺向林叙往后岁岁年年的余生;她算尽生死边界,勉强护住了自己离开人世时最后一刻的体面,却唯独没能护住她拼尽性命、倾尽温柔想要保全安稳度日的林叙。

      她千防万防,日夜筹谋,就是不想让林叙看见这场凋零破碎的画面,不想让惨烈的死亡阴影缠绕她往后的人生,可命运给出了最残忍的一笔安排——她刻意隐瞒、拼命规避的所有破碎画面,被林叙完完整整看在眼里,深深镌刻进魂魄肌理之中,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场春风樱落,脑海里都会反复循环回放今日高空坠落的场景,化作一道永世无解的精神牢笼,把林叙牢牢囚禁在悔恨、痛苦、思念与无边遗憾之中,终生都无法挣脱解脱。

      林叙依旧保持着抬头仰望高空的僵硬姿势,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满地狼藉破碎的洋甘菊残瓣之间,四肢彻底冰凉僵硬,周身流动的血液仿佛在身影落地的一瞬间完全凝固停滞,胸腔里原本鲜活有力跳动的心脏,随着高空单薄身影落地消亡的那一刻,彻底停止了搏动。

      空洞涣散的眼底早已流不出半滴泪水,极致汹涌的悲痛彻底击穿了流泪的生理本能,只剩下一片死寂荒芜的空洞,和沈知遥没有遇见她之前,那片毫无生机、漫无目的的荒芜一模一样。刚才一路狂奔积攒起来的所有侥幸、所有生机、所有来日可期的执念,在花落人亡的这一刻,尽数归零,尽数作废。

      她低头看向地面散落一地的洋甘菊残片,又缓缓抬眼望向依旧明媚辽阔的春日晴空,终于彻底看透了那场病房里温柔示弱的全部骗局。撒娇依赖是精心伪装的假象,托付青春旧物是刻意编造的借口,想要一束春日鲜花是刻意设计的说辞,所有温顺柔软的表象,全部都是沈知遥耗尽最后心力编织出来的、温柔又残忍的圈套。

      她骗她离开病房,骗她远离凋零现场,骗她往后余生安稳无憾,一个人默默扛下了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孤身落幕的无边孤寂、病痛日夜磋磨的所有绝望,只想留给林叙一段干净温柔的离别回忆。可命运偏偏和两人开了一场残忍至极的玩笑,让她最想要拼命保护的人,亲眼看完了她所有狼狈破碎的终局。

      浩荡春风再次卷着漫天樱雪掠过楼下空旷的水泥地面,卷起地上零落破碎的洋甘菊花瓣,在空中短暂凄婉地旋绕一圈之后,又轻飘飘落回冰冷的地面之上,再也无法回到花束原本完整美好的模样。

      林叙孤零零站在无边春色之中,站在漫天樱雪之下,站在一地破碎凋零的繁花之间,彻底坠入了永无救赎、永无光亮的无间地狱。

      她的春天彻底落了。
      她的故人彻底辞了。
      两年以春日为序的双向救赎青春故事,在她抬头凝望高空的那一眼里,彻底画上了一个血淋淋、再也无法改写的BE句号。

      往后人间岁岁春风依旧如约而至,年年樱花依旧开满整条长街,世间万般春光盛景循环往复永不缺席,只是从今往后,春光再繁盛,樱开再绚烂,她身边再也不会有那个名叫沈知遥的姑娘,陪她并肩共赏人间春色。

      全书核心终极刀点落定:年年春日如期至,此生再无故来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