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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低烧反复不休 时序碾过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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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碾过暮春末尾,江城的春景还固执地维持着此前盛世盛放的模样,可风里已经悄悄掺进了一点抓不住的仓皇凉意。
高二下学期的学业冲刺攻坚战毫无缓冲地全面铺开,彻底撕碎了前两卷里春日校园松弛温柔的氛围感。校方压缩了所有课余休闲活动,取消了月度踏青、社团自由活动,把原本零散的自习课时全部收拢整合,周测从两周一次改成每周固定两场,月考、阶段联考无缝衔接,教学楼走廊墙壁上张贴的升学倒计时海报数字一天天向下削减,油墨打印出来的黑色字体冰冷又直白,时时刻刻悬在每一个高二学生的头顶,像一把收紧的枷锁,逼着所有人加快脚步,朝着高三备考的赛道全力冲刺。
整栋教学楼从清晨六点半的早读铃声响起,一直持续到晚间十点下晚自习,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从来没有彻底停歇过。走廊里偶尔的嬉笑打闹几乎绝迹,课间十分钟再也看不到成群结伴追逐说笑的身影,大半学生要么趴在课桌上抓紧短暂时间补觉,要么围在讲台边追着老师请教错题,要么低头埋进堆积如山的试卷习题里,连抬头望向窗外春光的闲暇都被压缩到极致。所有人都被汹涌而来的学业压力裹挟着向前奔走,身心疲惫、神经紧绷是整个年级的常态,大家默认眼下的憔悴、失眠、食欲不振全部都是高强度刷题带来的正常副作用,只要熬过这段冲刺期,好好休息几天就能完全恢复。
林叙和沈知遥依旧是全年级牢牢锁定断层前二的学霸组合,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每一次大型考试榜单的顶端,是班主任和各科任课老师用来激励全班同学的标杆。在外人眼中,哪怕身处高压冲刺阶段,这两个人依旧保持着稳定的状态,默契并肩、彼此扶持,依旧是全校最让人艳羡的一对挚友,她们的安稳从容仿佛不会被外界的学业风浪撼动半分,属于她们的盛世春光依旧稳稳存续,没有一丝裂痕。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沈知遥自己清楚,外界看到的安稳从容全都是她用尽全力伪装出来的假象。外界所有人的疲惫都来源于题海消耗,依靠睡眠和饮食就能慢慢修复精力;但缠绕在她身上的萎靡、憔悴、持续的身体损耗,是扎根在骨血深处的隐疾引发的不可逆衰败,从春日运动会那次短暂体力失态之后,病灶彻底冲破表层桎梏扎根四肢百骸,随着学业压力不断加重,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却无比决绝的速度,日夜蚕食着她仅剩的生机。
曾经只是偶尔发作的间歇性低热,在高二冲刺的高压环境催化之下,彻底演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循环反复、缠绵不休的常态症状,再也没有出现过片刻消退缓解的空隙。
没有高烧爆发时剧烈的躯体痛感,没有咳嗽、咽痛、流涕这类外感病症的直观表现,外人仅凭肉眼观察,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她身体的异常。这层低热就像一张由滚烫黏滞气流编织而成的细密纱帐,从清晨睁眼苏醒的那一刻起就牢牢裹覆住她的皮肉、血管与骨骼,热量顺着血液流转渗透进五脏六腑,缓慢地烘干她体内日渐亏虚的气血,消磨她的精神意识,一点点抽走她支撑日常行动的力气,温柔又残忍,缓慢又无解,是命运施加在她身上无声的凌迟。
凌晨五点四十分,302寝室还浸泡在破晓之前浓重的暗色之中,窗帘拉合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微弱的天光,温冉和苏栀蜷缩在各自的床铺里睡得安稳均匀,绵长轻柔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寝室里轻轻回荡。沈知遥是整个寝室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不是生物钟自然唤醒,而是盘踞在头颅深处的潮热昏沉硬生生将她从浅层浅眠里拉扯出来。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落在寝室天花板凹凸不平的石膏纹路之上,太阳穴位置一阵阵酸胀发沉,眼窝干涩刺痛,浑身的皮肉都漂浮在一层虚浮的热浪里,四肢软绵无力,仅仅是想要微微活动一下手指,都需要刻意攒上一小股力气。昨夜又是一夜浅眠,骨血里翻涌的燥热让她反复惊醒,好不容易浅浅入睡片刻,又会被模糊又压抑的噩梦缠绕,一整晚下来心神被持续耗损,别说深度睡眠修复精力,就连最基础的休息放松都成了奢望。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静置了将近十分钟,借着黑暗的遮掩缓缓调息,努力压下胸腔里隐隐泛起的闷胀酸软,等头脑里翻涌的昏沉稍微平复了一点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用手肘撑着床垫缓慢坐起身。
动作全程放得极轻,腰腹发力时刻意收着力道,刻意弱化身体因为体虚眩晕产生的晃动,生怕起身的动静惊扰到另外三位熟睡的室友。可即便已经做到极致谨慎,久坐平躺之后骤然起身带来的体位性黑朦还是如期而至,眼前瞬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视线范围内的所有景物全部扭曲涣散,脚下像是踩在了绵软的棉花之上,整个人的重心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
沈知遥攥紧掌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僵硬地维持着坐姿,强迫自己屏住呼吸静止等待,足足过了七八秒钟,眼前的黑朦才缓缓褪去,涣散的视线重新收拢聚焦。她垂眸看向自己纤细单薄的手腕,腕骨高高凸起,皮肉薄得几乎能够清晰看见下方交错的青色血管,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体重断崖式下跌带来的身形变化,已经尖锐地摆在了眼前。
从前的清瘦是少年人舒展利落的骨架美感,脊背挺拔,肩线流畅,清冷又有风骨;如今的消瘦是机体衰败、气血流失之后的病态枯薄,脸颊两侧的软组织向内严重凹陷,下颌线条锋利惨白,肩背骨骼轮廓日渐嶙峋突兀,锁骨深陷成两道清晰的沟壑,脖颈纤细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能轻易弯折,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抽空了血肉,只剩下一副依靠清冷皮囊强行撑住体面的骨架。
她弯腰踩着拖鞋轻轻走到卫生间,反手带上卫生间的房门,狭小的独立空间彻底隔绝了寝室内部的声响,镜面之上蒙着一层清晨凝结的微凉水汽,模糊地遮挡住镜中人的全貌。沈知遥抬起指尖,用指腹横向擦拭开一条狭长的清晰区域,抬眼看向镜面里的自己,病态的憔悴毫无保留地撞进眼底。
整张脸是一种毫无鲜活气血的冷白,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卫生间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单薄寡淡;眼尾因为连日低热灼烧微微泛红,下眼睑铺着一圈浓重暗沉的青黑,是夜夜失眠耗神留下的永久性痕迹;原本清润有神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浑浊的倦怠雾气,眸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澄澈透亮,哪怕强行抬眼凝聚视线,眼底深处也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虚无。
她伸出手背轻轻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掌心能够清晰感知到皮肤之下散发出的不正常温热,不是外界环境带来的暖意,是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向外渗透的病态低热。沈知遥微微抿紧淡色的唇瓣,心底掠过一片了然的寒凉,她抬手掬起洗手台里的冷水,轻轻拍打在面颊和脖颈之上,微凉的触感短暂压制住了表层皮肤的燥热,让脸色在视觉上稍微恢复了一丝虚假的鲜活感,足够用来遮掩住对外展露时最直白的病态破绽。
这是她日复一日坚持的伪装手段。藏热、藏倦、藏痛、藏衰败,把所有深入肌理的破败裂痕全部封闭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把修饰过后安稳无恙的模样展露给林叙,展露给温冉和苏栀,展露给学校里所有认识她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身体隐疾的真相暴露,眼下所有人拼命维系的安稳青春假象会瞬间崩塌,她好不容易在荒芜人生里抓住的那束名为林叙的光,很有可能会因为命运的无常裂痕蒙上浓重的阴霾,这是她拼尽一切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卫生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门外传来林叙柔和软糯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沙哑:“知遥,你在里面洗漱吗?我醒啦,要不要一起整理床铺?”
沈知遥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眼底瞬间敛去了方才独处时的沉郁与茫然,唇角下意识牵起一抹清淡柔和的笑意,语气平稳温顺,听不出半分身体不适的滞涩感:“马上就好,叙叙,你先整理床铺吧。”
说完这句话,她快速收拾好洗漱用品,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林叙已经披着外套站在床铺边叠被子,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金线,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衬得整个人温暖又鲜活。两年朝夕相伴的磨合,让林叙对沈知遥的身体状态敏锐到了极致,对方身上哪怕出现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都能被她精准捕捉察觉,沈知遥刚走出卫生间,林叙的视线就牢牢落在了她单薄的身形上,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
“你好像又瘦了好多。”林叙放下手里的被子,快步走到沈知遥面前,抬起温热的指尖直接覆在了她的额头之上,掌心仔细感受着额头表面的温度,“额头摸着一直热热的,是不是还在低烧?”
指尖贴合的瞬间,沈知遥清晰感受到了林叙掌心真切的担忧,她微微偏过头,轻柔地避开了对方的触碰,抬手顺势揉了揉林叙蓬松的发顶,动作亲昵又安抚,眉眼间的笑意清淡又真诚,一套说辞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说出口的时候自然流畅,找不到半分撒谎的破绽。
“没有低烧,就是最近晚自习刷题熬到太晚,作息有点紊乱,体内积攒了一点虚火而已,休息两天调整一下作息就能缓解了。”沈知遥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慵懒松弛感,刻意弱化了自己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怠,“最近整个年级都在冲刺,大家普遍都休息不好,不止我一个人这样,不用太担心我。”
林叙却没有被这套说辞轻易安抚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目光仔细打量着沈知遥憔悴的眉眼、凹陷的脸颊,还有明显宽松晃荡的校服衣袖,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虚火不会持续将近一个月都消退不了的,而且你最近吃饭的状态太不正常了。”
提到饮食,林叙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执拗的心疼,细数着这段时间观察到的细节:“食堂一日三餐,你每一顿都只随便扒两三口米饭,夹两口清淡的素菜就放下筷子,哪怕我特意给你打的热粥、蒸蛋,你也只是象征性尝一口,明明看着日渐消瘦,却完全没有进食的欲望,这根本不是熬夜上火该有的表现。”
“要不要今天上午跟班主任请假,去校医务室找校医仔细检查一下?量个体温,开点调理的药,总这样硬撑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面对林叙温柔又执着的追问,沈知遥只是轻轻握住她攥紧的小手,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的手背,耐心地安抚着她紧绷的情绪,顺从地应下她所有细碎的叮嘱,却始终回避着检查身体这个核心诉求。
“我真的没有大碍,叙叙,你不要过度紧张。”沈知遥垂眸看着林叙盛满担忧的眼眸,语气温柔又坚定,“刷题任务太重,胃口变差是很正常的应激反应,我之后会逼着自己多吃一点饭菜,课间也会趴在桌子上闭目休息,尽量不熬夜刷题,好不好?”
她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地收下林叙所有的关心与牵挂,温柔地用合理的借口搪塞掉所有怀疑,温柔地用顺从的态度让林叙暂时放下疑虑,可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地遮掩着身体的破败,独自承受隐疾带来的所有折磨。温柔的谎言一层又一层堆砌起来,把林叙隔绝在自己的痛苦之外,拼尽全力为她守住眼前干净圆满的青春光景。
林叙看着她眼底真挚清淡的笑意,明明心底的疑虑依旧盘旋不散,却找不到强行逼她去检查的理由,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小声反复叮嘱:“那你一定要说到做到,不许偷偷硬扛,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我答应你。”沈知遥应声,一字一句温顺乖巧。
没过多久,温冉和苏栀也陆续睡醒起床,寝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温冉一如既往性格爽朗外放,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随口吐槽着近期密集的周测,抱怨题海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栀安静地整理着桌面的习题册,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人群,悄悄落在沈知遥的身上,细腻敏感的心思早就捕捉到了沈知遥刻意遮掩的病态憔悴。
四个人收拾完毕之后并肩走出寝室,沿着香樟浓荫覆盖的林荫道朝着教学楼前行。暮春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吹拂而来,裹挟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温冉和林叙并排走在前面,随口讨论着昨天晚自习遇到的数学压轴题型,脚步轻快,哪怕带着熬夜刷题的疲惫,依旧有着少年人鲜活灵动的精气神;苏栀刻意放慢了一点脚步,稍稍落后半步,和沈知遥并排走在一起,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行走时微微虚浮的步伐,看着她时不时下意识收紧指尖、隐忍躯体酸软的细微动作,心底的担忧沉甸甸地压着。
沈知遥察觉到身侧苏栀探究的视线,侧头对着她浅浅笑了一下,刻意调整步伐让行走姿态看起来平稳从容,用无声的动作示意她不必过多担心,苏栀只是轻轻蹙了蹙眉,没有当众戳破自己观察到的异常,把所有疑虑全部默默藏在了心底。
走进教学楼,朗朗的早读读书声扑面而来,全班同学端坐在座位上捧着课本高声诵读,空气中弥漫着油墨试卷和书本纸张混合的味道,紧绷的备考氛围扑面而来。四人按照前后桌的位置落座,林叙坐在沈知遥的前排,坐下之后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早读要是头晕就跟我说,我帮你记知识点。”
沈知遥朝着她轻轻点头示意安心,随后翻开桌面上的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知识点上,盘踞在头脑里的低热昏沉却在这一刻骤然加重,视线不由自主地微微涣散游离,原本凌厉通透的思维运转速度明显放缓,想要集中精神记忆背诵知识点,都需要强行逼迫自己反复收拢心神。
每一次低头诵读、每一次提笔勾画、每一次动脑记忆,都在持续消耗她本就日渐稀薄的精神气力,旁人的学习是为了奔赴未来积攒底气,而她的学习是一边透支生命力,一边硬撑着维持人前的体面标杆形象。
早读结束之后紧接着是四节连堂主课,各科老师轮番上台讲解重难点题型,黑板上的板书写了满满一整块,粉笔灰簌簌往下飘落。沈知遥握着黑色水笔低头演算课堂例题,握笔的指尖因为体虚乏力时不时微微发颤,她只能刻意加大攥笔的力道,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才勉强稳住笔尖,写出的字迹依旧保持着往日利落清隽的模样,没有让旁人从书写细节里看出半分破绽。
任课老师在讲台上习惯性把林叙和沈知遥拿出来当作全班的榜样对比夸奖,感慨两个人思维互补、状态稳定,哪怕冲刺阶段也丝毫没有松懈,沈知遥听到夸奖之后只是淡淡低头颔首回应,眼底没有半分被夸赞的欣喜,只有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虚无。
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半,大半同学都趴在课桌上抓紧时间补觉。林叙回过头,看见沈知遥直接把胳膊垫在桌面上,侧脸埋进臂弯里闭目休憩,单薄的脊背微微蜷缩着,看着格外孤寂脆弱,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肩背上,暖融融的光线却丝毫无法驱散她身上萦绕的病态寒凉。
林叙拿出自己的薄外套,轻轻搭在沈知遥的后背,生怕开窗吹进来的春风让她着凉,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脖颈边的发丝,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她能清晰感受到沈知遥这段时间的沉默越来越多,笑意越来越浅,精气神一日比一日低迷,可无论她怎么温柔追问,得到的永远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的敷衍回答,她抓不住实质性的异常证据,只能干着急,却无法帮沈知遥分担半分痛苦。
教室后排,温冉趴在桌子上原本打算小憩片刻,却被身边苏栀轻轻拉了拉衣袖,苏栀压低音量,气息凑近温冉的耳边,目光牢牢锁定前排沈知遥蜷缩休憩的背影,细腻的嗓音里裹着浓重的忧虑。
“冉冉,你仔细观察一下知遥,她的状态已经超出正常备考疲惫的范围了。”苏栀的语速放得极慢,生怕被前排的人听见,“我连续观察了整整一周,她每天从早上起床开始体温就偏高,低烧从来没有消退过,三餐进食量少得离谱,体重下降速度肉眼可见,课间只要一有空就趴着昏睡,做题的时候注意力经常涣散,偶尔还会下意识捂着胸口隐忍闷痛,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绝对不是简单熬夜上火能够解释的。”
温冉听到这番细致的分析,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收敛干净,她顺着苏栀的目光仔细看向前排的沈知遥,反复回想这段时间相处里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性格爽朗粗线条,平日里只会留意大范围的情绪变化,从来没有捕捉过这类细碎的身体细节,一直默认所有人的憔悴都是刷题导致的正常现象,被苏栀点破之后,才猛然意识到沈知遥一直在刻意隐瞒着很严重的问题。
“那我们要不要主动找她聊一聊,直接问问她身体到底哪里不舒服?”温冉压低声音,眉宇间染上了无措的焦急,“一直瞒着不说,硬扛着万一小问题拖成大病怎么办?”
苏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习题纸,眼底温柔又沉重:“我们现在贸然去戳破她的伪装,只会让她产生更强的防备心。知遥心思敏感又执拗,她刻意隐瞒这件事,就是不想让我们跟着担心,更不想打乱现在安稳的生活节奏。叙叙已经反复追问很多次了,她都选择搪塞遮掩,我们上前询问,结果也不会有变化。”
“暂时先不要逼迫她,我们两个人私下多留心观察她的状态,默默照看一点,一旦她出现体力不支、身体失控的突发情况,我们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帮忙。”苏栀说到这里,侧头看向身侧焦急的温冉,目光柔和又坚定,“不管之后会遇到什么麻烦,我们两个人一起陪着面对,不要让她一个人硬撑。”
温冉看着苏栀认真温柔的眼眸,心底焦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凑近苏栀一点,两个人的胳膊隔着窄窄的课桌紧紧靠在一起,患难之中互相慰藉的依赖感悄然滋生,平日里潜藏在相处缝隙里的暧昧情愫,在共同担忧朋友、打算并肩守护的过程里持续升温,原本只是室友间的合拍默契,慢慢朝着超越友情的方向偏移,安静地在后排的春光里扎根生长。
两个人达成默契之后,便不再随意讨论这件事,安静趴在桌面上休憩,却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留意着前排沈知遥的动静,默默充当起了知晓裂痕的旁观者,在盛世春光即将碎裂的前夕,提前窥见了席卷而来的世事惊风。
中午下课铃声响起,全班同学收拾餐具朝着食堂出发,林叙自然而然地挽住沈知遥的手腕,一路上反复叮嘱她中午一定要多吃一点饭菜,特意拉着她走到食堂菜品最清淡的窗口,挑选了软烂好消化的蒸菜、热粥,把餐盘里的瘦肉和青菜全部夹到沈知遥的碗里,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沈知遥不忍心辜负林叙的一片心意,勉强拿起筷子小口进食,每吞咽一口饭菜,肠胃都会泛起浅浅的反胃感,长久的低热消耗让她的肠胃功能日渐衰弱,对食物彻底丧失了欲望,硬生生往下吞咽食物是一种煎熬。她只能当着林叙的面勉强吃下几口,等林叙转头去打汤的间隙,又悄悄把餐盘里剩余的饭菜拨到边角,等到林叙回来之后,再装作已经吃完的模样放下筷子。
这套小动作被斜后方排队打饭的苏栀完整看在了眼里,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温冉,两个人对视一眼,全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她们清楚地看见沈知遥的刻意勉强,却不能上前戳穿,只能把所有担忧压在心底。
下午的课堂依旧是高密度的知识点输出,沈知遥强撑着精神低头记笔记,头脑里的潮热昏沉时不时打断她的思路,她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依靠轻微的痛感强行保持清醒,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把所有的痛苦隐忍全部藏在工整的字迹之下。
阳光缓缓向西偏移,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教室,落在桌面的试卷上,金色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林叙偶尔会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回头偷看沈知遥,每次都能看见她微微蹙着眉头,单手按压太阳穴缓解眩晕,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般反复翻涌,可她每次回头对上沈知遥温柔安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她隐隐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正在她和沈知遥之间悄然滋生,沈知遥在用独自隐忍的方式推开她,把所有风雨全部拦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可这份保护带着残酷的隐瞒,让林叙陷入了无尽的惶恐与猜测之中。
傍晚下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收拾书包的喧闹声响彻教室,四个人结伴沿着校园小路返回寝室,暮春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拂而来,吹乱了少女额前的发丝。温冉主动挑起话题,聊起高考结束之后的旅行规划,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海边行程、樱花重返之约,苏栀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补充几句细节,两个人一热一静,搭配得格外合拍,行走时手臂偶尔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让气氛染上一点隐秘的甜蜜。
林叙走在沈知遥身侧,牢牢牵着她微凉的手,指尖紧紧扣在一起,小声说着晚自习整理的错题思路,试图用日常的细碎相处分散沈知遥的疲惫。沈知遥安静地聆听着,时不时轻声回应一句,掌心的力道很轻,体虚带来的无力感让她连牵手都没办法用上全力。
回到302寝室,四个人各自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寝室熄灯之后陷入静谧的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林叙躺在床铺上,隔着黑暗看向对面沈知遥床铺的轮廓,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知遥日渐憔悴的模样,心底的担忧越攒越厚重。
而对面床铺的沈知遥,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骨血里的低热依旧无休止地翻涌,四肢百骸的酸软、胸腔里的闷胀、脏腑深处细碎的隐痛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心神。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苏栀细腻的观察已经看破了破绽,林叙的怀疑也在一天天加重,隐疾的曝光只是早晚的事情。
可她依旧想要再多隐瞒一段时间,再多守护林叙一段安稳纯粹的青春时光,再多攥紧片刻眼前即将落幕的盛世春光。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口袋里当初在樱花道上摘下来压干保存的花瓣,指尖摩挲着干枯脆弱的花瓣纹路,脑海里回荡着当初贴在林叙耳边许下的岁岁看花之约,眼底漫起一片潮湿的寒凉。
春风已经悄悄开始骤落,世事惊风正在暗处酝酿成型,温柔的表象正在隐疾的侵蚀下层层碎裂,她独自站在裂痕中央,清醒地数着自己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日子,一边隐忍遮掩,一边悄悄谋划着日后体面告别的安排。
寝室后排的温冉和苏栀,在黑暗里隔着窄窄的床铺小声交流了几句关于沈知遥状态的话,言语间的担忧让彼此的心靠得越来越近,副线的感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患难裂痕里,稳步升温,成为风雨里互相支撑的温暖依靠。
夜色笼罩着整座校园,外界的春光依旧盛大明媚,教室里的题海依旧紧绷忙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之中,唯独裂痕中心的几个人,已经提前听见了春风坠落的破碎声响。
低烧循环往复,永无停歇之日。
惊风悄然酝酿,破碎已然开篇。
温柔的圆满假象,正在无声之中,一点点土崩瓦解。